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12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苏栗被第二巴掌打醒了,就地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腚醒悟道:“是您不准我算?!”

“师门第一训为何?”

苏栗努力想了想,回道:“天机不允,不卜。”

“天机为何不允?”

“天机一线,不卜则生。”

祖师爷爷又问:“你观那沈珏是何种人。”

苏栗想了想,想起沈公子高大笔直的身影形,深邃英挺的五官,连高高束起的长发都乌亮顺滑美到发光,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看的人。”

祖师爷爷:“……我问的是这个?”

苏栗叹口气:“唉,别的我跟他又不熟。”

“他不人,也不妖。”司命星君收起表情,举止端庄起来,几乎是下了批语:“他把自己活成了不出尘,不入世,世道容不下他,他也瞧不起这世道的怪物。”

而后叹息一声:“你不要替他卜算。你算了,就断了他最后这一线生机。”

苏栗犹疑地道:“怎么会呢,他看起来好得很。”

司命心道你问我,我又能问哪个去——可这世道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半人半妖的混血也能活下来,且活在烟火红尘里,热热闹闹活了许多年月,忽而冷清也没有怨怼,仿佛天生凉薄地少了一根执拗的筋。

可是若想成人,必然要那根犟筋,如他两位长辈,犟到极处,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强求,才是个鲜活人类,七情俱全地在红尘翻滚,喜怒哀乐一遍遍尝过,依然对此恋恋不舍。

而沈珏……司命复杂地望了眼最小的徒孙,他从未觉得语言如此贫瘠,竟然无以形容这样一个半人半妖的沈忍冬。

他觉得无话可说,只好伸出手,点在苏栗眉心,大段大段的画面传递过去,这是苏栗第一次从这种角度旁观另一个人的一生——

他看见沈珏的出生,在大雪纷飞的季节,一个仿佛异域美人的女子产下他,而后是混乱的打斗,一颗血淋淋的妖丹被强塞进他嘴里;

他看到沈珏的成长,在宁静的沈家园子里,在沈家人的呵护里一点点长大,而后突生变故,他被识破了身份的那晚,无数小厮婢女被打发卖走;

他看到一年后的沈珏,在雍州的街道上闲逛,看到街边乞讨的昔日小厮,他歪了歪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地从乞丐身畔施施然走过;漠然地从被剪了舌头的,给他梳小辫戴花朵的清苒身边施施然走过;

又看到他阿爹沈清轩离世时他的眼泪,又多又急;紧接着一年后他的阿爷也去世在冬天里。他站在阿爷的木床边,眼眶红红地,却笑着说,阿爷慢走;

而后一个一个,陆陆续续,他认识的人都走了。

看他跟在那个叫伊墨的老妖怪身后,在红尘游历,眼中是清澈的好奇,逐渐演变成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救了很多人,只是习惯的去救人;他做了很多事,只是习惯去那么做;

看他也曾穿起盔甲,提起长刀挥舞,砍下一个个大好头颅,鲜热的血液覆满他的脸,滑过他冷漠的双眼;

看他长枪带起风声肃杀,刺入一个又一个脆弱的咽喉,他一动也不动,连杀气都无有的取人性命;

苏栗在画面里看到那个被沈公子睡过的皇帝,帝王有着姣好的容貌,和凝望过来时冷厉阴郁的眼。他几乎想惊呼这双眼睛的形状和昙薮秃驴一模一样,很快冷静下来。看着那个面貌阴沉的帝王,在后来每次见到他时柔软的五官,和冰山褪去后,多情的眼神。那是仿佛蕴着千言万语,春水般脉脉含情的眼,每一次都这样扫过沈公子,像是飞蛾扑火般要撞开他一身坚不可摧的冰霜,又每次都粉身碎骨的收场。

而后皇帝老了,有一天伊墨说,他可以炼一粒五福丸,给皇帝续寿十年,只要沈珏三滴心头精血,伊墨问沈珏,要不要。

沈公子摇了摇头,只说,寿数到了,该死就死,拖着有什么意思。

皇帝死了。

再后来,伊墨和柳延一起死了。

只剩一个承诺未履行的沈公子独身上了路。

他走过很多地方,也和旁的妖魔鬼怪起过无数冲突,苏栗看到他一身是伤的卧在泥土里,有时一动不动地卧了很久很久,仿佛也死了。

可他每次都爬起来,咬着自己的包袱重新上路。

再之后,苏栗看到门前的沈珏对昙薮说:我要的只是“找到”本身。

画面在这里停下,苏栗良久后才回过神。

他冲着祖师爷爷躬身一拜,道:“我懂了。”

“真懂了?”

“懂了。”苏栗说:“他原本想做人,后来觉得人太苦,又太蠢,便不想做了,他也试着想做妖,可又看不上妖的鲁直。他是不想活了。”

“仅仅是不想活了?”

“他…想要一个结果。”苏栗想了想:“最好是魂飞魄散那种结果。”

略顿,他继续道:“这尘世留不住他。”

这尘世没有留住他的东西,沈清轩有伊墨,伊墨有沈清轩,他们对视时,成年的沈珏便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强求。

除了一个未知的承诺,他无所求,也无欲望。

于是,生或死对他就没有了意义,去往何处,走向何地,对他就没有了吸引。

这浩荡人间,红尘三千,对他来说,一切皆是虚空。

连与他灵肉最近的赵景铄,也只是他的指间风沙,他看着他一点点流逝,甚至没有想要握一下掌心的念头。

他拥有很多,失去更多,看够了人世七情之苦,便不再投入。冷眼看着万丈软红尘,看得多了,他眼里一切皆成了索然无味的轮回。

他将最亲密的事,都变成了一人一次的买卖公正。

于是岁月也把活着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磋磨。

苏栗忍不住问:“我若是也活那么长,这日子可怎么好过?”

“把每一天都过好,不憾此生。”司命星君望着他:“做该做的事,做想做的人,活个万万年和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忍不住叹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自寻烦恼。”

苏栗挠挠头,嘀咕着:“您说起来简单。”还是不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当真不能算?”

“别人能算,你不能沾。”老头儿瞪着他:“旁人推卜的是表象,你卜出来的是天机。”

苏栗愤愤道:“那我还不如转投师叔祖那一脉,降妖除魔去好了,这叫什么事。”

不待祖师爷爷说话,他又想起沈公子就是个半妖,真要投那蛮不讲理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一脉,头一个就要和沈公子打一场。

他自己掂量着自己的小身板,想起方才画面里,沈公子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怕是一个回合就能被捅个透心凉。

于是偃旗息鼓,讷讷道:“这叫什么事。”

司命扭过头看了眼天际苍穹,想说谁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事。

高高在上的神仙,下凡历劫,不仅情劫未过,还稀里糊涂送出帝王紫气扰乱人间,归位便受领四十仗打神鞭,还要带伤处置一堆公文,动弹不得——这种事说出去,够他们笑话好多年。

他自以为自己跑出来拦了一把已经厚道,殊不知天上亦有人掌着一番镜花水月旁观多时。直至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动了动,一缕紫光冲破天际,穿透时光的漩涡,落在梧州小小沈家。

紫光一分为二,一缕砸入司命星君背后,将他带离原地。一缕笔直地窜进苏栗眉间,将他脑中这段时间的记忆蚕食一空,而后龟缩在修道人的识海里,安静地隐藏起来。

南衡帝君收回手指,瞄了眼掌中镜花水月,里面显示出自己的倒影,披散着灰白的发,因刚刚的举动又白了一缕,他漠然地放下镜子,倒扣在桌案上,盯了片刻案上文牍,重新执起笔。

只是在处理公文的间隙,忍不住冷冷地想——

用你魂飞魄散,换我神魂俱灭,也好,刚刚好,不多不少。

只怕你心中不平,还要嫌个买卖不够公正,与我斤斤计较。

第十三章

紫光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梧州沈宅的时候,沈珏恰巧转身向沈宅走去,走了几步,莫名地扭过头,望向遥远天际。

太阳不曾出来,天空是蒙昧的阴霾,云朵大片大片地叠在一起,只有薄弱的地方,能看见一缕明亮的光。

他不知道刚刚划过心头那一缕恍惚亲近是什么,修行之人,对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总有一丝渺茫所感。

只是他从来不涉占卜之道,过分玄奥的东西让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疏远,就像伊墨从前说过的因果和宿命。

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因不可掌控,无法抗力,就显得荒诞。

刚走到中庭,便看到苏栗背着包袱,一边捏着鼻梁一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来。

沈珏皱起了眉,犹疑地打量着他,看着少年迈着梦游似的步伐,一头撞上自己胸口。

苏栗:“什么……”抬头看到他的下颌:“沈公子怎么进来了?”

沈珏说:“发生什么事了?”

苏栗自己也说不清,只好如实道:“没事,就是觉得……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沈珏想了想:“你推卜过八字了?”

苏栗眼神里是满满地茫然,顷刻才醒过神来,道:“还没。”又说:“沈公子把你的八字也给我,我一起算算。”

沈珏刚刚报出口,便看到苏栗脸上凝重的神情,又夹了几分困惑,盯着虚空一点出了神。

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的苏栗,被昙薮用指尖推了推肩头,猛地后退一步喊出了声:“你们这命格到底谁牵扯了谁,一个不能算,两个都不能算,都像你们这样我还不如去当厨子。”

沈珏听了不觉意外,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释然。倒是斜眼望着苏栗,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有个当厨子的理想。沈珏觉得,论起厨艺,自己可以给他当师父。

昙薮开口,半是宽慰半是好奇地道:“要不,算算贫僧如何?”

苏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怀疑自己是中了邪,尽遇上不能算的人,那要他天机观有何意义,他这“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留着做什么,还不如趁早改行当厨子。

厨子是他的人生第二理想,具体缘由已不可考,约莫是不记事时许的愿。他自小就格外喜欢蹲在厨房里,看炉里橘红色火焰腾腾,铁锅冒起热气,热油微漾的时候,菜蔬肉类刺啦滑进去,泛出喷香的热气,从中获得的满足感不亚于随手摘一把草梗一抛,便能算出晚上吃什么的快乐。

苏栗不走心地蹲下身,心中默念着昙薮的八字,随手薅了一把野草,抬手撒上天,又看着草茎施施然落下地。

昙薮莫名地体味到自己的八字怕是不怎么重要,被轻视的十分彻底。

苏栗伸手在草茎里拨拉两下,心底就有了答案,为了不显得太散漫,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半路出家的和尚,成不了气候,还是回你的富贵温柔乡罢。”

昙薮:“……还俗?”

“越早越好。”苏栗拍拍手起了身,抬脚把那些用过的杂草踢散了,勾起嘴角道:“早一点,指不定还能……”

“阿弥陀佛!”他话没说完,被昙薮一声佛号打断了,蒙着布巾的和尚难得地一脸纠结,嘴角都垂了下去,蔫蔫地掉头冲沈珏道:“刚刚不是说要去雍州?”

沈珏望了眼苏栗,真心怀疑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算的准不准,然而这话问出来便失了礼,他也就不说了。

准不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重要,找人的路上,他从来都指望不上旁人,当年指望不上伊墨,而今指望不上苏栗。

那个老蛇妖,总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瞒的很好,却不知道,陪在他身侧渡过漫长寻觅时光的半人半妖,早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从他的眼神和微不可见的面容变化里揣测真相。

从第一次在伊墨面前问出口,他就知道伊墨隐瞒了重要的事,但是他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罢。

他从来不强迫自己的亲人。

只是从知道指望不上伊墨开始,也绝了指望旁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