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普罗米修斯计划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奇点实验室研究出了新材料,也找到了更好的燃料,足以将即将降落的陨石一举击碎。

确定了设计图纸后,计划的进展大大提速,核/弹已经投入建设,圣安娜医院的地面微微震动,阿黛尔知道这是又一次核/弹模拟发射。

现在几乎每3天就会进行一次模拟,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2年7个月22天,洁白的病房中十分寂静,阿黛尔手臂上扎着成排的针管与各种生命体征维持仪器。

两年时间她经历了几十次手术,以此不停更换因为辐射变异、衰竭的各种身体器官。

病房的门缓缓打开,阿黛尔没在床脚的显示屏上看见进来的是谁,外面空无一人。

直到一个瘦瘦小小的黑头发小孩进来,阿黛尔就明白了,她瘦弱矮小的三岁儿子根本倒不了摄像头的高度。

“妈妈。”男孩呼唤她。

P9-778型材料合成时,整个实验室都因为辐射催化产生的爆炸硝烟弥漫,所以贺闻给他们的儿子起名为贺硝。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警铃大作时实验室里浓厚的白烟,白烟有剧毒,接触道皮肤就会腐蚀溃烂,吸入体内半小时就会中毒身亡。

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但没有一个人惧怕或退缩,他们在能见度不到10厘米的浓烟中欢呼、跳跃、互相拥抱,庆祝普罗米修斯计划在第五年时终于有了初步进展。

这开了个好头,奇点实验室上方悬挂的巨大倒计时仿佛都减慢了速度,人类重新有了希望。

如果不是几个月后她被检测出患了严重的辐射病,也许她会继续参与研究。P9-778催化爆炸时她就在辐射室外,两吨的混合材料只合成了500克P9-778,但爆炸产生的威力是以两吨为基数计量的。

虽然事前已经做了辐射防护,事后第一时间做了辐射清洁工作,但检测单上显示这些手段在近万毫西弗的辐射引起的爆炸面前无济于事。

爆炸触发了实验室的智能截断防护,她与辐射源一同被锁在实验舱的拦截带内,舱门外不远处,贺闻目睹了这一幕。

“妈妈。”孩子的呼声把她带回现实,阿黛尔目光空洞,无力地看向床边的孩子,这孩子太矮了,踮起脚尖才能在高高的防护栏旁边露出个脑袋顶。

一想到他们的儿子又黑又瘦的模样,阿黛尔觉得有些想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给他们枯燥乏味的研究生活中带来了很多快乐,贺闻在去年圣诞节带回来一棵圣诞树,贺硝比树干高不了多少。

“他是圣诞树小树干。”贺闻在贺硝脑顶上笔画了一下,忍着笑说:“小甜心是漂亮的圣诞树。”

小树干皱起脸表达自己的不高兴,一皱脸,原本就紧凑的五官更丑,贺闻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黛尔也笑,只有他们的儿子笑不出来。

贺闻给她戴上新买的围巾,挂上闪闪发光的彩灯,真的把她打扮成一棵漂亮的圣诞树,贺硝抱起叼着圣诞袜的胖橘猫,在照相机前定格了那一年的圣诞。

有人轻轻走进来,抱起了他们的小树干,阿黛尔有些吃力地抬起眼睛,贺闻将一份情况说明递到她眼前,尽管极力抑制情绪,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忧愁。

阿黛尔明白了什么,缓缓眨了眨眼,这几乎是必然的,她已经身患重病,奇点实验室不会再让她参与实验,她失去了作为一个研究员的所有价值。

贺闻选择和她一同退出,他们在共同研发出普罗米修斯的决定性材料后,被奇点实验室辞退。

贺硝被抱起来,从高处俯视他的母亲,他很少从这个角度看妈妈,病床下面总是看不见妈妈的全貌,他感觉因为可恶的防护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

他伸手要阿黛尔抱,阿黛尔已经没有力气抱他,只有那种阳光明媚的天气里,阿黛尔会短暂的有些好转,可以抱着他在坐着轮椅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贺硝收回手。

又过了一年,阿黛尔出院了,因为贺闻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越来越昂贵的医药费。当初奥林匹克的漠视让他愤怒,他离开奇点实验室想要寻求其他出路,但他没日没夜的研究也无力维持阿黛尔的治疗费用。

他们离开了奥林匹克,在方舟237基地的一处偏僻的山脚下买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半死不活的呼吸机是贺闻唯一能供应给阿黛尔的医疗仪器,他已经感受不到那一个圣诞夜里温暖的壁炉火光,好像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好在贺硝没有太大反抗或者不满,冬天手上长满冻疮的时候也只会傻乎乎的把手指伸进房子后面的冷水溪流。

“这孩子不聪明,也不健壮,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送他去距离神州总部近一点的地方,找一份什么工作……”

贺闻做出最好的推断:“说不定能破格进入保卫处在小一些的基地站岗什么的。”

阿黛尔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倒计时还有一年,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了,他们的猫在来神州之前病死了,也许已经重新投胎到一个富裕的人家,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不用像他们一样挤在漏风的房子里。

“阿黛尔……阿黛尔……”

阿黛尔猛然惊醒,她的双腿被死死压在倒塌的房屋下,普罗米修斯击碎了陨石,却不是所有基地都有能力拦截陨石碎片,奥林匹斯山已经获得新生,地球迎来了第二纪元。

对于那些富人来说,陨石坠落就是一场已知的、毫无伤害的地震,睡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样,危险就解除了。

这之后他们的地位更上一层楼,手下的任何一笔资产投入到灾后世界重建中都是一次收益极高的投资,灾后最活跃的两个群体是付费救援队和富人建立的灾难私募基金会。

贺闻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好像穿过了几万米的距离。

路过的避难者告诉他们不远处有个避难防空洞,专门为了陨石落地而建造,天空中还有无数碎片划过,也许下一秒这里就会被陨石碎片彻底砸碎。

阿黛尔瘦的只剩骨架,任何人看了都会被这一具活死人吓一跳,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病情也到了穷途末路,唯一不愿意放弃她的只有贺闻和贺硝。

她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布满伤口的手臂,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纸质照片,递到贺硝手里,被贺硝紧紧攥住,她想要说话,却因为竭尽全力,只是动了动唇瓣。

贺闻趴在地上,这位曾经的顶尖物理学家狼狈地用耳朵凑近妻子艰难开合的唇瓣,从微弱的气息中听出几个模糊的字:

“带他走吧。”

第137章 贺闻

“贺闻, 核物理学家,原山海公司高级研究员,普罗米修斯计划设计项目组长, 是第一纪元66年山海公司最早一批外派与奥林匹克——时称创世神公司, 合作研发普罗米修斯的研究员。”

九尾打开了山海公司的档案库, 找到了29年前的资料:

“根据山海公司后续个人资料显示, 他在一年后爱上了同实验室的创世神公司合作搭档阿黛尔诺维亚斯——创世神原奇点实验室研究员, 化学科学家、材料科学家——两年后, 二人组建了家庭。”

“第一纪元72年,贺闻与阿黛尔双双退出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纪元73年,定居方舟237基地。”

“关于诺维亚斯女士与贺先生的资料大部分来自创世神公司。”九尾说,她继续筛选资料, 从庞大的资料库一隅找到一条细微的、可有可无的信息:

“来自神州档案库圣安娜医院相关资料, 第一纪元69年, 诺维亚斯女士在圣安娜医院生下一名男婴,他的名字是……”

“贺、硝。”

林熄看着九尾调出的面板, 轻声念了出来, 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第二纪元有太多名字被编号覆盖,一个科技公司赋予的编号远比父母留下的名字提供的有效信息多。

九尾将贺闻留在神州的身体基因组织与今年录入的样本比较,很快得出了结论:

“贺先生的基因与样本H7-690的匹配度很高, 他们是父子关系。”

听到熟悉的编号, 林熄顿了顿,回头看向一旁的贺硝, 正要开口,贺硝猛然爆出一声怒喝,像头发疯的野兽, 猝然冲向培养皿,九尾立时关闭培养皿的金属隔离板,但板块闭合的速度远远不及贺硝。

这时,林熄腕带亮起,贺硝脖颈间的电流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内金属薄膜良好的导电性令他抽搐,眼看防护板即将闭合,贺硝手臂青筋凸起,强稳着身形抛出了禹。

黑色的离子枪斜卡在金属板中间,检测到异物入侵,金属板立即紧急制动。林熄想要强行关闭金属板,却忽略了禹是把没有保护机制的离子枪,禹的蓄能舱中的能量在高压的作用下变得活跃,即将爆炸。

数据体计算出可能存在的危险,在短时间内做出最佳选择,几乎在同一时刻直接切断了整个展厅的电路。

与此同时,九尾在展厅的大门监控上看见不远处走廊中的大批雇佣兵,半秒钟后,电力重启,舱门外的权限屏障再次打开,四周墙壁也开启了室内收音模式,展厅外一切如常,雇佣兵们路过了展厅,脚步声逐渐远离。

“噗通”一声,贺硝栽倒在地上,禹随即被培养皿的离子保护屏障弹出,掉落在他手边不远处。

贺硝正要伸手抓枪,长鞭如同游龙,金属落地发出惊响,禹被抽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地面上,林熄提着金属鞭,眼中怒气浮现:“你发什么疯?!”

侧掌被倒刺抽出一道裂痕,贺硝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看他。

二人对视一瞬,贺硝翻身而起,向着禹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传来空气被撕裂的爆破声响,贺硝脚步一趔趄,被抽地倒向一边,背后火辣辣的疼。

再抬头时,林熄已经站到了他面前,鞭尾一甩一勾,正好与他项圈的接口相连,林熄手腕使力,向前猛一拽,贺硝被拖向他,林熄踩住贺硝后背,掏出了镇定剂。

就在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贺硝猛然伸手,死死攥住林熄手腕,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滚出来。

林熄动作一顿,就被他反摔在地,林熄后背着地,有防护服的保护,没有受伤,却摔出一声闷响,九尾见状,立即呼叫董事会请求董事长接管项圈权限,以便制止贺硝突然的暴起。

然而回过头,贺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眼前,贺硝被激怒了,胸口中爆出怒吼,一拳向中控台。

九尾的身影闪烁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便消失了,周围灯光霎时间闪烁,中控台的损毁造成整个展厅线路异常,培养皿的保护屏障关闭,展厅外红色灯光亮起,警铃大作,原本已经离开的雇佣兵们折返,转眼间便接近了展示厅。

身后传来响动,贺硝猝然回头,竟当空接住了林熄的长鞭,他用长鞭将林熄反拖向自己,长鞭瞬间消失,白色短刃当啷落地,贺硝一个箭步冲上前,脚步顿在半途中,在他对面不远处,林熄捡起了禹,沮泽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

“要么注射镇定剂,要么我现在射杀你。”

贺硝神情出现一瞬茫然,好像清醒一瞬,他喘着粗气,慢慢压下身子,以示退让,缓步向林熄走去。

林熄指尖立即搭上扳机,进行威慑,贺硝脚步一顿,林熄没上前,掏出镇定剂远远地抛给他。

贺硝一手接住镇定剂,然后当着林熄的面,一把捏碎。

白色的药剂顺着他的指缝淅沥落下,贺硝冲向侧面的培养皿,但虹膜已经先一步分析出他的动作,在他的拳头落在脆弱的曲面玻璃上的前一刻,白色短刃穿透了他的掌心。

贺硝动作一顿,被林熄一脚踹翻,掏出一支新的镇定剂给他注射进去,酸痛感瞬间弥漫,贺硝动了一动,手掌被林熄钉死在地板上,林熄俯视着他,厉声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奇异的倦怠感蔓延,贺硝的身体瞬间被汗水浸透,身体的排异功能与镇定剂在拉锯,其中混合的麻醉剂能在他体内停留而没有被立即排除,贺硝就知道神州一直没有停下针对自己的镇定剂的研发。

“……我要带他走。”

“你带不走他!”林熄立时怒声说。

“他是我爸!”贺硝强打起精神,仿佛发泄一般咆哮,而后又自语一般讷讷道:

“……我要带他走。”

在贺硝记忆中,贺闻是个非常、非常完美的男人,他温和、有耐心,对待阿黛尔细致周到,从没有让阿黛尔发怒或者伤心过。虽然有时他喜欢拿贺硝打趣,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

有贺闻在的日子,即使并不总是富裕,但总是快乐且安心的,所以他可以在冬天肆无忌惮地把手指伸入冰冷的溪流,因为他知道在这之后贺闻会将他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怀中。

除了父亲与丈夫的角色,贺闻生前是个科学家,他的身份,他的尊严也决不允许自己死后被赤身裸体地放在培养皿中,做成标本供人展览。

贺硝难以想象贺闻在手术台上作为奥林匹克H7系列第一只小白鼠是何等挣扎,但是现在,他一定要带贺闻离开这里。

“你带不走他。”林熄注视着他,平静道。

镇定剂与贺硝的身体在拉锯,他被注射药剂周围的肌肉很乏力,但他的大脑尚没有被镇定剂入侵,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可以!”

“你让我试试。”贺硝说,他在林熄脚下挣扎:“你让我试试!”

子弹铺天盖地地砸在展示厅的隔离屏障上,雇佣兵们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展厅外警铃声响彻整个储存区,在离子弹的重击下准入屏障很快出现裂痕。

又是一声闷响,元素弹在展厅外爆炸,展厅内的地面随之震动,林熄踩紧了他,神色冷漠的近乎残忍:

“我说了,你带不走他。”

血液飞溅,贺硝拔出了掌心的匕首,翻身而起,在极端的暴怒下他的身体再一次得到进化,虹膜低估了他的速度,林熄猝不及防地被贺硝掐住喉咙。

贺硝掐着他站起身,离开了白刃的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怒视着林熄,几乎已经失去全部理智,将林熄举起来,压在培养皿的曲面玻璃上。

“如果你以后还想回到神州……”贺硝收紧了掌心,林熄的发声艰难,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却无济于事,他有些费力地吐出几个音节:“如果你还想见到相柳。”

听到“相柳”,贺硝愣了一瞬,在这空隙,林熄奋力挣扎,却被回过神来的贺硝甩在中控台上,贺硝抽出腰间的短刀,虹膜发出了警报,刀尖刺入目镜半寸,猛然悬停。

目镜下,一双眼睛平静的注视着他,这双眼睛几乎没什么情感,眼底只有寸草不生的荒芜,红痣落在贺硝眼中,从他的瞳孔中反射出来。

那是林熄的眼睛。

目镜在刀尖下出现裂痕,拟皮面具随之损毁,林熄注视着他,说:

“任务还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