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70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一柄无鞘的长剑冲在前头,率先飞进了正堂,嗓音清脆地喊:“新年吉祥!”

声至剑至,雪亮的冷寒长剑将剑尖往地上一杵,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硬生生将自己的剑身弯出满弓,弧度大的让人害怕下一刻他能将自己折了。

几乎弯成圆弧的剑将剑柄冲地连点了三下,“铛铛铛”三声金石之音,唬的伊珏连忙抓着荷包挂上剑鞘:“够了够了!”

青袍道髻的沈杞随着两名小童走进来,第一眼便瞅见穿着身大红棉衣裹的像个红团子的石头精,他忍不住张了张嘴,嘴唇刚掀了一下又抿回去,秉着眼不看心不烦的念头垂下眼。

长剑苏栗立在一边,伊珏爬上圈椅坐好,两个小童找到长平收起的蒲团摆在他身前,沈杞掀起袍摆跪在蒲团上,认真地磕完三个头,磕完一句吉祥话都没有,起身冲着伊珏伸手:“拿来。”

大过年的——伊珏舒了口气,想着看在沈家阿爷阿奶的分上,吉祥日子不打人,干脆地将荷包递过去。

沈杞倒出裸子在手里把玩,也看了眼底下的印记,嘲笑地道:“可真是‘新’年吉祥。”

伊珏说:“闲不住嘴你就吃瓜子饮茶,不要大过年的讨打。”

说完也不理他,喊来长平,让一人一剑同长平见了礼,他们站一起,大的大小的小,还有连个人身都没有的一把剑,沈杞送了长平一打符箓,苏栗送了一把如意锁。

辈分最小的长平收了礼物带着两个童子去后院里找鹦哥玩,前堂留给他们吃茶说话。

她以为这些长辈们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郑重的大事,知趣的避开不多听,哪里知道正堂里没有一个正经人会说正经话,沈杞张嘴就是嘲讽:“别的小孩儿都是见风长,你怎么就这样出息,缩在小壳子里不出来?”

伊珏烦他,又不能真上手捶他一顿,只好捏着自己的肉爪子冲天翻白眼:“我长不长你都要对我磕头,埋土里了你还要给我上香,管那么多闲事,你那个小徒弟你处理了么。”

沈杞不吱声了,苏栗应道:“处理了呀,我送了个透心凉。”

伊珏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双明亮的猫儿眼,很快便将脑海里的眼睛同雪亮的长剑对上了号,他不懂什么叫凶兵,也不明白何谓杀气过重,只是蹙起眉将长剑仔细打量了一遍,剑身雪亮,内里却黑线缭绕,显然是杀伐过重,甚至影响了有着猫儿眼的人魂,长此以往,人魂的意识会逐渐消散,彻底融入剑中。

伊珏说:“你该回炉淬火了。”

“过完年再说,”沈杞一想到自己又要开始抡锤子当铁匠就要叹气:“我找了一位山灵,他愿意赠出山之精,有了那个,说不得再淬一回,就能让他化人身了。”

“山灵?”伊珏一脸的孤陋寡闻,看向山兄:“山之精听起来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呀。”

“自然。”白玉山颔首,看向沈杞,“山灵如何会将这种东西给你?”

沈杞便捏着瓜子,颇为沉重地道:“它快死了。”

“山灵不会死,”白玉山说:“便是地裂山崩,只要山脉主体还在,它只会沉眠。”

沈杞摇摇头,将自己师兄抓过来摆在桌案上,“你同他们说。”

苏栗也叹息一声:“即使我做了这么多年人,又做了这么些年的剑,也没听过这样的事。”

山脉自有灵伊始,便会天然地庇护自己山中生灵,偶然遇上不可抗力的天灾,也会倾尽全力地护佑这些生命,因而自古以来,都有人祭山。

祭祀便是有所求,求风调雨顺,求无病无灾,有些懵懂的山灵便受了供奉,应了人类的愿景。

他们遇到的便是这样的山灵。

然而能呼应的山灵在人类供奉里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山神,索求愈来愈多,山灵无法达成,便不再回应。

山灵尽力庇护山中生灵,人类在延绵的山脉里不过是居住在山脚下,并不如何出众的生灵之一而已。

山灵以为不回应就无事,不料习惯了祭祀和索求的人却不满意,他们以为山神嫌供奉不足,于是除了三牲清酒,他们开始供奉人牲。

从一年一供到一月一供,从自愿供奉,到各处买卖掳人来进行邪祭。

祭坛边的白骨垒成山,冲天的怨气将山灵染成了山鬼。

即使它从头至尾都并未接受这种供奉,然而孽债却要算在它身上,只因每场祭祀的呼唤里,都是它的名——每一个枉死的魂,都在呼唤它的名。

“那它报仇了么?”伊珏问。

“很久以前就报了,”苏栗说:“它变成山鬼那天,山中的生灵都发了狂,冲下山,将那些举行邪祀的村落踏平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伊珏隐约想起自己在宫城的藏书楼里看过这样的事,好像是谁写了下来,说是野兽暴动之异相,或有天灾。

现在知道了,原来不是未来的天灾,却是从前的人祸。

伊珏“啧”了一声:“你们是打算斩了‘山鬼’么?”

“它要用山精同我换一死,”苏栗道:“太惨了,我自然成全他。等斩了他,我有了山精,而山脉再沉睡上万万年,或许它又能干干净净地醒过来了。”

行叭,伊珏想想若是自己被折腾的不神不鬼,也不太愿意活了。

这个开年故事不太吉利,石头精亡羊补牢地赠上吉祥话:“那就愿它下回醒来聪明一点。”

闲话叙完,沈杞起身扫了扫瓜子壳,问伊珏:“什么时候走?”

“去哪?”

“大年初一,”沈杞奇怪地看着他:“不磕头上香不拜年?”

伊珏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事,他一面是天生天养的石头精,一面又是有亲有长的小孩子,便叹了口气,跳下椅子将长平和沈杞都用过的蒲团装起来,又找白玉山备好三牲清酒和祭香,再绕去后院吩咐长平和鹦哥看好家,若是有小孩儿来敲门,抓一把饴糖和干果就行。

全部吩咐完,他裹紧自己的小红袄,跨过门槛慢吞吞地往外走。

“我可太惨了,”他嘀咕:“现今磕了头都没礼收。”

沈杞跟在他后面也走的慢吞吞,闻言快活地笑了,成心气他:“是呢,我磕头还能收你的礼。”

苏栗作为一把剑,蹲在剑鞘里飞在半空,看他们俩边走边抬扛,只觉得满腹话找不到人讲,索性低低飞在白玉山身畔,同他道:“你看前面这两位……”

白玉山没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补上:

“一脉相承的沈家大孝子。”

苏栗一把剑,演出了一场哄堂大孝。

第七十一章

崭新的人却要去祭故人。

伊珏走在最前面,沈杞随后,白玉山同苏栗落在后头。

三人一剑走在路上,似乎谁也没觉得这是一件有问题的事儿。

伊珏去祭前世亲长,沈杞去祭祖,苏栗陪着师弟祭一祭师门故旧。

白玉山落在最后,只有他没名又没分,旁人要跪他只需站,看一看大的小的非人的,并排磕头的热闹。

由此可得,活的久了什么怪事都能见识到。

山风送来暗香,似是知有故人来,一树红梅在风里怒绽,枝条上密密花朵开的热闹又喧嚣。

伊珏刚要踮起脚摸一摸这格外招眼的梅花,花枝却自己弯下身,将自己送进他的掌心里。

花瓣沁凉又浓艳,香气似有若无,让伊珏莫名地抿着嘴,弯起了眉,他轻轻地笑:“我好像认得你呀。”

花枝无风自摇,像是高兴极了,一骨碌地又冒出密密的花苞,恨不能开个死去活来。

苏栗在一旁给他解释:“你前生用血养过它,你死后我们师兄弟来给你上坟,也时常喂养,就当是让它守墓了。”

白玉山站在一旁,他其实也养过。

也是前世,有个小妖精在这里挖心而亡,慢了一步的神仙收好尸身拢起了坟,临走之前,赠了这棵梅树一缕灵光。

草木成精不易,野梅这么多年过去也仅灵智初开,故人重逢只会,也仅会疯狂开花。

它甚至想不起要结个不酸不涩甜如蜜的果子送人,一茬又一茬的花朵开完又败败完再开,像是炮仗花附了体,无声地轰烈。

伊珏很怀疑这花还没来得及长脑子,回头看了看墓碑,问沈杞:“下面两位喜欢么?”

这话问的,好似沈杞只要说一句喜欢,石头精转头就能将这没脑子的梅树办一场殡葬送入阴曹做礼。

野梅簌簌地抖着枝条,扬了一场红艳艳的花瓣雨。

“逗你呢,”伊珏被花瓣糊了一脸,“你就在这里慢慢长。”

清扫出一块净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火,一大一小加一剑排排跪地——大过年的,人或非人,都免不了要磕头。

石头精跪在最前方,后侧两边是沈杞和苏栗,他裹的忒厚实,跪下去还好,一弯腰差点将自己滚出了蒲团。

沈杞在后面发出了一道不够敬重的气音,卡在嗓子眼里的笑声用力地吞了回去。

伊珏脑壳点地,艰难地用粗笨的胳膊和脖子的力量将自己撑起来,扭头瞪他一眼,转回去又滚第二回。

可怜苏栗和沈杞一对难兄弟,一个憋的肩膀直耸,一个整个剑身都在打颤,俱是咬紧了牙根憋笑,还要随着前方随时滚出去的大红团子庄肃磕头。

好容易捱过去,前面的红团子直起身,不冷不热地语气:“想笑就笑。你们再憋下去,我大过年的还得吊丧。”

苏栗“哐”地一声躺下,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杞“嗤嗤嗤”地间歇性漏气。

石头精装聋作哑地朝天翻白眼,一面又气鼓鼓地往火堆里扔着纸元宝。

烧完一堆还有一堆,也不知沈杞这是洗劫了哪家香火店。

“瞎说什么,”沈杞为自己正名:“都是我亲手叠的。”

伊珏道:“那可真是忙坏你了。”嘲讽完抱起一摞纸元宝扔进火盆,顺手抓起苏栗,用剑尖挑火。

火焰一忽儿旺,一忽儿又小下去,小了就再扔一捧元宝,看着火焰吞尽纸折的元宝,伊珏说:“光烧这个行么,屋子,马匹,衣裳都没有?”

“年年烧,哪用得过来那么多。”

“哦,”烧着烧着伊珏忽地唤了声:“葱生,炖大鹅吃不吃。”

沈杞整个人都愣住,火焰撩上来,点着了他的袖子。

被烫的猝不及防的沈杞手脚并用地灭了火,一身狼狈地坐在泥泞地上,两眼发直,他想问你是不是记起了从前,然而小崽儿一身大红棉衣裹着,笑出的深深梨涡缀在白胖脸上,与记忆里教他骑马驾车在烛光下猜画做戏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那个被他抱着腿的年轻人身形高大,脊背总是挺的笔直,常年一身粗布黑袍,袍角和靴子缀着洗净又溅上的泥点。

和这个一身大红棉衣裹的仿佛一根手指戳下去就能滚三个圈的小崽儿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忽地没话可说,沈杞攥着自己焦糊袖口,神情似哭又似笑地叹:“您可真是个祖宗。”

“我原就是你祖宗。”伊珏梨涡更深了一些,眼神将他端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他脸上找些什么,许是同他端详的人一样,在找很多年前那个抱着腿喊自己祖宗的小娃娃的模样。

生命里总有这样或那样荒诞的时刻,伊珏在青年人的脸上找从前那张童稚的脸,沈杞却在童稚的脸上,想找到那个替他撑起风雨的成年人的影子。

他们对视着,彼此都体味到一丝荒诞和繆妄。

于是伊珏收回视线,笑了一声:“看来你过得还成。”

在山门前哭嚎的小娃娃已经活了很多年,亦送走了很多亲与友,陪在身畔的只有一把殉了炉的剑师兄。

好在他还有个能拜年讨礼的祖宗,在开年的头一天里,唤起了他很多年未听过的乳名。

人是个奇怪的物种,似乎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位长辈在,就有了莫名地安心——即使这个长辈现在成了个不靠谱的小崽子。

沈杞说自己过的还行,现在好歹混了个掌门人,有了师兄和弟子,既没有半路改道变成秃驴,也未曾觉得活不下去想死一死——他好好一个人,偏长了个不嘲讽就活不下去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