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27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我把自己埋在你边上,我死以后变回狼,往后会有很多毛往你骨头里钻,你气不气?”

伊墨想说不气,死都死了,还怕你那一换季就乱飞的毛么,却盯着他胸口的血洞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多年前,那时沈清轩还是柳延,又痴又傻地被他养在山间,山风拂面的午后,他对痴傻的柳延说过:“我倒也不担心他,你当年教的好,所以他不会像我这样……”

似乎是应验了,又似乎全部被否决了。

沈珏的确不会像他那样,裹缠不清地追了一生又一生,他选择掏心自毁,用死亡的姿态决然放手。

伊墨沉默着,分不清这样是不是更好。他只是一条独善其身的蛇妖,生平最大爱恨贪嗔都落在沈清轩身上,为他追寻三生,纠缠三世,放弃了即将成仙的前途。从来也不知道怎样当一个好父亲,更不知如何处理孩子的归宿,现如今也只能望着做了鬼的儿子胸口,透过黑漆漆的窟窿,感到彻骨的寒凉和无能为力。

他想着,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无能的事了:你护在掌心,搁在心尖上的宝物,被他人践踏成瓦砾,你却无法阻止一切发生,因你知,一切都只是必须的过程,概因你是长辈,总要死在他的前头,守不住他的一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空荡荡的胸腔,不去想那个喊着“我还是个宝宝呢”的幼儿,不让自己回忆起那个坐在厨房熬了一锅“月子粥”戏谑沈珏的自己……他活了长久岁月,也曾有千年法力在身,见过许多人情冷暖,却头一遭体味到身为长辈,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难堪。

约是他脸色太难看,沈珏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口破洞,猛地抬手掩上,喊他:“父亲。”

——父亲。

很多年前的除夕,沈家酒肉飘香的老宅里,一个幼童稚子傻乎乎地听他一番信口胡沁之后,噗通跪下给他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奉上凉茶一盏,成了他无奈认下的儿子。

他们没有血脉维系,毫无骨肉亲缘。

却在光阴流水里,并肩前行,做了很多年父子。

许多许多年后,在黑沉沉的地府,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上,这个早年的幼童稚子,长成后陪伴侍奉了自己多年,如今乍成新鬼的儿子,捂着胸口破洞,慌张地望着他,口中说得却是:

“父亲,没事,我不疼。”

沈清轩走上前,挡在他父子二人中间,身形并不高大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沈珏胸口的伤,也挡住了身后伊墨脸色。

他绷直了身体,冲黑白无常笑了笑:“见笑,耽搁二位这么久,先带他去销籍罢。”

黑白无常刚要开口,忽地四周阴气陡然剧烈震荡,一把长剑金光闪闪,以劈山裂海之势,凌空而下——

一剑破九幽。

第二十六章

轰隆的声音像是大地翻身,日芒照亮阴森鬼蜮,孤魂游鬼震颤着维持不住形体,愣愣地消散在日光里。

伊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拽着沈清轩,一手擒住沈珏肩头锁链,冲黑白无常喊了一嗓子,先扯着两人往黑沉阴气未被驱散的方向奔逃。

剑芒从阳世劈向阴府,声势浩大,光芒万丈。

令伊墨想起很久以前,他混迹人间,遇见老者未眠,夜色下与他说古——

传说古早时天地一片混沌,宛如一个巨大的蛋,有盘古沉睡一万八千年醒来,他龙首蛇身,持巨斧劈开天和地;

从此天地有阴阳,有山川河流,有花草树木,有风霜雨雷,有神和圣,有了人,亦有了鬼;

神居天上,有三十六重天;鬼居地下,有十八层地府;人行走其间,或庸庸碌碌,或立地成圣。

伊墨莫名想起记忆里这段微渺往事,奔逃里尚有闲情逸致,闲闲地想:万万年前盘古开天是见不到了,如今神祇剑劈地府就在眼前,也算长了见识。

这可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一心二用,一边走神一边领路,魂体本就脚不沾地,阴府又是他停留了许久的熟悉地方,于是他仿若一只大风筝带着两只小风筝,飞一样往阴气庇护的地方飘。

却如何也快不过上方愈来愈大的裂缝里,扑洒而下的阳光。

光芒就要挨上身,他们已然做好消散的准备,一齐停下脚步互相望了望,一闪念里都觉得似乎该留点遗言才合规矩,然而又冷不丁记起他们三个已经成了鬼,且接下来就会一同魂飞魄散,这步骤应当是省了。

一道金光凌空而降,仿佛一口巨大而透明的锅,恰在此时将他们三人连同紧随其后的黑白无常一起倒扣在内。

日光漫漫,洒在金色屏障上,仿佛和它融为一体。沈清轩本能地仰头追逐光亮,阴冷了几百年的魂体仿佛感受到阳光温暖,甚至空气里微尘浮动,清醒的幻觉让他恍若回到人间。

他转头看向伊墨,老鬼骤然见到阳光,果然也忍不住眯起眼,却又一眨不眨地看着,似想起蓬勃人间,眉眼都泛起温暖金光。

一切都在短短一刹那,他们周围重新翻腾起黑雾,晦暗无光的颜色是鬼魂赖以维系的阴气。

日光像一场梦境,他们站在罩子里,望着阳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穹顶裂缝越来越细,只剩一线暖阳。

恰此时,细细罅隙里有神祇从天而降,金光如万丈朝阳包裹着他,落在地府里缓缓消散,仿佛神灵被吞进万丈深渊。

神的身影渐渐清晰,月白袍上缀着泥点,额发间也沾着泥星,发冠略略倾斜,摇摇欲坠地绾着灰白长发。

他一步步走来,提着出鞘长剑,步伐稳健,目光凛然,将狼狈无状走出了加冕为王的气势。

黑白无常并伊墨父子三人同时望着他,不约而同地想着,这神约莫是疯了。又想着疯成这样,还记得给他们护了一层法罩,没让日光把他们消散。

可见也没有疯的彻底。

上神停在自己丢出的庇护法罩前,扫了一眼里面五个鬼,见他们毫发无损,方才将目光停在黑白无常二鬼身上,打量一番问:“枉死鬼为何不经度朔山过鬼门,却走黄泉下阴曹?”

白无常瞟了眼黑无常,黑无常刚想说只是奉命办差,却见上神挥了挥手,淡淡丢下一句:“算了。”

算了,他想,反正他劈都劈了,这时再追究两个小吏又有什么用。

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沈珏身上,走过去。

走的愈近,愈发看得清沈珏惊讶过后,又逐渐平和的眼睛,当他站到沈珏面前时,心口破了洞的小鬼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是不见悲喜的淡泊。

他闹出这么大的事,十殿阎罗齐聚都不曾顾得上兴师问罪,不遗余力地忙着修补剑痕,阴天子也忙于稳固群鬼魂魄,尚不曾赶来。

只有远处奈何桥下万鬼同哭,哭嚎声浪远远传来,沈珏抬手摸了摸自己咽喉,先前哽在喉口的那口气已经不见了。

仿佛这些年风霜雨雪里,所有咽不下的意难平,都随着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消散,散的一丝不剩——五百年寻觅换来为自己惊天一剑,称得上买卖公正。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胸口空洞,里面的物件已经被他亲手挖出来,捏的太碎,也不再为眼前人跳动。

“真好。”他说:

“我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沈珏说着定定凝望眼前神祇,即便他一身狼狈,连发丝都灰白交错,依然美丽尊贵,却不再是他触手可及的帝王。

他想起他的帝王,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赵景铄。

这是他唯一一次,念起这个名时,真正心中悲喜不存,仿佛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洇上光阴陈旧的黄,同那些他相识又分别的许许多多寻常人一样,成为他浩瀚记忆里不值一提的细小碎片。

沈珏放松极了,也坦荡极了,对眼前的神轻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神祇听懂了他的话,捏紧了提剑的手,深深地端详他,一如之前他端详他,看他眉眼鼻唇,看他颊上小小梨涡,又看他肩头一双铁钩,问:“决定了?”

沈珏点了点头。

“不改了?”

沈珏又点了点头,不等对方再问,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不改。”

有甚可改呢?他想,你我已两清,再无瓜葛。

神祇看他那不再流血的胸膛,里面空荡荡。

而自己的手心还沾着对方心头血,像无尽天火烧灼着他,像九幽河水冰冻着他,使他觉得自己明明站在他面前,却仿佛已被送入皇陵。

赵景铄的陵墓旷阔,有漫天珠宝,有无尽美饰,有天下奇珍,却一样都打动不了眼前小鬼,活着的时候打动不了,死后也一样打动不了他。

于是赵景铄活该永眠黑暗,享无边长夜。

他微微侧过脸,恰好对上沈清轩的视线,青衣鬼魂是他从前将臣,如今故人相逢,即使对方满眼怜悯,他也不失礼仪地冲沈清轩颔首:“还好?”

沈清轩亦颔首,回道:“好。”又问:“你呢?”

他细细想了想,认真回道:“尚可。”

他回答尚可,沈清轩就不再说话。从前他只是人间帝王,就修得喜怒不形于色,难以揣摩他的内心,而今神祇归位,即便他一剑劈开了地府,形容狼狈,也神态端方彷如身居高台,睥睨众生。于是连最后一点可揣测的余地都无有。

沈清轩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不问他如何收场,也不想知道他会为这一剑付出什么代价,连同他和沈珏那些枝枝蔓蔓都不想再追究。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想着,难道他自己会不知道自己要为此付出什么?他是知道的,却说“尚可”,已是表明态度,纵百死无生,也尚可。

——尚可。

沈清轩紧紧攥着伊墨的手,仿佛看到一场轮回。

沈珏见他们叙旧结束,开口道:“还有事?”

神祇收剑入鞘,最后看了他空洞的胸口一眼:“你从来没有心。”

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抬起视线,神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你做什么妖呢,你当去成神。”

沈珏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他,心中波澜不起,如青石掩盖的古老深井,水面寂籁。

对视中神祇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转身离开,他来时如神佛天降,走时却留下一道挺立背影,一步一步将自己迈进黑暗,翻滚阴气逐渐吞没他的白袍,只留些许袍裾翻飞,又被黑暗完全吞噬。

沈珏转过身主动出声打破寂静,对黑白无常道:“请两位大人带我去销籍。”

地府在阎罗和阴天子的全力施法下重新被黑暗笼罩,幽暗光线却不妨碍鬼魂视物。

他被被领到判官的案牍前,一卷文册,一根墨笔,判官低着头正在读他的那份命册,右手捏着的墨笔迟迟未落。

沈珏懂了,待判官墨笔勾掉他的名字,阳间就无有沈珏沈忍冬这个半人半妖了。

这便是销籍。

尔后自然是入阴籍,审善恶,等轮回。这流程同人间流传的故事也无有什么大不同。

他出口问判官:“我来生能否不做人?”

判官抬起头,是一位白面书生,留着长长美髯,捻着须问他:“不做人,你想做什么?”

“我看雀鸟自由自在,做雀鸟也好。”

判官笑一笑:“不论做猫狗或鸟雀,也要吃喝,也要争斗,也要搏拼,哪里就容易了呢?”

“那我做棵树…”沈珏摇了摇头,又道:“不不,我想做一颗石头,可行?”

“石头倒是无饥无求风雨不侵。”判官终于落了笔,将他的名字从阳间抹去,又道:

“我替你记下,只是你自尽枉死,实为不孝,需入分尸狱受刑,你可愿意?”

沈珏问:“要多久呢?”

判官正要回答,却突然顿了顿,撩起眼皮深深望了他一眼:

“不用了,依你所言,五日后去做石头罢。”

沈珏弯起眼,面颊笑出深深肉窝,以为地府通情达理,官吏有求必应。却不知他的至亲至爱们曾为他在神佛前祈的愿,为他行的善,攒下一身厚厚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