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方震明白了,又想起什么:“那这一项发现能否作为奥林匹克违反普罗米修斯条约的指控?”
林熄摇头:“并不能,奥林匹克完全可以说,这是出于人道主义保护,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方震缓缓点头,不再言语。
林熄轻轻舒了口气,一抬头,林熄说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看见窄玻璃窗后贺硝的眼睛。
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什么可口的美食,贺硝是一个很容易把欲望表现在脸上的人,浅显到甚至有些笨拙,林熄甚至不需要虹膜就可以轻易捕捉他所有的想法,林熄想起九尾在实验室里说的话。
“我们曾以为,他的所有器官都是仿生的,但现在,事实证明我们的推断是错误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奥林匹克保留了他原有的器官,只是在其上覆盖了一层保护机制。”
林熄了然,方震还在地下18层等他,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临到门口,他停住脚步,略有迟疑,回头问九尾:“......包括心脏?”
“是,包括心脏。”
九尾在他身后回答:“我们也很惊讶,他的心脏能够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却不是合金制成的,他的真实的情感和想法都能够通过身体表达出来。”
“那真够愚蠢的。”林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转身离去。
***
林熄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日落。
王承麟递交身份信息,送了注射剂过来,见林熄没有别的安排,小心翼翼地问:“首席,我可以下班了吗?”
林熄支起身子,透露着疲态:“又打算和姜温去哪里?”
王承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
确实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林熄也没有棒打鸳鸯的打算,摆摆手:“去吧,今天应该没什么事情了。”
王承麟立时高兴起来:“好!谢谢首席!有事情随时找我!”
王承麟离开后,林熄独自注射了抗衰剂,低空太阳映照出血一般的红霞,难得片刻空闲,他站起身,进入了休息舱,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尽数透入屋内,地面升起一把金属摇椅,细长的机械臂摆放好了枕头与靠垫。
林熄打开了遮光板,光线瞬间暗下来,他半躺在椅子上,微微眯起眼,透过落地窗看着大厦之外。
山海集团的缔造者很喜欢东方古典美学,从神州基地建立起,基地内的构造就有意识的参考了古典美学,金属代替木头成为建筑的骨架,霓虹灯比红绿大漆铺设更方便。远处基地CBD,也被叫做“长安”,其上空时常有船型悬浮舱滑过,数百米的高塔上方金属铎在每个整点准时播放一曲高山流水,玻璃庙宇外瀑布涌动,水帘上浮动着歌舞者绰约的身影,车流与人流24小时不停歇,彰显数千年前古都的奢华。同样的,连神州大厦A座的外形设计都参考了仙鹤,除了长生长盛,还有“鹤立鸡群”的意思。
第二纪元的人类把自己包装在古典美学的皮囊里,企图淡化机械与科技带来的冰冷感。林熄很明白这一点,但现实就和利益一样是没有温度的,普通人在酒精与药物里追求虚妄的温暖,而他们这些人选择更聪明也更有好处的做法:在冰冷的现实里追求极致的利益。
腕带安静,没一点动静,斜阳最后一点温度烘烤着窗边的林熄,周围无人打扰,难得静谧,他有些困了。
一直到太阳落下,也没有任何事情来打扰他,于是林熄罕见地在摇椅上安睡,柔软的躺椅温和地拥抱着他,也许是舱内被日光烘烤太久,温度有些高,林熄后背出了些汗。
等他再睁眼,已经大汗淋漓,衬衫湿透了,他站起身,腿软的险些栽倒在地,他以为是抗衰剂的副作用,但很快发现并不是,他的头不痛,也没有反胃感,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明白那是病毒在发作,但他没办法注射镇定剂,因为今天已经注射了抗衰剂,目前这种病毒的发病周期尚未明确,用药时间方面不融洽,林熄的呼吸又变得粘稠,距离上次发病仅仅相隔一天。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尽管林熄心里没有多悲伤,贺硝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
“你知不知道自己难受的时候会泪失禁?”
等林熄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很难自控了,他陷在柔软的枕头堆里,衬衫扣子随意地敞开着,却几乎喘不过气。
半小时后,林熄从床铺上支起无力的身体,起身瞬间险些栽倒在地,他胸口起伏,处于精神与体力都衰竭的边缘,艰难地挪动到清洁舱。
冰冷的水流让他镇定些许。
普通人一辈子喝不到几滴的纯净水源汇聚在执行官的休息舱里,经过一道道处理程序,实现循环,水珠淅淅沥沥地从林熄的身体滑落,聚集到收集器里,流经地面的时候映出林熄潮红的双颊。
他倚靠在光洁的金属池中,任凭水流溢出池子,还是感觉很难安。
他又在冷水中浸泡了半个小时,直到因为水流时间过长触发安全系统的警报,出水口自动关闭,清洁舱内水位逐渐下降,露出林熄因为低温的刺激而泛红的皮肤。
呼吸间有薄薄白色的水雾,林熄仰起头捕捉冰冷的空气,长发坠在池底。
这并不能够很好的缓解病毒发作的症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想起两天前在悬浮舱内与贺硝的对话。
真是个可恶至极的样本。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腕带上显示出九尾的通话,无论如何,林熄都不能继续了,他站起身,发梢的水珠顺着双腿流到脚腕。
“什么事?”
“首席,半个小时以前,在766辐射区爆发了一场中型资源争夺战。”
林熄选择烘干模式,应了一声:“结果如何?”
“我们只获得了很少量的资源,这场战斗里,我们使用了目前最先进的防护服与武器,反结果不尽人意。”
“为什么?是雇佣兵本身的问题吗?”
九尾说:“不是,B组雇佣兵各项作战数据都没有问题,刚才我已经将枪械和防护服检测完毕,未见异常,不过,我们在奥林匹克雇留下的残骸里找到很少量的金属碎片。”
顿了顿,九尾继续说:“对方死亡的人员都被回收了,他们似乎在隐瞒什么,检测结果显示,这种金属碎片与Y5-1760的体内使用的金属是同一种,我们怀疑,奥林匹克在失去了这个试验品以后,已经把这一实验重新应用到了其他试验品身上,并且投入战斗。”
“我知道了,继续推进学习计划,目前不用担心,与我们对战的雇佣兵并没有表现出Y5-1760同样强悍的作战能力,说明重点试验品在我们手上,他绝不可能只接受了这一种改造,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实力。”
“我明白了。”九尾说:“我会持续关注这个项目。”
在九尾挂断之前,林熄问:“镇定剂研发进展怎么样?”
“目前还算顺利,预计再有一周左右,就可以研制出最新版本,这一版本可以减少与抗衰剂同时使用时的反应作用。”九尾回答,又说:“冒昧问一下,腕带收集了您的身体数据,刚才是病毒又发作了吗?”
“是。”林熄说:“我希望能尽快研制出稳定的镇定剂。”
“好的,我明白了。”
第54章 止咬器
贺硝在禁闭球里窝了三天。
特别禁闭室完全隔绝了声音, 灯光亮度固定不变,连睡觉都不熄灯,换做普通人, 在这里肯定要寂寞的发疯, 对着乌黑的金属墙壁诉衷肠, 但贺硝天生脸皮厚, 如果只是待在与世隔绝的狭小寂静球体中, 除了手脚不方便, 也没太大感觉。
不过他也确实快疯了。
三天前,就是林熄来“看望”他之后,不出一个小时,陆赫带来了禁闭室的处罚。
不是鞭打, 不是点击, 也不是处理。
是一篇长达1000字的忏悔书。
“你们是修女吗?需要我在你们面前忏悔。”
贺硝接到处罚时不以为然, 但很快,他发现保卫处是铁了心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折磨他。
“该不会是你们那个首席执行官想出来的办法吧?”
陆赫来巡视时, 贺硝通过通话窗口问他。
“现在看来, 这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陆赫冷声说。
贺硝嗤笑一声,挂掉通话,继续看着面前空白的全息屏,旁边还有一支金属笔。
他拿起笔, 又放下。林熄知道他打不死也抽不烂, 于是放弃了限制他的长处,选择攻他的短处, 贺硝能打能抗,但有一个所有雇佣兵都有的通病,就是在文字方面狗屁不通。
他没有什么好忏悔的, 也一点都不愧疚,但林熄一定要他写出个所以然,并且给保卫处下了命令,贺硝一天写不完1000字忏悔书,就一天不能走出禁闭室。
整整五天,他都没有再见到林熄。
第六天,贺硝感觉自己闲的快要长蘑菇了,试着挟持了送餐的眼球,结果不出所料地被激光网切了几条血口子,他窝回禁闭球内,咀嚼着干硬的蔬菜片,拿起笔,在全息面板上画了几道。
禁闭室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贺硝从眼球第二次送餐得知应该是下午了,他敲了敲窗户,引来了眼球监禁者,把忏悔书递交出去:“写完了,给你们林首席看看吧。”
他没等来林熄的答复,只在晚一些的时候等到冷脸的陆赫。
“陆长官怎么一天来参观两次?”
监禁球下降,贺硝发现它竟然能够扩大,金属球壁向两侧展开延伸支架,激光网的范围随之扩大,一分钟后,监禁球里已经可以容纳两个人站立。
“怎么,你们林首席被我的忏悔书感动的声泪俱下了?”
贺硝在清洁舱里洗干净了,还换了套新的训练服,见陆赫没理他,又问:“你们神州定期发新衣服?”
陆赫没给他好脸色:“坐下,这是执行官的要求,他不想看见脏东西。”
“哈。”贺硝坐在椅子上:“那可不一定。”
陆赫没回答会他的话,机械臂运送过来一个平台,陆赫从上面拿起一副重型手铐:“伸手。”
“干什么?”贺硝警觉起来。
陆赫语气不耐:“伸手!”
“他要见我,为什么铐我?”贺硝没动。
四周伸出机械臂,贺硝周围立时竖起四面红色的激光网墙,将他包围其中,陆赫厉声说:“伸手!为什么这么做,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激光网随着他的语气进一步缩小,几乎贴着贺硝的身体,触碰到激光的皮肉冒出黑烟,散发出了焦灼的气味,贺硝不知道林熄玩什么情/趣,但他知道再不配合就会缺胳膊少腿。
沉重的特制手铐戴在贺硝的手腕上,激光网撤去,陆赫将他的手反扣在椅背上,说:“这是保卫处为你量身定制的手铐,只要你暴起反抗,其中的金属片会立即释放高压电,林首席说,只要电不死,就往死里电。”
“嘶,他还真舍得啊。”
贺硝久居球内,身子有些僵硬,随着陆赫的动作,腰上发出嘎巴一声。
贺硝被反绕在椅背上,动弹不得,脚腕处也被悬浮椅伸出的金属环圈住,固定了姿势,接着,陆赫从一边的置物台上拿起一只止咬器。
贺硝见此,偏头躲开:“这是给狗——唔唔!”
话音未落,陆赫眼疾手快,趁他张嘴的时候塞进他嘴里,贺硝说不了话,呜呜啊啊叫了两声,决定放弃,陆赫直起身,拍了拍手:“鉴于你是个危险系数极高的样本,执行官要求这么做,以防你暴起伤人。”
贺硝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挣扎了半天,身体各处的固定器却无动于衷,半小时后,他最终安静下来,放弃了。
陆赫给他佩戴了止咬器后,就离开了,监禁室里重新变得静谧,只有贺硝一个人,他睁着眼睛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带。
这份死寂一直持续到大约一个小时后,贺硝估计着已经到了凌晨。
头顶高亮度的白色灯带逐渐暗下,并转变为昏黄,贺硝在这时闭上眼,听见侧面的舱门打开了。
他的心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闭眼时这片刻的黑暗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林熄把他弄成这样,绝对不是为了审讯他的忏悔书写的多么糟糕,他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结果。
但他还是很期待,很难说清楚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大约是有些食髓知味的意思,那种被包裹的愉悦感是他25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现在,已经到了等待的尽头,好像一辆必定会经过的悬浮列车,咚咚咚咚地到了站,舱门打开的声音让贺硝回到现实,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