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嘈杂的脚步声暂时远去, 他们面前只有零散的雇佣兵,虹膜已经确认现在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破损的玻璃窗前展开了激光网,145层已经被封锁了,如果在远处没有发现, 雇佣兵们一定会再折返回来搜寻。

“走吧。”

林熄想要起身,被贺硝一把拦下。

“等等……”贺硝压下他,有些反常地沉默,忽然说:“……我很想你的。”

“你——”

林熄话音戛然而止,看见贺硝的防护服中渗出殷红的血,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流血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暗红的环境光让一切看起来更加血淋淋,暗红的浓稠液体顺着贺硝的身体滑下,慢慢在脚底汇聚成一小滩,贺硝肌肉和内脏又疼又痒,皮肉都肿胀起来,他稳住声音,尽量用调笑的语气问:

“心疼我啊?”

林熄蹙眉,没有理会他耍流氓,几乎脱口而出:

“我带你出去。”

“那你抱我吗?”

贺硝顺势往林熄怀里柔弱一倒,头盔清晰地收录林熄的心跳,这幅身体单薄到好像心脏与贺硝只隔了一层纸糊的皮肤。

警报还未解除,雇佣兵们开始往他们的藏身处聚拢,林熄明白想要突围不能再耽搁,果断起身:

“在这等我。”

黑暗中出现的人影惊动了周围的雇佣兵,在他们向林熄开枪之前,林熄感觉手腕被人拽住,禹的子弹比相柳先一步击中敌人。

贺硝开枪的同时,另一只手顺势将林熄往怀里一抄,单手抱了起来:“别担心脚下,看见人就开枪。”

雇佣兵们很快朝他们围拢,贺硝抱着林熄,完美的诠释了什么是异种,尽管已经数年没有参与过战争,但他的敏捷度丝毫不减。

虹膜甚至检测出贺硝的速度甚至更快,禹的杀伤力完全能够让贺硝一击毙命,近身搏斗也没有雇佣兵是贺硝的对手。

他的身体完全接受了R细胞的修复能力,并且由于变异基因的作用,让他的体格看起来比普通雇佣兵更加彪悍,外凸的骨头上附着松散的皮肉,在防护服外表撑起怪异的形状,像某种生活在地狱的腐烂野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离子弹带来的疼痛根本比不上变异的痛苦,防护服的微型机械臂不断地给贺硝注射镇痛剂,在药物的安抚下贺硝根本感觉不到一点痛意。

虹膜检测到贺硝的每分钟心跳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还要多一些,贺硝本人却浑然不觉,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变异种的力量。

雇佣兵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不远处响起机枪的爆破声,紧接着是实验室爆炸的声音,一群雇佣兵被炸飞,贺硝说:

“应该是白怀和温斯顿他们。”

白怀没想到能在这再见到许正,爆炸时他和温斯顿被冲散了,温斯顿滚在一边,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一边负伤的许正,掩护许正撤退。

温斯顿翻了几圈站起身,看见白怀狗狗祟祟的身影,暗骂了一句,朝另一个方向撤退,刚好遇见和许正分开的许负。

三组人在爆炸后分开,白怀与许正只有两杆狙击枪,火力比贺硝和温斯顿就要差一些,趁着他们牵制雇佣兵的时候,白怀问许正:

“这个实验基地有中央控制室吗?不能打开外面的屏障,好歹能打开145层。这会儿应该没人顾得上中控室。”

许正与许负潜入的时候已经摸清了大楼的构造,这会儿点点头:“有,在二层。”

145层是个大型实验基地,其中还分为3个半小层,一共有几十间实验室,狙击手最擅长潜伏,在贺硝与温斯顿的火力掩护下,两个人很快来到了二层。

同层间上行悬浮舱舱门打开的瞬间,几个雇佣兵迎面扑来,白怀非常想来一次英雄救美,当即挡在许正面前,两枪解决了三个雇佣兵,下一刻只觉得腰间被人踹了一脚,发出“嘎巴”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栽去:“妈呀我的腰!”

雇佣兵的离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他摔了个狗吃屎,身后露出许正的眼睛,她冷静又迅速地解决了面前的危险,身后传来动静,回头时一个准备从后方偷袭的雇佣兵瞪着她,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而开枪的白怀正撑着脑袋躺在地上,摆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帅的姿势:“小心后背啊。”

许正收起枪,不予理会,白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在她身后,狙击枪的动静很小,没有惊动下层的雇佣兵,因为下面的实验室爆炸引起了电路短路,没什么保护措施的顶灯灭了个七七八八,他们一路沿着阴影前进,抵达了中控室。

中控室大门紧闭,白怀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从胸袋中取出微型计算器,连接了大门的生物所,不多时紧闭的舱门就打开了,发现许正在看自己操作,白怀有点飘飘然,有些腼腆地说:“还行吧。”

“……”

许正没有理会无时无刻都想开屏的白怀,径直走入中控室,接连几声闷响,几个守卫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倒了下去,白怀占领了中控台,开始摸索怎样打开145层的屏障。

“这个操作不是很难,你看……”

145层屏障缓缓消失的同时,白怀转头看向许正,却发现许正神色警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道红色人影赫然出现在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奥林匹克雇佣兵。

“你们好。”

女人悦耳的声音响起,白怀立即认出了这是他们在亚特兰蒂斯见到的红衣雅典娜,通讯器里传出贺硝的声音:“145层限制解除了,你们在哪儿?”

“在中控室,情况不太妙。”白怀一面缓缓举枪,一面说:“有个红衣服的雅典娜,扛着离子炮,想要轰死我们。”

“雅典娜?”

贺硝与林熄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面前的女人,香槟色头发的女人身穿白大褂,此刻正带着一组增援的雇佣兵与他们对峙,女人面颊上对称的两颗痣表明了她的身份,她是雅典娜。

“双胞胎吗。”

贺硝嘀咕一声,身后响起枪声,是温斯顿开了枪,145层失去了保护屏障,外墙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又一辆赶来增援的悬浮舱落在临时停靠台上,周围的雇佣兵形成了包围圈,温斯顿与许负缓缓后退,与贺硝他们在包围圈的中心背对背。

贺硝面前是穿着白大褂的雅典娜,而在温斯顿面前,一个穿着紫色长裙、拥有紫色长卷发的女人从悬浮舱中走了出来,她抬头时,几人都清楚地看见她眼尾对称的红痣。

虹膜抓取了她们的面部信息,发现除了发色与穿着不同,其面部信息高度相似,加上远在海神号上的雅典娜,他们知道的雅典娜已经有四个,虽然多胞胎有很小的概率出现这种情况,不过林熄更偏向另一种事实:

“她们是克隆体。”

贺硝一瞬间的想法与他相同,实际上他们在见到雅典娜的时候都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目前为止,他们见到的雅典娜都太年轻了。

即使这些雅典娜与波塞冬的年龄差不多,但比起那个能够成为林氏三兄弟提供基因的母亲来说,还是太年轻。

林简山如果还活着,也已经到了古稀之年,而雅典娜则会更加年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现在的样貌与体力。

林熄的推测也能解释为什么雅典娜从参与奥林匹克的公开活动,因为她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完全相同的克隆体。

克隆技术在普罗米修斯条约中依旧是禁止的,但是此时追究奥林匹克的违约责任已经没什么作用,当务之急是从几个克隆体的包围中突袭出去。

短暂的对峙后,紫衣雅典娜率先发起攻势,温斯顿本能格挡,但对方的子弹穿过了他,只是虚晃一枪,快速接近了贺硝他们,贺硝侧身闪躲,却发现紫衣雅典娜的目标也不是他,女人的身手矫健有力,转瞬之间就杀到白衣雅典娜面前。

后者显然不明白她的来意,肩部中枪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紧接着开始反抗,他们扭打在一起。

与此同时,紫衣雅典娜带来的雇佣兵也开始扫射,紫衣雅典娜的火力显然更强,包围圈瞬间溃败,枪声响起,白衣雅典娜应声倒下,鲜血从她后背渗出来。

在一众雇佣兵不解又愤怒的注视下,紫衣雅典娜高声说:“这是赫拉的命令。”

雇佣兵们显然不相信,这些雇佣兵直属于赫拉,却没有收到赫拉下达的任何命令,她解释道:“神州袭击了我们的低空卫星,信号不稳定,你们没有收到赫拉的消息。”

雇佣兵们将信将疑,贺硝与林熄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来意,紫衣雅典娜退至他们身边,说:“我会带他们去见赫拉。”

话音刚落,一条未知用户的消息浮现在贺硝的目镜上:“我是来解救你们的。”

贺硝还在考虑要不要相信对方,上方忽然传来红衣雅典娜愤恨的声音:“你这个叛徒!”

离子炮轰然启动,瞄准了紫衣雅典娜,紫衣雅典娜反应迅速,三两下躲开她的攻击,如同一道紫色闪电,迎着红衣雅典娜的炮火冲上二层,与她扭打在一起。

二人各自带来的雇佣兵也展开厮杀,与此同时,贺硝的目镜上出现了另一条消息:

“带着你的朋友们去316号实验室。”

第239章 血

有了雅典娜的掩护, 贺硝与温斯顿迅速撤退,顺路救下了被红衣女人堵在中控室的白怀与许正。

3层只有稀疏的雇佣兵,他们轻松解决, 来到了312实验室前, 实验室的舱门半开, 旁边铭牌上显示这是一个人类基因实验室。

贺硝打头阵, 把林熄护在身后, 先一步进了实验室, 一进门,就被实验室中的景象惊到了。

实验室中残存的白炽灯亮度不稳定,在明灭闪烁的光线中,一排排2米高的圆柱形培养皿呈环状分布, 如同神州档案室的数据集一眼看不到头, 中间的控制面板上显示这里一共有452个相同构造的培养皿。

最靠近中控台的一圈培养皿与其他培养皿有所不同, 下部摆台与上方的封口器制作成无翅女神的样子,带着桂冠的雅典娜一手扶盾, 一手托着胜利女神像, 这些雅典娜神像的身体部分则被玻璃培养皿代替。

每个培养皿中都至少有一个人类胚胎,有的存放了两个甚至更多,数不清的胚胎在溶液中微微起伏,代表它们是活着的。

它们发育程度不同, 其中一些才长出小手小脚, 而在雅典娜女神像中的生物则已经具备了成年人的体态,浑浊的溶液隐约透出她们的面庞, 每一个都与他们见过的雅典娜一模一样。

“这是奥林匹克克隆雅典娜的地方。”后进来的林熄说:“剩下的胚胎,应该全部都是雅典娜。”

白怀与温斯顿没见过这种景象,一时间说不出话, 许正与许负还算镇定,许负问许正:“姐,你没事吧?”

许正摇摇头,她的头盔在打斗中撞坏了,许负把头盔摘下来:“姐,你先用我的。”

紫衣雅典娜还没有来,实验室外隐约有枪声,两个雅典娜应该还在纠缠,他们获得了短暂喘息的机会,林熄在中控台翻阅资料,贺硝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

“现在大家都打明牌,许正,你不是说你最恨相柳,你们姐弟到底——”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片刻后,白怀大喊:

“我靠!叶彰!”

许负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和叶彰一模一样的脸,温斯顿眼疾手快,从许负背带中拔出了他的配枪。

那是一把霰/弹/枪,通身黑色,型号是奥林匹克专门为顶级雇佣兵定制的,蓄能舱的位置贴着一只小狗脑袋的贴纸,正是白怀曾经送给叶彰的全息狗。

如果说长得一样是巧合,那这个贴纸就完全证明了许负的身份,林熄本来不想解释,被贺硝一把捞过来,贺硝手掌压在他腰侧,眼睛盯着许负,问林熄:

“他到底是谁?”

“我是许负。”许负莫名其妙地说。

“他不是你亲弟弟吧。”贺硝问许正。

“……当时他受了重伤,但没有死。”

林熄说:“他的大脑受到重击,失忆了,这救了他的命,他的基因构成与有相似之处,都有自愈功能,所以是很好的研究样本。”

“所以你没杀他。”贺硝侧头看向林熄。

林熄默认,说:“他的作战表现优异,我让他加入了行刑者的队列,他总是疑惑自己从哪里来,所以我告诉他,他叫许负,许正是他的姐姐。”

“为什么不告诉我?”贺硝问。

“如果我在玫瑰岛告诉你我没有杀他,你就不会杀了我么?”林熄掀起眼皮问他。

“我……”贺硝说不出话。

此前几次交手,双方都势同水火,贺硝万万没想到许负就是叶彰,同时他心里又猛地一阵释然,他当时坚定地想要杀掉相柳,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相柳杀了叶彰。

而现在,林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留下了叶彰,都给贺硝一种莫大的自我安慰,林熄在某种程度上与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相柳分开了一些。

在此之前贺硝总觉得自己私心作祟,他潜意识里总想着林熄,但客观事实时刻宰割着他的主观情感,现在他好像终于有一点名正言顺地、可以重新爱上林熄的理由。

“我没说谎,我父母都是赌鬼,他们把所有财产都押在赌桌上,他们被抓去做实验,给相柳偿债,是他们应得的。”

许正平静地回答了贺硝一开始的问题:“我也确实有个弟弟,他也叫许负,我爸妈把我们抵给赌场老板后,他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