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人类身上毛那么少呀。”石头精浮在空中喃喃自语:“怪不得要裹衣裳。”
他还不识得美丑,看花鸟鱼虫和鸡鸭猫狗都一样,人虽然长的怪了些还光溜溜需要裹衣裳,在他看来和之前自己裹玄石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别的光溜溜的动物,大多活不长,天一冷,该死也就死了,只有人类,没有皮毛裹身,却要活几十个春秋寒暑,不裹衣裳约莫活不下去。
竹门被人从内拉开,黑着脸的沈杞绑着腰带走出来,抬头对浮在空中的石头精问:“你开灵智这么久,没人教你规矩?”
石头精反问:“什么规矩?”
见沈杞脸色更黑,他又补了一句:“这里除了山兄,我就是规矩。”
他还生怕沈杞不信,便自言自证给他看:“我说鱼会飞。”
翠湖里呼啦一下,腾起无数或黑或白或彩的大大小小的鱼,鱼群凌空而起,扇动着鱼鳍,在半空中游动起来,一眼望去,遮天蔽日的鱼群,带着淋漓不尽的湖水,泛着腥味儿,扑了沈杞一脸。
沈杞:“……”
石头精:“我想要天黑。”
东升的旭日像是吃了迷魂汤,咕咚一下不知掉哪去了,天空陡然漆黑。
石头精:“我要看雪。”
连北风都没有,南风暖洋洋地卷来了雪花。
沈杞被冰雪糊了一脸,在长剑“嚯”“哇”“嗷”地惊呼里忍不住跳脚:“你可闭嘴吧祖宗!”
石头精不紧不慢地闭了嘴,又在空中不紧不慢地问:“你想教我什么规矩?”
沈杞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石头精,也不是祖宗,这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他羞愤地咆哮起来:“赵景铄,你管管他!”
白玉山一声不吭,放出了太阳,收起了冬雪,归置了鱼群,并不肯出声表态,权当自己不存在。
“混世魔王”石头精浮到沈杞身前,奇怪地问他:“你想让山兄管我什么?”
沈杞觉得心累,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同你讲故事吧。”
许是受刺激太大,沈杞一点幺蛾子都没有再出,将他所知道的石头精的上辈子娓娓道来,只是语气板直,讲的无波无澜,也不曾添油加醋,用一个上午的时间,讲完了石头精上辈子近八百年的一生,中间有许多不曾了解的,便简单带过,或者让他以后自己想办法去追寻往事。
他讲的太索然无味,石头精也听得没甚滋味,听完后就记住一点,他和山兄上辈子不是夫妻,是一对姘头。
还是公和公那种。
他追问沈杞:“山兄上辈子很好看么?”
沈杞虽然没见过赵景铄本人,好歹还见识过画像,于是回道:“……还行。”
他又问白玉山:“山兄,你上辈子很好看么?”
白玉山:“……不丑。”
这两个答案他都不满意,问长剑:“你觉得呢?”
长剑最诚恳:“我觉得他蛮好看的。”
石头精便抛弃了两个回答含糊的一山一人,同合得来的小伙伴说话:“有多好看?”
长剑实诚地道:“我以前见过你的记忆,你记忆里的他非常好看,可惜我没有手,不然画给你看。”
石头精舒了口气,“那怪不得我会和山兄当姘头,他那么好看。”
他和长剑嘀嘀咕咕,议论着好看的动物,山里的飞禽们雄鸟比雌鸟好看,走兽里公的比母的好看,所以他上辈子选了个公的当相好,也是说得过去的。
长剑说不仅是飞禽走兽,人类公母也差不多,只是母的体力差,身娇体弱经不起磕碰,公的就强壮些,能扛石头能种地,还经得起打。
长剑说的来劲,还拿他举例子:“你想呀,你上辈子是狼妖呢,背上扛两个人都不成问题,要是娶个寻常小娘子哪受得住你,所以找个好看的男的完全没问题呀。”
石头精觉得很有道理,兴致勃勃地补充:“我觉得现在的山兄也很好看。”
长剑还欲再说,被沈杞一张禁言符贴上了剑柄,彻底打断了一石一剑的讨论。
收回长剑的沈杞一口气往剑身上贴了一摞黄符,禁言和定身来来回回贴一遍,将它裹成黄符剑,方才恶狠狠地揣进了剑鞘,抬头看着装哑巴的白玉山,问他:“你就任他们这样胡说八道?”
白玉山说:“他高兴就好。”
或许换个旁人会被气的肝疼,然而白玉山却无所谓了,只要小石头无忧无愁,胡天海地折腾又有什么关系,他总是能看护的住的,况且只是几句废话而已。
反正他现在只是一座山,又不是人,无需脸皮这种东西。
然而这个沈氏后人却气的不轻,虽然是个出家的道士,也没有遁出红尘外,披了一身人皮,也被困在皮囊里面,在乎颇多,闲言、妄语、礼教、生死,无一不在意,无一不捆束着他。
看在这是小石头曾经照顾的人的份上,白玉山变出一盏茶递到他跟前。
春茶的嫩芽被沸水烫开,茶汤明翠,入口微苦,余味回甘。
沈杞气呼呼地端起茶盏,对围过来的石头精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茶么?”
石头精确实没见过。
沈杞灵机一动,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方青花小碟,里面拢共就摆了三块玉兰花形状的点心。
他盘膝坐在竹桥上,饮一口茶,吃一块点心,细嚼慢咽地用完,又自袖子里取出荷叶碟,青瓷荷叶里摆着三块蜜枣点心,殷红的糕点,上面缀着白白的杏仁,油光润泽,甜香四溢。
沈杞端着点心往石头精面前递了递:“吃么?”
又赶在石头精说话前,一脸恍然地道:“对了,你没有嘴,吃不到。”
石头精:“……”
沈杞又掏了掏袖子,取出一捆荷叶包,他施施然地解开荷叶包裹上的麻绳,里面是切成片状泛着红酱色的肘子肉。
肘子肉被他放在碟上,一张黄符丢上去,火光闪过,酱肘子滋滋地热腾起来,晶莹油花细密地泛出表皮,氤氲到荷叶上。
石头精:“……”
沈杞自从练出袖里乾坤,一向拿它当杂物箱使用,后来苏栗跳炉成剑,最恨的一件事便是从此吃不上好东西,他为了气苏栗,常常往袖里乾坤里丢食物,被惹生气了就从袖里乾坤里取吃食,一边吃一边看长剑气的转圈。
被气的多了,苏栗已经不大在乎了,每次他吃东西,就跑出去玩儿。
没料到这一招还能对石头精使,沈杞快活极了,从袖里乾坤里一件件往外掏吃食,海里游的,山里跑的,天上飞的,煎炸烹煮样样俱全,将身边摆了个满当当,挽起袖子开吃。
沈杞掰开蟹壳,边吃边讲解:“这是蟹,海里生的,白水切姜葱煮开,蘸橙泥姜醋十分鲜甜。”
石头精:“……”
沈杞拿起酒壶:“这是菊酒,米和菊花一起酿制,配蟹吃刚刚好。”
石头精:“……”
沈杞用竹筷夹起鱼肚:“这是稻香鱼,养在稻田里,吃稻花长大,少刺无腥,有稻花清香,这是糖醋做法,酸甜可口……”
剑鞘里的苏栗听沈杞一样样报菜名,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而石头精看这眯眼咀嚼鱼肉的不孝子孙,五十年里头一回觉得受了欺负。
受了欺负的石头精“哇”地一嗓子嚎出来,惊天动地地委屈:“山兄!”
白玉山正要说话,就听那小石头嚎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唤:“山兄,我要变人!我要吃这些东西!”
白玉山:“……你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叹气:“就算变成人,你也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真的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懒得再同他争论,凌空显出一只手来,掌心虚握,伸出食指,在翡翠石上轻轻一点。
翡翠石在空中闪着浅浅绿光,忽而光芒大盛,仿佛一张绿色的茧将它牢牢包裹,尔后绿茧弥散,一个奶娃娃从空中落下了地。
奶娃娃躺在竹桥上凌空蹬腿:“啊!”
白玉山说:“都说太小了。”
奶娃娃蹬也蹬不到地,无助地挥着两条胖胳膊骂人:“咿呀!”
白玉山“噗嗤”笑出了声。
奶娃娃:“咿呀呀!”
沈杞瞪眼望着那奶牙都没有长出来的小娃娃,觉得天地都他娘黑了。
第三十六章
石头精变成的小崽子白白的,胖胖的,似乎连骨头都是软软的,躺在竹桥上摆手蹬腿,朝天甩着鸟儿咿咿呀呀。
沈杞拱手道:“告辞!我要回去炼师兄!”
他抬手召回长剑,拔腿就跑。
躺在竹桥上的石头精终于找到嘴,光溜溜的牙床上蹦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哈。”
五十年里第一次用人嘴说话,他用来发一个嘲讽满满的音。
已然跑下竹桥的沈杞一腿朝前一腿在后,上身前倾着,随着石头精一句“哈”被定在原地,脚下恰好是个烂泥窝。
石头精在竹桥上歪过头,看他奔逃又被定住的狼狈姿态,发出自己第二句人话,又是尾音悠长的一个音节:“呵。”
长剑重新飞出剑鞘,绕着沈杞转了一圈,又掉头望了望讽刺满满的白胖崽子,配合着“啧”了一声,算是表明态度。
石头精不打算放人,白玉山虽然不作声,但也用定身术表了态,长剑师兄还投了敌,沈杞觉得自己孤军奋战毫无胜算,只好歇了逃跑的心思,一块蓝布包袱系上自己脖子,将小崽子兜在包袱里,挂在胸前担起了育崽的责任。
石头精陡然变成人,先时还好奇十足地摆弄自己一身小骨头,摆来摆去哪块骨头都不听使唤,站不起身,走不了路,坐一坐都要东倒西歪,一不注意就将脚指头或手指头塞进了嘴,嘴里还尝不出味儿。
他觉得自己五十年好脾气都要绷不住了,十二分的心烦。
“人。”他窝在沈杞胸口的蓝布里,努力抬着脖子,支棱着沉甸甸的大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音:“烦。”
连舌头都不好使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仿佛脑子发出的命令口舌收不到,讲快了就变成了叽里咕噜谁都听不懂的话。
沈杞深深叹了口气,隔着蓝布颠了颠他的屁股:“小祖宗,人类里你才满月,这个时候应该多睡觉。”
小祖宗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音:“会、大?”
“会。”长剑在一旁道:“小宝宝吃吃睡睡就长大了。”
五十岁的“小宝宝”想到自己连牙都没有,原本是为了吃东西才逼着山兄让自己变人,而今变了人,还是吃不到想吃的东西,一时悲从心来,垂着头不吱声。
长剑生而为人,还是人类里好美食一族,见他心情低落,自己心中也凄凄,于是安慰道:“你好好睡一觉,等牙长齐了就能吃东西。”
“睡。”白胖胖的婴儿咧嘴笑了一笑,露出脸颊两侧深深地梨涡和红彤彤无齿的牙床,娇嫩的嘴唇边还挂着一汪亮晶晶的涎水,小声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