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大孔雀已经冲到眼前,贺硝一跃而起,踩住了孔雀的脑袋,对着孔雀连开数枪,子弹致命,但强大的冲击力加上贺硝的重量,令孔雀朝下坠落。

尖锐的鸟爪攥住贺硝的脚腕,想要将他一起拉下浮岛,关键时刻贺硝接住长鞭勾住浮岛突出的植物根系,堪堪在空中挂住,大孔雀一路坠落,带着凄厉的尖啸,贺硝拔枪补刀,这时,整座浮岛轰然震动。

百合花摇摆相撞发出风铃一般的笑声,像是戏谑的宁芙仙女,石榴树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狂风中扭动着身子。

浮岛开始崩塌,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下方传来孔雀变调的鸟鸣,高频噪音令贺硝耳鸣头晕,混乱中他一睁眼,又回到了浮岛边缘。

禹的蓄能舱已经暗淡,拖曳着蓝色尾巴的子弹出膛,与刚才的情形一模一样,只不过刚才浮岛边缘的大孔雀,赫然变成了负伤的林熄。

贺硝一个“不要”还没出口,对面的林熄察觉响动,抬头的瞬间,子弹穿过林熄的心脏,贺硝眼睁睁地看着林熄胸口被鲜血染红,直直坠落下去。

后背传来撞击的痛感,贺硝感觉有人在压制他的挣扎,他睁不开眼,本能的反抗,睁开眼的瞬间,发现林熄正攥着自己的手腕,而自己的右手正握着离子枪。

贺硝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头痛欲裂,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很艰难,痛感与眩晕感一起涌上来,接连的混乱令他感到烦躁。

然而在他起身的前一刻,被林熄按下,头顶有黑影盘旋,贺硝发现他们正在石榴林中。

“听我说。”

林熄的声音很冷静,最重要的是真实,贺硝想告诉他自己看到了幻像,但林熄比他更清楚他是怎么回事:

“基因变异会引发认知混乱,我会告诉你正确的时间顺序。”

他说:“我们进入了赫拉的办公室,被赫拉的巨型孔雀攻击,你杀了一只大孔雀,我们远离了浮岛边缘,但是高压环境造成了基因变异速度加快,自己陷入了混乱。诸多记忆片段乱序排列,所以才会看见那些幻觉。”

他帮贺硝理清了思路,但贺硝只是有些呆滞的看着他,紧接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刚才的患得患失令他不能确定眼前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林熄,他唇瓣蠕动,最终问:

“那我有没有……”

他注视着林熄胸口,那里没有子弹的痕迹。

“怎么了?”林熄轻轻蹙眉:“你还看到什么了吗?”

贺硝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面罩下早已大汗淋漓,他万般艰难地开口:

“我有没有伤害你?”

就像在玫瑰岛那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林熄已经明白了,他告诉贺硝:“你没有朝我开枪,在你认知混乱的时候,潜意识里的一些记忆片段也掺杂进来了。”

他指的是哪部分记忆,双方都心知肚明,贺硝颓败地靠坐在石榴树干上,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林熄没有及时制止自己会发生什么。

从前他对林熄说自己有能力也愿意永远在林熄身边,成为林熄最忠诚的狗,但现在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认知混乱而伤害林熄的变异体。

林熄正想开口,贺硝忽地坐起身,一把将林熄抱紧怀里。

“林小猫,我……”

他不知道怎么说,继续下去之前先吐出一滩血,林熄见状,知道不能再拖延,轻声说:

“赫拉就在浮岛中央的温泉中,这里的月相变化的非常快,等到下一次朔月的时候,你拖住大孔雀,我去找赫拉,我们速战速决。”

头顶的满月已经渐渐暗淡,盘旋在上空的大孔雀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林间阴风阵,贺硝开口之前,林熄已经脱开了他的怀抱。

“然后,我带你回去。”

他转身留给贺硝一个背影,下一瞬就隐匿在黑暗中,身后鸟喙破风而来,金属般的鸟羽在石榴树坚韧的表皮留下划痕,贺硝转头的瞬间,浑身肌肉暴凸,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躁,纵身与孔雀撞在一起。

林间传来一声巨响,林熄的短刀抵在赫拉脖颈上的时候,水面的涟漪还未停歇,赫拉的裙摆染了血,是林熄刀尖残存的血珠。

孔雀的血水融在泉水中,污染了神圣的卡纳索斯泉水,少女的眼眸空旷又麻木,垂着脑袋像是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刀刃压在脖颈也仿若未觉,看着前方的石榴树林簌簌抖动。

沉重的脚步踩在林间泥泞的土地上,又是一轮新月,贺硝出现在泉水边的空旷地上,他手中攥着已经断气的大孔雀,孔雀的尖喙贯穿了他腹部,他徒手掰断了金属鸟喙,用这把锋利的刀刺穿了大孔雀的脑袋。

他的腹部流出黑色的血,皮肉正在蠕动着愈合,新生的皮肉布满肉瘤,血水与脓水混杂在一起,他泛红的双目看着赫拉,赫拉岿然不动,这个少女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林熄是这三个人之中思维最正常的,他看出贺硝想杀了赫拉。

“先别杀她。”

赫拉已经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眼下林熄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说话,他们想要赫拉的密码,但无从下手,赫拉的浮岛上除了她的王座,什么也没有。

林熄的腕带上跳出阿佛洛狄忒的通讯:“你们找到赫拉了吗?你们的同伴受了重伤,如果这些H10再不停止攻击,我们都会死。”

“找到了,但她不愿意说出密码,她看起来……”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人。”是阿米斯特的声音:“我见过她,她像个洋娃娃,你们把她带出来,我们可以尝试提取她的记忆,她的记忆片段中也许有线索,但是你们要小心……”

阿米斯特的声音被电流声扰乱,滋啦啦的电流声在静谧的浮岛显得十分突兀,下一刻,林间传来响动,一道人影电光石火之间杀到贺硝眼前,速度之快,贺硝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侧脖一凉,灼烫的血喷涌而出,溅满他的目镜。

直至此刻林熄的虹膜才检测出危险源,对方如同一只俯冲而下的游隼,紧接着枪声炸响,林熄瞬间暴起,也只是堪堪躲过致命伤。

子弹贯穿了他的右肩,林熄有些惊诧,这样的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人类极限,一回头,对方的刀刃迎面而来。

林熄举刀抵挡,刀刃相撞擦出火花,王座上的赫拉忽然抬起头,对他扬起一抹机械地、诡异的微,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熄发现少女空洞的大眼睛眼尾,有两颗十分细小、对称的红痣。

这两颗痣十分渺小,以至于赫拉垂着头的时候完全看不见,林熄心里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了什么,但抬头的瞬间,明晃晃的刀刃直逼眼前。

刀尖刺入目镜,停留在他眼球面前,只差分毫就能贯穿他的脑袋,鲜红的血滴在赫拉的长发上,顺着她柔顺的头发又滑落在圣泉中,绽开一朵血花。

林熄面前金黄色头发的女人摇晃了两下,握着短刀想要发力,被林熄轻松躲过了,她仰面倒在泉水中,水面立即翻涌起红色涟漪,月光下殷红的湖面散发着血腥味,湖底的食腐植物立即伸出触手,将尸体拖入淤泥中。

林熄认出那是在亚特兰蒂斯时,研究员们口中说的“黄色卷曲头发”的雅典娜,她也是四个管理者克隆体之一,阿米斯特刚才没有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改为消息的新式送达林熄的腕带:

“小心1号管理者,她是赫拉的监护人。”

林熄身后沉沉压上一道黑影,他转过身,是贺硝,他脖子上的致命上已经愈合,目镜上凝固的血液变为深褐色,防护服吸饱了血,黑红色血液顺着他指尖滑落。

贺硝没开口,喘息异常沉重,林熄回过头,见他盯着自己肩上的伤口。

“……没事,影响不大,我们已经找到了赫拉,把她带出去,很快就能结束了。”

贺硝还是出神地盯着他的伤口,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片刻后,他忽地伸手抱住林熄,一张嘴,血液汩汩往外冒,他口齿不清,隔着头盔亲吻林熄的脸颊。

林熄心中一阵异动,他轻轻推抵着贺硝:“我们先出去。”

赫拉依旧坐在王座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是一轮新月,赫拉与赫柏合二为一,月光下的少女纯洁而神圣,头顶的桂冠盈着朦胧月辉。

她的裙摆在圣泉中掀起微微涟漪,湖水中的血色已经褪去,水面又泛起粼粼银光,大雾四起,孔雀隐匿身形,石榴树静谧无声,湖面上只剩他们三个人。

“你们来找密码。”她看向林熄,用一种诡异的愉悦语调说:

“你就是钥匙,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贺硝挡在林熄面前,阻挡赫拉的目光,赫拉轻轻笑起来,像是贺硝在混乱时听到百合花的笑声,幽幽回荡在泉水上空:

“而你,是母亲最满意的杰作。”

赫拉身后的王座泛起亮光,光芒顺着金属纹路一路延伸到赫拉后背,二人才发现赫拉的后背与王座相连,像是捆绑在机械上的人皮套,她歪头看着他们,在满月月辉最盛的时刻,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亮。

贺硝察觉到危险,刚想上前,被林熄拦下:

“小心!”

话音刚落,少女脆弱的身体像是超负荷般抽搐、震动,而后在二人诧异的注视下,赫拉的头部“砰”地炸开,顿时鲜血与碎肉飞溅。

贺硝与林熄没想到赫拉会自爆,冷不丁被溅了一脸血肉,猩红色中赫拉残存的脑组织还在跳动,在一汪脑浆中,林熄的虹膜捕捉到一个金属嵌入体。

“是芯片。”他说。

第243章 灯塔水母

“她的大脑被控制了?”

贺硝反应过来:“难怪她的言行看起来这么奇怪——她不是真正的赫拉。”

这种推测听起来很有道理, 奥林匹克公司的董事长,怎么会是一个被芯片控制大脑的人皮玩偶,如果她就是赫拉, 那么这就意味着在赫拉之上, 还有一双手牵动着木偶的丝线。

林熄想起在亚特兰蒂斯时, 看见被锁链悬挂在上空的赫拉雕像, 觉得眼前的情景有几分相似, 他摇了摇头, 说:

“她就是赫拉。”

“不可能吧,她是赫拉,那……”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赫拉这个人。”

林熄注视着少女的尸体, 少女残存的半张脸依旧挂着诡异的微笑, 而后在二人的注视下, 她的皮肉变得肿胀,很快分泌出了粘稠的液体。

这些液体将她包裹, 遇到空气后, 变得坚硬,形成了一个人体围鞘,而少女的皮肉在围鞘之中舒展,变成了薄薄一层, 松散地与骨肉连接。

贺硝看的有点恶心, 但这在林熄的意料之中,眼前的围鞘与王座相连, 围鞘形成后,金属王座伸出机械臂,牢牢将围鞘固定, 数根营养管连接在赫拉后背,为围鞘内的少女输送营养,在机械的嗡鸣声中,少女的胸口缓缓起伏。

“她没死?”

“她已经死了,这只是仿生器官在运作,维系身体的氧气循环。”林熄说:“但她很快又会活过来。”

贺硝不明白,林熄看着围鞘内的少女,少女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生机的脑袋侧偏过来,嘴角依旧带着微笑,林熄说:

“她是一只……灯塔水母。”

贺硝听说过灯塔水母,那是一种理论上可以永生的生物,林熄说:“灯塔水母的再生方式有两种,受精或者无性生殖,第二种主要用于本体受到挤压等物理损伤,或者生存环境严峻的条件下。”

之后灯塔水母已分化的细胞通过基因选择性表达改变其结构与功能,转变为未分化的细胞,这些胞囊会形成新的水螅群,这些水螅会长成新的、与母体基因完全相同的克隆体。

贺硝在火种基地时学过这类克隆案例,当时他的教师说,有性繁殖固然可以壮大基因群组,实现基因优胜劣汰,但无性繁殖是一种非常好的保留原始基因的方式,这使得物种基因趋于稳定,且在极端严苛的条件下,无性生殖比再引入一个新的个体进行有性生殖要便捷、高效的多。

现在赫拉的情况就非常适用无性生殖,贺硝大概明白林熄的意思,赫拉融合了灯塔水母的基因,使她在重创或者即将自然死亡时,可以通过细胞转分化重新成为新生儿。

就像不断轮回变化的月相,赫拉在新月时在圣泉卡纳索斯中沐浴,洗去一切伤痛与疲惫,重新变回青春女神赫柏。

赫拉体内正在形成一个新的胞群,这些胞群完美保留了赫拉的基因,不久之后,新的躯体会逐渐占据旧的皮肉,最终撑破旧的皮囊,成为一个崭新的、年轻的赫拉。

赫拉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实现永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看到的赫拉依旧是少女模样,林熄想,在此之前,赫拉或已经经历过一次重生。

“我明白了,但是你说从没有赫拉这个人是什么意思?”贺硝问。

林熄想到赫拉眼角的红痣,与其说雅典娜与赫拉相似,不如说赫拉就是雅典娜。

“赫拉只是一个代号,就像雅典娜,这些代号下都是同一个人,是阿米斯特所说的初始雅典娜,尤莉。”

“你的意思是说,赫拉就是雅典娜?”贺硝很意外。

“阿米斯特说,十几年前,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初始雅典娜,算算时间,如果是个活体人,也到了生命尽头,但雅典娜想要永生,所以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灯塔水母,初始雅典娜消失的时候,就是她退化成胞群,重新生长的时候。”

“因此,我们见到的赫拉——或者雅典娜是现在的少女形态,此时幼年水母需要监护人,保证她健康成长,这个任务给了1号管理者,而其他的克隆体能够让她不露面而完成所有的事情。”

“不出意外,她会一直活到衰老死亡的那一天,然后实现新的轮回,但是由于我们的干涉,她过早地死去,也就更早的开启下一个回合。”

“但她不都已经克隆了自己吗?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基因和水母融合?”贺硝问。

“克隆体和永生是不一样的,克隆体客观上是另一个活体人,阿米斯特就是最好的例子,生长环境的不同、思考方式的不同,使得克隆体的不可控程度增大,他们可以依附本体,就像1号管理者那样保护赫拉,也可以随时背叛她。”

贺硝明白了,林熄继续说:“而尤莉消失的时间,正好是赫拉继承奥林匹克的时候,所以赫拉对于尤莉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新的代号,一个把她与克隆体区分开来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