林熄疲倦的神色忽地亮了几分:“图纸敲定下来了?”

“五分钟前,研究所发来一份图纸初稿,请您过目。”九尾微笑道。

回到办公室,林熄锁掉了办公室大门,激活办公桌,巨幅图纸出现在他面前,立体投影使得他身临其境,每一处细节都被标注在了图纸上,九尾给他报告模拟实验的结果,在二人头顶,这个项目的名称静静悬浮在图纸最上方:

象牙塔。

“图纸没什么问题,材料样本要尽快做出来。”

林熄说,材料制造技术他亲自带队研究了一年多,基本成熟,近来因为神州与林氏山庄两个公司的事务逐渐增多,他已经将这个项目交给了手下的小组长去收尾。

“模拟实验与材料制造两个项目同时推进,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九尾说。

之后是建设场地评估与一些资金状况报告,他们都没注意时间流逝,等到林熄从悬浮椅上站起身,夜已过了近一半,他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摘掉眼镜,九尾劝他多休息:

“这一年您把过多的精力投入到象牙塔项目。”

九尾给他展示了近一年来他的睡眠时间统计图与睡眠质量报告,长长短短的圆柱此起彼伏,但总归没有超过健康睡眠标准时间,睡眠质量在有些时候还不错,大多数时间被梦境困扰。

“虽然在药物加持下您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长期服用药物确有副作用,而且身体本身也会产生抗性,我不建议透支身体。”

“目前我没有感觉到特别不适。”林熄说:“我会注意的。”

九尾知道他的“注意”只是说说而已。她已经多次清晰地见到林熄有多么固执。她很高兴林熄继林简海之后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但在拯救林简海的变异基因之后,林熄进入了一个新的狂热阶段。

他重整旗鼓,像从前一样几乎把所有的精力与资金投入到这个项目之中,九尾知道新的目标只是对旧伤疤的掩盖。

林熄想要通过新的项目把自己从绝望的情感中剥离出来,但在片刻的闲暇时间,林熄依旧会因为林简海的死感到低落,且九尾仍然担心林熄对实现目标的固执会再次让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但眼下她没法改变林熄的想法,只能尽量劝解,林熄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二人走出办公室,160层寂静不已,办公室的灯光映出走廊中模糊的一团黑影,林熄心中还想着象牙塔的事情,一抬头,险些撞在贺硝身上。

“……什么时候来的?”林熄开口时嗓音发哑。

“差不多凌晨的时候,我出任务回来,没见你在家,猜你就在这里。”贺硝心疼地说:

“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一点,这样下去,又要瘦成原来的样子了。”

精神集中过后是浓浓的疲倦感,贺硝想把林熄带回家,但林熄实在太累:“还有几小时就天亮了,在休息舱里睡吧。”

“回家呗。”贺硝用脑袋蹭蹭他:“家里不比这舒服?”

林熄摇摇头,眼皮沉重的几乎睁不开,贺硝却极力想要带他回明月堂,林熄往休息舱走,被贺硝拉回怀里。

“林小猫……”

“为什么不听话?”

贺硝的话音戛然而止,发现怀里的林熄锁着眉心,终于没耐心了,他沉默片刻:“……走吧,我带你去休息舱。”

林熄一碰到枕头就睁不开眼了,迷迷糊糊听到贺硝跟他说:“宝贝儿,明天有一个任务,在南极附近有个大资源点,保卫处让我们去一趟,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林熄不知道自己答复没答复,下一刻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昏暗的休息舱中,贺硝坐在林熄身边,注视着他的睡颜,半晌,轻轻叹口气,躺在他身边。

第208章 观火

黎明前夕天色苍茫, 林熄醒来时发现身侧没人,贺硝已经走了。

他支起身子,眼前模糊了好一阵, 才重新聚焦, 他看了看时间, 发现腕带的私人账户上有贺硝昨晚发的一条消息。

他刚准备点开, 工作账户跳出九尾的通讯:

“董事长, 研究所那边出了一点问题, 希望您来看看。”

于是他就没点开私人账户,匆匆洗漱穿戴完毕,进了悬浮舱。悬浮舱离开了神州总部,驶向丹阙城。

当天早晨, 暴富医疗收到了百草科技的投资资金, 当天下午, 神州经济报爆出一条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新闻:

暴富医疗宣布破产。

姜成结束了手术,马不停蹄地赶往甄富贵的办公室, 那里已经被记者挤满了。

在媒体记者面前, 甄富贵坦然承认暴富医疗从五个月前就一直处于资不抵债的状态,今晨收到的投资资金全部用于偿还银行短期大额贷款。

而作为暴富医疗的贷款行,发财银行丹阙城支行行长甄美丽证实了这一点,并表示这些投资资金比起甄富贵的贷款金额, 只是杯水车薪。

暴富医疗的财务报告公之于众, 众人诧异的发现所谓“暴力收购”,甄富贵使用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流动资金, 从暴富医疗成立以来所有的收购行为都伴随着巨额贷款与债务,从头到尾甄富贵都没有动用过自己名下一分钱。

发财银行承认本行在背调方面“有所疏忽”,但众人心知肚明, 这只是甄家公子的一场暗箱游戏。贷款来自发财银行,而暴富医疗的债权人,竟然是早已“分手”的百草科技。

旧情复燃,众人将目光转向了暴富医疗的“现任”——神农氏。

姜松知道了暴富医疗的所作所为,在办公室朝姜成大发脾气,这是姜成第一次见父亲这么生气。

“……这就是场阴谋!阴谋!你却没有看出来……甄富贵是只老狐狸,你根本玩不过他!”

“可是父亲,如果当时不寻求他的帮助,神农氏根本支撑不到现在。”姜成极力解释自己在父亲休养期间的所作所为。

姜松胸口一阵绞痛:“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咱们被他们套牢了!”

他说:“甄富贵假意和姜温解除合作关系,为的就是让你放松警惕!他给了神农氏那么多好处,让你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可靠、可以投资。”

“结果呢!结果你把近一半的资产都用于投资他!他一直举债收购,为的就是可以随时宣布破产!一半的投资资金还给暴富银行,就相当于给了他!另一半……”

姜松气的咳嗽:“就到了姜温手里!暴富医疗破产了,但甄富贵手上还有整个甄氏集团!而我们……”

他捂着胸口坐下来,大喘气:“我们把整个神农氏都搭进去了!”

事实如此,而当他们想起追究财务官的责任时,却被告知财务官已经带着甄富贵给他的报酬逃往奥林匹克。

并且第三方资产评估机构证明,这个资金缺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短期的缺口并不能被长期的收益弥补,相反,这个缺口如同溃烂的伤口,只会越烂越大。所谓的“项目评估”,只是财务和甄富贵联手演的一出戏。

随后财务官被查出近一年来都在通过关联公司转移神农氏的资产,他的携款出逃成为了压垮神农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神农氏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银行账户因为无力偿还之前甄投行特批的贷款被冻结。

甄富贵给出的所有甜蜜饯在现在看来都像是砒霜,这个一直在医疗界稳如泰山的集团,几乎在一夜之间到了将要宣布破产的地步。

姜松与姜成想要尽力维系公司的经营,然而他们发现,几乎所有的供应商的核心业务都在甄富贵手中被剥离,而收购方正是许久没有露面的姜温,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想要维系经营,就不得不寻求姜温的帮助。

姜温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狐狸,在这时候才露出一点尾巴,紧接着就展现出自己的獠牙。

暴富医疗破产第三天,林熄从研究所里出来的时候,腕带连接上外面的网络,第一条新闻就是姜成与姜温谈判的消息。姜松拉不下脸面,不愿意对这个自己不怎么上心的儿子低声下气,于是姜成“替父从军”。

这次会面,姜成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姜温可以对曾经的哥哥随心所欲地提出任何要求,并且姜成没有任何驳回的话语权,因为神农氏只剩空壳。

他只能接受,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

林熄关闭了腕带的新闻,九尾还连接着悬浮舱的通讯器:“研究所报告,反应器已经稳定下来了,之后材料小组会着手进行复刻实验,尽快确定下来可应用的方案,为批量生产做好准备。”

此前林熄虽然带着手下的人研究出了符合预期的材料样本,但由于第一版反应器的不稳定性,导致原有样本全部损毁,他不得不赶回研究所,连夜尝试复刻材料。

几夜没有合眼导致林熄出现了头晕、反胃等症状,由于材料中含有少量放射性元素,所以九尾强烈建议林熄回蓬莱做一个辐射病筛查。

听到九尾的话,林熄放下心来。随后的检查结果证明,林熄的身体反应都是由于过度疲劳造成,没有辐射引起的病灶。

研究所那边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九尾问:“董事长,您现在去哪儿?”

林熄这时候想起贺硝:“明月堂吧。”

他已经接连几天没有回家,贺硝也在外面出任务,半山别墅藏匿在山间的夜色中,茂密的竹林在深冬的寒风中飒飒作响,悬浮舱落地,电子管家打开了大门,灯光骤亮的瞬间,林熄的脚步顿在原地。

一声细微的猫叫,贺小咪睡醒了,喵嗷一声扑过来,拿他的裤脚磨爪子。

林熄没想到贺硝把小咪带回家了,蹲下身,贺小咪用鼻子蹭蹭林熄的手掌,转身跳到桌上。

林熄目光跟随它,才发现一束红玫瑰静静摆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一只精致的金属小盒。上面用彩带扎了个爱心,钉着贺硝手绘的两人一猫自画像。

贺硝并不是很会画画,笔触有些笨拙,却也在尽力描绘林熄的眉眼。林熄想起什么,站起身,点开腕带的私人账户,上面赫然是贺硝昨天发的消息:

“一周年快乐,宝贝儿。”

南半球,644号辐射区,作战舱掠过矿场上方,与矿场主的自备军正面交锋,贺硝和温斯顿前后夹击,白怀为他们除去隐藏的敌人。

贺硝打了个响哨,意思是准备收网,正此时,腕带闪烁两下,跳出来林熄的通讯。

“宝贝儿,怎么了?”

贺硝开了音频,没有开视频,背景音杂乱。林熄那边静了片刻,问:“你在哪儿?”

“在南极附近……”他高声招呼白怀收尾,与林熄说话时又放缓了语气:“怎么了,想我了?”

林熄那边又安静了半晌,贺硝听见一声模糊的“嗯”。

贺硝的声音听起来有笑意:“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很快就回去——研究所那边没有事了吗?”

林熄还是说:“嗯。”

“好呢。”贺硝温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去。”

“贺硝。”

贺硝正准备挂断,听见林熄叫他名字,他应声:“怎么了?”

林熄欲言又止,半晌,说:“没事。”

林熄挂断了通讯,贺硝在悬浮舱上催促白怀:“快点上来,林小猫想我了,他还等我回去呢。”

白怀爬上悬浮舱,摘掉头盔,冷笑一声:“温斯顿,快点开,和他在一个悬浮舱里我都要吐了。”

贺硝在凌晨赶回了神州。

“林小猫,我回来了。”

贺硝从负一层停靠台上来,却没人应答,环顾了一圈,发现林熄窝在沙发里,等他等到睡着了。

一人一猫都蜷着身子,月光落在林熄脸颊上,不甚均匀的呼吸显示他睡得并不是很安稳。

感觉到被人抱起,林熄动了动身子,睁开眼。

“……你回来了。”林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

“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林熄被他抱着,恹恹倚在他怀里,半天没回答,末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说:

“我没忘。”

“嗯?没忘什么?”贺硝还没反应过来。

“……一周年。”林熄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