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伊珏不明白,又隐约有一些明白,便不说话,抬手搭上头顶那只大手,小小的掌心一掌握不住,便紧紧地贴着。
掌下温度同他自己的温度一样。
又因温度一样,便再分不出区别来,像是自己握住了自己。
然而掌纹曲曲折折,指纹缠缠绕绕,触手可及的柔软的皮肉和坚硬的骨,又是另一个人。
掌中手指的主人说:
“我去了你前生的坟。”
伊珏缓缓松开手,垂下的手指被宽大的袖口掩住,他微微蜷曲着五指,仿佛握住了一团空气。
他生来不过一粒顽石,无手无脚,无耳无舌,辨不清七情,分不出九苦,因而也厘不清胸中那一丝空茫是什么。
又或聪慧太过,懂了白玉山未尽之意。
只听白玉山果然道:
“我回来时,你便撕了衣。你只愿做一块顽石,却因我不曾出现,懂了何为恼。”
伊珏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握住了右手,几乎迷惘地想:什么是恼?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双手纠葛在一处,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拳头。
他不知何为恼,却也不想再问,只是突然想起沈杞讲故事时,简练带过的关于沈清轩和伊墨的纠葛,他那时不过一耳听过,过耳未曾过心,如今却想起来这两个姓名,和他们背后的事情。
人和妖、长生和短寿、记忆和遗忘。
仿佛一个轮回,伊珏想,就像他读的书里,王朝起起落落,世家兴又衰,似乎阳光之下永无新事,后人总在走前人的老路。
使人觉得厌烦。
“山兄。”伊珏听见自己说:“你从山变成了人,也同人一样愚痴了么。”
“我前生若果真因你寻死,岂会愿意看到你坐在我的坟前。”
伊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我只会恨不能地老天荒,也再不要看你一眼。”
白玉山的嗓音很清,像山涧中的流水,自带一股清凌凌的味道,此刻却戛然而止。
他的味道像冰山顶上嶙峋怪石尖端的一撮雪,又像昏朦天空中挂着的一弯冷月,清冷冷的,高高在上的,触手不可及的。
是伊珏最熟悉的气息,从他有灵智开始,无论是山或是人,便环绕在他鼻息间的味道。
伊珏深吸一口气,便觉得那味道冲入鼻孔,又窜进了颅海,使他愈发清醒。
“别自作多情。”伊珏说:“这话真难听,我却想说很久了。”
伊珏回身微微仰起头,头顶那只手也随着他的动作倾落。
伊珏顿了一下,几乎怜悯起来,喟叹着:
“你就放过他罢。”
不待白玉山反应,抬腿往前迈了一步,便消失在原处,一如前一天白玉山突兀消失一般,只有空气微微余波,昭示着此前还有一个人。
——从前。
——从前有半妖,出雍州沈氏,名珏,表字忍冬,与帝相伴三十又七载,封一品太子太保,司天下兵马大将军;帝崩,其交还虎符,自焚宅院不知所踪。《雍州异志五九卷·卷三》
——有妖沈氏忍冬,姿姝丽,为帝喜,冠宠后宫,惑乱宫廷。《启厉异闻录·开卷》
——珏曰:吾只好公平矣,以诚待诚;帝闻之抚掌大笑,曰:拭目以待。《启厉帝起居注·卷五六》
——珏至,帝幸之,珏告退,帝询笔者曰:吾老矣,卿亦老矣,惟他青春不朽,何堪矣;笔者曰:珏赤忱,帝无忧则喜,帝忧则珏忧也;帝曰:吾怕珏过诚也,吾将死,其长生,如何逍遥也。笔者曰:人有死,妖亦有死,且生时共逍遥也;帝曰:吾不愿珏类其父,苦也;《启厉帝起居注·卷二一八》
——珏至,帝欢喜,曰:何来。珏曰:寻来一物,可白发转黑。帝不悦曰:着相,假岂可乱真,吾老矣,并不哀,不必如此;珏曰:罢。珏离后,帝长叹不已,曰:傻也。《启厉帝起居注·卷二五三》
——帝曰:珏赤忱,亦胆懦,天真有余,锐勇不足,吾却心爱之;帝曰:吾将逝,终生未明告之,甚憾。然其平安喜乐,终一生不知吾爱其若珍宝,则不苦矣,吾心又甚慰;帝叹曰:卿乃人生过客,吾亦过客,既为过客,便安本分,莫贪妄哉。笔者曰:是也。《启厉帝起居注·卷二七七》
伊珏找到长平,长平正在太后屋里缠着要看那匣《起居注》。
伊珏突兀出现,看到她们手上古旧的纸页,便好心告诉她们,那匣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有意思的都另在别处。
长平让他告之都有哪些有意思的记载,伊珏便从起居注的卷二一八开始背诵,他过目不忘,背诵起来时,仿佛书页就在他眼前,一篇篇背过,直至卷二七七。
背完二七七,就听长平小声问:“母后,您怎么哭了?”
伊珏停下嗓子,自己拿了茶盏解渴,饮完茶,同样问太后娘娘:“你为什么哭?”
太后捻着绢帕拭泪,眼眶红红,许久方才看着两个小孩儿,避而不答道:“你长高了,看上去有五六岁的模样了。”
伊珏却不让她逃避,又一次问:“你为什么哭?”
太后叹了口气,回答道:“启厉帝用情至深。”
长平虽听得一知半解,却听出疑惑:“爱而不言,如何算深?”
伊珏也同样定定地望着她,仿佛长平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太后觉得自己同两个小孩儿谈论这种事情十二分的逾礼,便拍拍长平的肩头,让她回去。
长平不依,抓着伊珏做挡箭牌,缩在他身后小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大人想什么,我今天非要弄清楚才行,凭什么说启厉帝就‘至深’了,他只嗟叹自己命短,叹人家命长,他如何不问问,说不定人家就愿意陪他短命呢。”
伊珏挡在长平身前,嫌她个子高,挡不太住,反手将她脑袋往下压了压,边压边道:“别捣乱。”
他看着太后,背出《启厉帝起居注·卷五五》:
“午二刻,珏至,帝迎之,相携入内室,帝令笔者退下。又三刻,珏唤人入内,命打水,又命秉笔太监召笔者入内。珏衣衫不整笑曰:记下,让后人都知陛下白昼宣淫。帝曰:又如何。珏曰:吾乃妖,不知羞,陛下可羞;帝笑曰:吾乃陛下;珏曰:妙极,生来合该你配我;帝笑骂曰:你也配。珏敛笑,忽曰:人类狡诈,言三留七让人揣测,不至穷途,未会坦诚,可厌。帝笑不语,离内室往书房也。珏独坐理仪容,忽自笑曰:吾也如是。遂逐帝而去。”
伊珏顿了顿,浅浅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板,似抛开了所有情绪,只有童稚嗓音:
“《启厉帝起居注·卷五六》——珏至书房,忽倾身呼帝表字,曰:吾性善,美姿容,本领强万万人;帝不解;珏曰:吾只好公平矣,以诚待诚。帝闻之抚掌大笑,曰:拭目以待。”
白玉山静站在空荡荡的寝宫。
远处孩童的背诵声又亮又脆:
——人类狡诈,不至穷途,未会坦诚……吾也如是;
——吾性善,美姿容,本领强万万人;
——吾只好公平,以诚待诚;
还有,那些迟了一辈子,他未曾直接道白,他也未及时解出真意的那些话——
我是半妖,也算半个人,因而学了一堆人类的毛病,从来也不坦诚;
我很好,自觉配你足够;
我很公平,你有多爱重我,我亦然;
可你从来也不懂。
第五十五章
伊珏停下饮了两盏茶,太后娘娘便借着他灌茶的功夫,让伺候的人传了早膳。
伊珏放下茶盏的时候,纷乱又有序的脚步声里,五颜六色的菜肴已摆上了桌。
宫廷饭食更讲究时令,顺应天道,以清淡为主,琳琅满目的小碟里便是些藕丝,豆腐,青芽,还有些凉拌花儿。
吃花这种事,伊珏有经验,早先也生啃过梅花,啃的满嘴生涩,还有一丝苦,满以为好看的东西未必好吃。
直至来到人间,方知美食是无有定数的一件事,酸甜苦辣咸,全倚做菜人的本事。
太后娘娘坐在上位,见他盯着席中的那碟清灼莲花不眨眼便笑了笑,动筷夹了一根藕丝道:“都用吧。”
太后娘娘率先动了筷,伊珏便坐在椅上,指了指薄胎小碟里盛放的芙蕖。
侍膳宫女便将那朵粉边黄蕊的花朵夹进了他的碗里。
花瓣脆甜,一口咬下还有种凉飕飕的口感,似夏日里一抹山泉从舌尖流过,带走了先前茶水的余甘,涤荡了口中百种滋味,只剩微凉荷花香。
仿佛他吃的并不是碗碟里的花,而是清晨刚起,他走在荷塘边,弯身将一朵顶着朝露的菡萏放进了口中。
连露水上那一缕晨曦,都一并入了他的口。
伊珏简直要叹息起来。
他一脸满足的神态实在太招眼,惹得长平不住地看,也让人给她夹了一朵。
太后娘娘也没例外,偏了一下眼,侍膳宫女动作堪称迅捷地将莲花放进娘娘的碗碟里。
饮食讲究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太后娘娘惯常只用八分饱便搁箸,这一顿早膳却看着伊珏满脸享受,不知不觉便吃了十二分饱。
太后漱口后令人备下消食丸,唤起长平散步消食。
伊珏同她们挥挥手,仍旧坐在椅上,专心致志地享受美食。
菜肴被他一碟碟扫荡精光,只剩主食粥米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
米粒浅绿,熬煮的似化不化,汤水也映出浅淡绿色,看上去清汤寡水,伊珏本不想动,又想着菜都吃光了,留着满当当的一碗粥算个什么事。
且满桌空碟碗已被收走,只有面前一碗粥一动未动,望去也不齐整。
他想,我就勉为其难吃了它罢。
轻薄的小勺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里,一股纯粹的米香炸开了舌尖,细细分辨还有一丝丝鸡汤和山菌的味道,却极浅又淡,并未喧宾夺主,只为了衬托米粥的原汁原味,还有隐隐约约似是而非的稻花香。
伊珏登时不嫌弃人家看上去清寡了,弃勺而捧碗,一气灌了个快活。
搁下的空碗再次被收走,伊珏歪在椅上,毫无仪态地松弛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一只捂在腹上,不知所谓地想,我如今五岁模样,一碗粥,一顿饭,便使我快活。
不知再过些年,甚么事才能使我快活。
走神不过短短一刹那,伊珏回神时屋里已经没了人影。
伺候的宫女都退了下去,碗碟也被收拾干净,空荡荡的桌中摆上了一枝插在细脖瓶里的兰花。
风从敞开的轩窗里进来,又从另一扇窗户里走了出去,将佳肴美味悉数带走,仿佛他刚刚享用过的一顿早膳只是一场幻觉。
伊珏挽了挽唇角,勉力一笑,又发了一会儿呆,方才伸手探入胸口,从胸腔中取出小巧的银白衡器,在掌中摩挲。
他清晨撕衣时并未多想,就像看着布帛在手中断裂也未曾觉得快意,许是因为顽石迟钝,一切情绪都来的慢而缓,缓到他此时此刻,方体味到一缕极淡的灰心。
就仿佛室内空荡荡,美食是幻觉,陪伴亦然。
只有这冰凉凉的衡器,在他身无寸缕时,依然悬在他胸口,哪怕身边布片四处飘散,它也一动不动,最后被他执起,放在了一个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能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