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山兄,我要是淘气,你不会打我吧?”
白玉山上辈子是九五至尊,想要打谁,身边自有一群人抢着将人拖下去打板子,挨打的人还要转过来请他不要动怒,怒气伤身,“龙体”最贵重。
若是打这些人不解气,他便坐在宫城硬邦邦的御座上,上下嘴唇一磕碰,几十万兵马被大将军领着,一路打到了几千里开外的远方。
前朝如此,后宫也规矩极了,太子有太傅教导,公主们也一个个礼仪规范——实在也不知道世上还有聚众打孩子的场面。
他听闻最多的,也只是被御史直谏的大臣下了朝就回家教训儿子,听说打的最狠的那位,用棒子将其打折了腿,还落下个长短腿的毛病。
然而那都是些关起门来的家事,他堂堂帝王,岂会做窥私这般不体面的事。
因而方才那般壮观的场景他也是头一回见,小子们一个个鬼哭狼嚎,长辈们则仪态全无,围观的人群或嘻嘻哈哈或陪着惊叹……倒像是戏台上与戏台下。
被伊珏这么一问,白玉山愣了愣,想象不出自己手里攥着汗巾拧湿了抽人的场景。
白玉山想说不打,然而这妖精委实不像个老实乖顺的,想说打,又有一种微妙的违心感——我又不是你老子。
他沉吟半晌,才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往后乖些。”
“什么是乖?”伊珏追问:“听你的话吗?”
不待白玉山回答,伊珏停下脚步,站在黄土大路上双手叉起了腰,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仰头冲他道:“山兄,你若要想做我长辈,往后你就是我爹了。”
烈阳炽烈,旁人在酷暑里走的汗流浃背,唯有他们俩衣裳一个比一个齐整,明明再走两步便有一片树荫,却站在大路上说事情。
在路人一幅幅“看傻子”的神情里,白玉山垂眼看着他,回答道:
“你愿意拿我做爹,我便是爹。”
他的神情毫无波动,仿佛述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事情,“若是拿我做兄长,那便是兄长。”
伊珏觉得自己很有两分惹事情的天分,张嘴便道:“那我若拿你做陌生人呢。”
话说出口他自己收回舌头咂了咂,觉得当初做一块石头甚好,石头没脑没心更没嘴,讲个话都要慢吞吞,他曾经练了许久,方才学会了说话。不像如今成了人类,有了一口伶牙利齿还有一条惹是生非的口条,没事也要弄出些事情来。
赶在白玉山说话前,他先摆了摆手,忙忙道:“别听我胡吣,山兄怎会是陌生人呢,你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白玉山还是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闻言“唔”一声,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我便是陌生人。”
伊珏这时候又庆幸自己是个人了,人类的皮囊于一块顽石而言实在好处多多,虽然挡不了风雨,扛不住严寒,偏有一肚肠弯弯绕绕,脑子也活络的多,让他不用费什么力气,便明白了白玉山话中未尽之意。
——你若想让我做你长辈,我便做你长辈;
——你若想让我做你的陌生人,我便从此消失在你眼前;
反正他也没什么欲求。
伊珏第一次意识到,白玉山对自己,是真的毫无所求的。
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切愿景而存在,余下的生或死,聚或散,对白玉山本人而言,仿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尽可以不在乎。
他忍不住想,这可太糟糕了。
因为他自己,恰好也是一颗无欲无求的石头精。
他相信若不是当初天上掉下一壶使他启智的灵酒,山兄可以守着他到地老天荒。
伊珏甚至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一座白玉山,守着一颗顽石,在风里雨里,在霜雪时光里,在无尽的枯寂里,同顽石一起消磨陨毁,最后一齐化作尘埃。
应当是白玉山先消失,因为山兄只会把自己放在最妥当的地方收好,待到白玉山消失了,就该轮到他了。
也许会是他自己先化作粉尘,毕竟他本体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头,风雨可以侵蚀,空气可以剥落,甚至泥土也可以消磨他,没什么亘古长存。
谁知道呢,都是他的臆测罢了。
伊珏微微皱着眉,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学着前方不远处一位老家翁的架势,叉着八字脚慢吞吞地踱步,一边凉凉地想,那同我又有何干系,也不是我逼迫的。
八字方步走起来很是别扭,许是因为他腿短,他走了一阵便累了,换回了自己的步伐,手也从背后拿开,抬手扯住了白玉山的袖袍,小跑着带他往前冲。
他一身贵重玄袍,压袍角的琅佩是一双碧玉环,在跑动中叮琅作响,又因玉质极好,清脆的玉击声引来许多路人注目,他浑不在意地拽着白玉山在大道上奔腾,脚下带起黄土扬扬沸沸。
飞起的尘土又被夏风扬的更高,扑向后头的人,招惹得呵斥声远远传来,伊珏听着听着便笑出了声,咯咯地笑着,像所有人类稚童,落下一片树叶都可以让他笑出泪花来。
一路跑到曲水离宫的不远处,伊珏不用踮起脚也能看见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他终于停下脚步,给自己掸了掸一路卷来的尘土,自我夸赞道:
“我就知道顺着大道走一定没错,我可真聪明。”
第五十章
白玉山倾着身被伊珏扯了一路。
终于停下时已然衣襟半斜袖口凌乱,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不体面的一天,并在大道上被人旁观了一路。
白玉山吸了口气,整着衣裳让自己莫要继续往下想,第不知多少回地宽慰自己:我跟个小崽子计较什么呢。
他瞬间就将自己说服了,转身没事人似地,放出法力朝前方的行宫延伸而去。
肉眼不可见的法力波动似无形扩散眼和耳,将一切细微动静揽入眼底——他在位时也来过行宫几回,却从未以这样的视角观察过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曲水离宫。
看似静谧的庭院里,无数宫女太监穿梭其中,洒扫、浆洗、擦拭、剪枝修叶,给异兽园里的畜生们清洗打扮,只为哪天主子们有闲心过来逛赏时,不要脏了他们的眼。
还有不知名姓的当朝太妃,三两个聚在一起,在树下铺了毛毡,摆了贵妃榻,垫了高高软枕,倚在上面闲聊,看上去悠闲又自在,毫无新寡的愁苦之色。
偷懒的、私相授受的、怪石后的私语、林木里低谈;
风吹落叶,昆虫爬行,蚊蚋振翅——一切幽微的,隐匿的,可示人不可示人的都落入他的眼底。
还有离他最近的石头精的胸腔里正在跳动的心音也一并被他扩散的意识捕捉、传递。
白玉山清楚听见伊珏的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微渺动静,还有那一声又一声,过分缓慢绵长心跳。
砰——砰——
白玉山恍了一下神。
他记忆繁多,又因有了法力,记性比起从前则更好些。
然而他也没想到,站在熟悉的宫殿前,自己第一个记起的,却是从前狼妖的心跳声。
半人半妖的小妖精,体温比寻常人高,心跳也比常人快许多,仿佛血液奔流都要比别人急一些,也不知急吼吼地赶着要去做什么。
为了避暑,行宫主殿的寝宫都要比宫城建的更深,屋梁挑起,显得高远旷达。
旷大寝宫,夜里过分安谧,身边人快速的心跳便显得喧嚣。
砰砰—砰砰—砰砰。
安静的屋子里,帷帐笼罩的四方天地中,被这样的声音填了个满满当当。
他便觉得妖精这个物种很不可理喻,旁人的心跳都好好掩饰在皮囊下,跳的不惹人注意。惟有他,隔着光滑皮肉,跳的堪称嘈杂。
他想要嘲讽几句,又觉得自己颇为无理,心跳这种事也要找茬,很有胡搅蛮缠的意思,不成体统。
然而他又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便唤人翻了三九寒天的棉被来,一股脑地堆叠在榻上,将小妖精埋进去,指着那点棉絮,隔住扰人清静的心跳。
小妖精美梦正酣,被埋进被窝也没醒过来,又过了好一阵,方才喘着气坐起身,被柔软厚实的棉花燥出一身汗,扯开寝衣不高兴:“大夏天,你是想吃蒸狼肉了么?”
他看见对方凌乱长发都被汗湿了几缕,乱七八糟地贴在胸前,莫名就没那么烦了,笑着回道:“卤狼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可真有出息。”小妖精一挥手将榻上所有棉被都呼到地上,整个人扑了过来:“狼心怕是喂不饱你,要不要明儿再给你挖个狗肺尝尝。”
“狼心狗肺”也不知究竟是在骂哪个,他忍不住笑出声。
胡闹里狼心的滋味他始终也没尝上,扰人的心跳声自顾自跳的欢腾,隔着一层汗津津的皮肉,坚持不懈地捶着他的脑门,听的多了,也就习惯下来。
直到现在——
那块扰人清静的血肉已经被捏碎了。
成了一滩臭泥烂土,再也没有急吼吼的血液奔流,跳的似乎要蹦出胸腔砸在他脸上。
也不会再贴在他胸前鼓动,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错觉,仿佛那颗心脏随时会蹦出主人的胸腔,跳进他的胸口里来。
那样急促的,热烈的,带着汗津津的湿度和高温的热度,与他纠缠过的鲜活血肉,眨眼变成了一颗小小石头精,有着人类幼童的皮囊,心跳的却又缓又慢。
白玉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也不知哪来的哀恸,裹着几百年的光阴,一瞬间击中了他。
让他匆匆放下收拾衣襟的手,收回法力,连话也没有一句,忽地消失不见了。
伊珏看他突然消失,直直地朝身侧空地观望了一会,疑惑地挠头,先是回想自己刚刚是否又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毕竟他话多,长了一张惹是生非的嘴。
可他刚刚才歇下脚,并没有讲无理的话,想来原因不在自己身上,便坦然地接受了白玉山的不见踪影,拍拍袖子,走向了行宫大门。
机灵的小太监早已看到他们的身影,小跑着报给了长平,伊珏走到门口的功夫,长平也打马迎了出来,她一身利落白色骑装,束着男孩儿的发髻,绑着浅金色的长长丝绦,纵马飞驰过来时,缀着两截流苏的丝绦在阳光下飞舞,仿若牵引着一道流光。
长平勒住马缰停了下来,从马背上翻身跳下,迈着大步走到伊珏身前,率先朝他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兄长没来?”
“来了又走了。”伊珏摆摆手:“不用管他。”
长平将马鞭和缰绳交给宫女,招呼着他跟自己走。
两人先叙了旧,倒是没什么隔阂感。
长平领着伊珏闲逛,时不时说两句闲话,忽然问:“你们妖精都不长个子?”
先前是个矮萝卜丁,现在还是个矮萝卜丁,看起来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三岁小孩的模样,倒是长平自己,比了比两人头顶差距,略带得意地道:“我又长个子了,你看出来没有。”
伊珏不咸不淡地撅回去:“你长得太着急了,会老的快。”
长平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这么不留情面的顶嘴,女儿家原本就对仪表更注意些,明明正常的长身体,却被评价“老的快”,一时气的直翻眼。
“行。”长平舒了口气,让自己不跟他计较,又问一遍:“你兄长去哪了?”
她本意是行宫里都是女眷,一个外男不好在里面闲走,哪怕是个妖精也于理不合,总要避讳些。
伊珏却叹了口气,觉得她的追问有些烦人,于是道:“他那么大个人,我哪里知道?”
长平道:“他都不跟你说的么。”
伊珏回道:“你家娘娘们会告诉你她们一边请我吃饭,一边嫌弃我是个妖精么?”
长平觉得自己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话,何至于让娘娘们都要被牵连一番,连忙道:“说的什么话,娘娘们才不是……”
伊珏歪头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珠子不带笑意认真望过来的时候,仿佛暗河里的漩涡,使人汗毛直立。
长平吞下了后半截未完的话,转头望着天边的云朵,理不直气也不足地小声道:“哦。”
白云软绵绵的,像最上等的丝絮。
长平看了一会儿云,又望了一会儿树木和花朵,方才慢吞吞地道:“那你怎么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