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33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有欺师灭祖之嫌的他结果自然不大好,从血肉之躯变成了一柄冰冷的兵器。

站在下方的沈杞冷哼一声,“没有灰飞烟灭你就感谢祖师爷庇佑吧。”

长剑大逆不道地道:“关祖师爷屁事,他哪有这本事护住我呢?”

这一会儿欺师灭祖的变成苏栗,他却毫无所觉地道:“我跳炉以后才发现魂体里有一缕神光,是那玩意护住我魂魄不灭,被融入剑里。”

长剑也不知打哪哼出一道鼻音,轻狂地道:“我们祖师爷就是个小破仙儿,除了酿酿酒算算命,美名司命仙君,其实判官的生死簿管的事都比他多,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沈杞觉得自家祖师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收了他们俩徒孙,一个赶着一个欺师灭祖——两个屁大本事都没有的玩意儿,连个散仙都没修成,却一个比一个能上天。

他把苏栗连自己一齐骂了一遍,就算做过忏悔,转头又将那一点羞惭丢到脑后,想着他从没听苏栗说过这事,一直以为跳炉后将神魂融入长剑,是苏栗自己的本事,还曾想过这师兄虽然无法无天了些,那也是凭本事无法无天,结果竟然不是。

若不是一缕神光,他早就将自己玩没了。

沈杞忍不住问:“你那神光哪来的?”

苏栗顿了顿,觉得这个答案必然不会让他高兴,然而不说也不好,只好强行镇静,一字一句地道:“给你祖宗,”剑锋冲玄石点了点:“当年在你家给他算他相好,一不小心窥了不该窥的,被一缕神光强行压下去忘了——应该就是如今这座白玉山无心之举。”

沈杞:“……”

玄石听他们师兄弟交流,努力用脑子拼凑,大抵明白自己和山兄,都与这道士和长剑有缘,也说不上是好是坏,然而平静的生活许是回不来了。

他顺着长剑的话风开口:“说说我的上辈子。”

沈杞却在下方摇摇头:“你问他没有用,他不是沈家人,不知道你的事。”

苏栗本想辩解一下,毕竟他乃“千年第一奇才”,玄石的古往今来他都看过,一句“不是沈家人”就让他闭了嘴。

玄石问:“那你知道?你若知道,便好好说话,不要乱咒人。”

沈杞不承认自己“乱咒”,却懒得再和他计较,心平气和地道:“我们与你相识太晚了,只能告诉你早些年的事。”

这玩意怕不是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石头精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我相识的晚,却能告诉我早年的事?你诳我?”

沈杞叹了口气:“你是我沈家人,我们相识的晚,却不妨族记里一代代认识你的人记下你的事,我自然也能从书里看到你的事,这话没问题,我不曾诳你。”

他说着挽起长袖,将右臂上那只正在散发绿光的黑狼图腾亮了出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大信,你上辈子也不是个人,你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玄石哑语,忍不住凌空浮了下去,一颗偌大玄石落在沈杞身前,比他还要高一截。

“你是说,我上辈子是条黑狗么?”

——我上辈子是条黑狗。

长剑深怕自己会憋不住笑声,凌空一个倒挂,把自己一头戳进了泥地里。

戳进去也没安生,剑身疯狂颤动着,震出一地泥水。

沈杞清隽白脸已然扭曲起来,简直想跳脚:

“什么眼神!你变成石头眼神也瞎了不成,这哪里像条狗?这他娘明明是威风的黑狼!”

“师弟。”赶在玄石说话前,长剑跳将而起,顺带糊了他一腿泥:“仪态,仪态,掌门风范。”

沈杞深吸一口气,狗屁掌门风范,这破掌门谁爱当谁当,早就不想干了。

他舌尖抵着后齿根,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掏出黄纸一张,两下撕扯,扔在地上道:“这是狗。”

一点灵光落在黄纸上,扁平纸张仿佛被充了气,倏然胀大,长出耳朵尾巴四条腿,一条黄狗吐着舌头,往玄石身上蹭过去。

玄石叠声道:“快收了你的神通,狗尾巴快摇断了。”

黄狗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围着玄石转了几圈又挨又蹭,最后抬起了一条后腿——

沈杞:“收!”

他话刚落音,黄狗就变成了轻飘飘的纸片儿,尾巴原本没断,被沈杞一把扯断。

尾巴扯断还不算,他手指动了动,将那抬起的后腿直接碎成了沫。

玄石和长剑没有揭穿他的毁尸灭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沈杞重新扯起袖子,指着臂上黑乌乌的图腾道:“这是狼!”

玄石其实也没看出来狼和狗的差别,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幸好不是刚刚那种摇着尾巴就抬后腿的东西。

仔细地观察沈杞胳膊上的黑狼图腾,玄石没看出威风,却觉得亲切。

他瓮瓮地道:“那你说说这只狼的事。”

沈杞:“……”

话到嘴边才恨自己不是个说书先生,他竟不知从何处说起。

玄石是个善解人意的石头精,见他嘴唇张合不停,却始终说不出成句的话,好心地道:“不用急,你可先说说我叫什么。”

“沈珏。”沈杞舒了口气:“表字忍冬。”

玄石想了想,“那我往后就唤珏。”

又问他:“那山兄叫什么?”

沈杞刚想说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又一道妖风刮过来,沈杞连忙警惕地望着湖面。

妖风这次不曾作怪,只是卷起山中花瓣无数,鹅黄粉红雪白的花瓣被风卷浮,在空中拼凑出一个字:

衡。

稍后又被清风打散,重组起来,这回又是两个字:

景铄。

沈杞打心眼里不想做传话筒,只是面对不识字又充满好奇的玄石,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递话:

“他叫衡,表字景铄。”

湖水轻轻拍打堤岸,芦苇在风中倾倒,花瓣像一场雨,扬扬又洒洒。

珏看着眼前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

乌黑玄石从中心向外崩裂,一道道裂痕仿佛一道道伤疤。

最中心的石头精露出本来面目,一颗通体碧绿莹润的翡。

翡石传出声音,没了瓮声瓮气的隔档,嗓音清朗又低沉。

他唤了一声:“景铄。”

白玉山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山顶瀑布飞溅中传过一道应答:

“嗯。”

第三十三章

“景铄是何意?”

不识字的石头精问。

他光溜溜一粒石头,无眼无眉,也不知在问哪个。

沈杞和苏栗都以为白玉山会回答,然而白玉山似乎哑了嗓子,久久都不曾吭声。

一时空山无语。

白玉山也记不清哪一年了,不外乎是个春天,有杨花在飞,上空雪白。

飞舞的杨花里,他还是凡间帝王,漫漫午后难得起了兴致,领着小妖精逛自己的花园。

皇城建筑四四方方,讲究庄重朗阔,花园也一样,小桥和流水,花草和树木,清风与明月,都被高墙圈在方正格子里,他逛过无数回。

走进园子的时候,牡丹和芍药开成了彩云。

浓郁的花香让小妖精直接打了两个喷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动物嗅觉过于灵敏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花朵们被花匠打理的鲜妍欲滴,看的多了,也只是寻常。然而身边多了一个不寻常的人,仿佛花草都换了张崭新脸。

他饶有兴致地赏着花草走走停停,小妖精一身黑衣短打,先时还缀在他身后一步距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同他并肩的位置,最后连手背都蹭到了一处。

他斜睨了一眼,却懒得同僭越的小妖精计较,随他挨着蹭着,时不时碰一下自己的指节。

一直走到花园凉亭里,他们坐下手谈,黑白棋子也仿佛染了春困,在棋盘上懒洋洋地走一步蹭三步,下棋的两人漫不经心的胡说着话。

小妖精把玩着棋子,白棋在他颀长的五指穿梭来回,仿佛蝴蝶穿花,使人眼花缭乱。

每颗棋都要玩上一会儿,小妖精才随手往棋盘里落子。

妖精活的时间长了,棋艺自然高深,随手玩着,就让他连输三盘。

他输得心情不好,小妖精却说:“这种棋有什么意思,不过手熟尔。”

手熟的小妖精有个无事便摆棋局的爹,还有一个记忆太好的脑子,记下了万种棋局的走向,生生将下棋变成了作弊。

棋局看多了,同他看花一样,再好也都是寻常。

于是他看着小妖精背后的春景,也觉得没意思。春光正好,不冷也不热,大好时节,他不能纵马出游,也无法出城踏青,困守在四方的花园里,还要面对四方棋盘。

索性搁了棋子,不再说话。

小太监上来收了棋局,奉上点心茶水,他们在凉亭里无声赏景。

这个时候,小妖精突然道:“我在冬天出生,离春天很近的时节,我爷爷说,我出生后过了五天就立了春。”

小妖精顿了顿,过了片刻,又道:“我的表字是爷爷取的,唤忍冬。”

他凝望了小妖精一会儿,才缓缓道:“沈忍冬。”

小妖精挽起一边唇角,噙了两分笑,露出一点浅浅梨涡:“你表字是什么?”

问完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却连名字都还不曾互相告知。

他们彼此看了看,许是春光太好,花朵太香,杨絮太软的缘故,他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笑出了声,他笑着告诉小妖精:“景铄,表字。”

沈忍冬问清了是哪两个字,突然一把扯住了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离京那么远。

被小妖精一手扯着,浑身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仿佛也化作一片杨絮,随着身前黑衣青年的手指上那一点点力道任意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知道夕阳要落了,他们站在悬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身周白云若雾,脚下瀑布湍濑,身后蓊蔼林木披霞戴彩,俯瞰花枝葱茏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