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16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偌大宅邸中,曾经只有项弦父母居住,夫妻俩老来得子,生下项弦时,其父项豫已是五旬之年,短短数载,得享天伦之乐。项弦在家中长到七岁,便跟随沈括离家修行去了。

内室中,一名老妇人在榻上端坐,观其容貌已有六旬岁数,身畔围着不少女孩儿。迎秋开了房门,说道:“萧大人到了。”

老妇人要上前来迎,萧琨忙道:“伯母快请坐。”

诸多女孩儿或坐或站,小声说话,望向萧琨时,眼里充满了笑意。

“兴儿上京后,我占了一卦,知道凤儿今天准能到家,还有一位贵客。”项母笑着说,“你问她们是不是?果然,占得准罢?”

“真准!”众女纷纷笑道。

项弦之母名唤谢蕴,师从吴地一位高人卦师,年少时偶有得窥天命的灵光刹那,却因太过通透,仗着自己聪慧勘玩天机,屡屡点破凡人命数,乃至百病缠身。嫁入项家后得以大彻大悟,极少再干涉他人命数,身体渐转好后,又与项豫琴瑟和鸣,三十余岁时方有了项弦。

也正因此,项弦被沈括收为亲传弟子时,谢蕴明白到凡事不可违抗天命,劝了丈夫许久,项豫虽心不甘情不愿,却也只得随他去了。

“伯母好。”萧琨笑了笑,在一旁坐下,陪她说话,又有侍女上了茶。

“你就是琨儿了。”虽然谢蕴已老,眼神却依旧如少女般灵动聪慧,注视萧琨,满是笑意,说,“凤儿今年来了三封家书,每封里头都说到了你。”

萧琨至今日才知项弦小名,心道当真人如其名,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扬眉笑问:“说我什么?”

“无非是司中起居饮食的小事,”谢蕴道,“报喜不报忧,儿女们的常态。你爹娘可还好么?”

“我娘已去世了。”萧琨答道,“爹还在,但久不说话,前些日子里刚见得一面。”

谢蕴点了点头,一旁有女孩儿互相使眼色,谢蕴便笑道:“没规没矩,说什么呢?”

一名女孩儿便笑道:“萧大人的眼睛是蓝的,像宝石一般。”

“此乃洞彻众生万物、勘察天地大道的幽瞳。”谢蕴说,“萧先生的修为是极了得的。”

萧琨没想到见得项弦的娘第一面,就被说破了身份。

“凤儿还好罢?”谢蕴依旧担忧着儿子。

“还在灵堂里呢,”迎秋在门外说,“洒扫后就来。”

谢蕴又朝萧琨说:“凤儿这厮向来不识时务,都是沈前辈惯出来的,平日里不知轻重,又与他爹一般没脸没皮,但凡你有点要紧事与他商量,他就皮痒得不行,必定要与你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萧琨差点把喝到一半的茶给喷出来,心道知子莫若母,很了解你儿子。

“……萧先生切不可惯他,”谢蕴笑着说,“时时管教着,若说不通,上手揍他就是了,多揍几顿,这小子才能长记性。”

“伯母言重了。”萧琨忙道,“我与他……凤儿他……他是我最好的弟兄,说同生共死亦不为过。若没有他,我现在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无家可归,犹如野狗一般。”

“萧先生才是言重了。”谢蕴道,“先生根骨灵秀,身具百折不挠之气概。”

“不敢当,不敢当!”萧琨听到这话时忙谦让道。

“只有以尘世生灵安危为己任之人,”谢蕴笑道,“才会有这样的气势,凤儿能托给先生照拂管教,再好不过,你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萧琨实在被夸赞得坐立不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赞赏过他,心中又充满了暖意。

此时项弦来了。

“聊什么呢?”项弦借着灯光看见萧琨的表情,说,“怎么脸红了?”

项弦一到,众女面带笑意,齐齐行礼道:“师哥。”

萧琨方知这儿随侍的,俱是谢蕴的门生。项弦朝她们回礼,说:“师妹们好,都看到人了?去睡罢,明儿别有黑眼圈才是。”

众女确实很好奇萧琨的人品样貌,只想看个新鲜,被项弦说破心事后,当即笑着纷纷散了。

“你爹死得不是时候,”谢蕴出神道,“让你好一顿忙。”

项弦本处于悲伤中,被母亲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

“人死还能挑时候?”项弦在旁坐下,“来日我倒是想挑个好时候。”

谢蕴淡淡道:“在开封没给萧先生闯祸罢?”

“没有。”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带着威胁之意,显然警告他在自己母亲面前别乱说话。萧琨只觉好笑,不与他对视。

“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项弦想起来了,从乾坤袋中掏出小包,展开,从里头倒出一把松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这是昆仑山护园神兽,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貔貅分给我的,姆妈,这棵结子树,可是西王母亲自种的!”

萧琨当即想起项弦拿到松子的那一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珍而重之地分给了他一半,剩下的则小心收起,自己舍不得吃,一路上也捂着不愿拿出来,确实是为了留给父母。

谢蕴带着笑意,看项弦小心地剥松子。项弦又说:“吃了定能延年益寿。”

谢蕴说:“你爹都死了,我还延什么年?益什么寿?趁早与他去了也是正经。”

“别这么说,”项弦生气道,“活着不好么?”

谢蕴笑吟吟地说:“萧先生,你也来,见者有份,这厮素来会藏东西。”

“他吃过了,”项弦解释道,“他向来是好东西不过夜,先享受了再说。”

“没点礼数!”谢蕴笑着骂他道。

项弦剥好松子后尽数递到母亲手中,又说:“我去守灵,你早点歇下罢,有什么话,明天再细说也是一样。”

谢蕴答道:“去罢。”

三更时,项弦将萧琨带到东厢房内,说:“你睡我房,其他厢房尚未收拾出来。”

萧琨一路沉默,看着项弦的背影,知道他这几日夜间俱不能睡,便没有坚持,说:“行,你累了也歇会儿。咱们都是修行的人,心里都知道不差这几夜。”

项弦笑了起来,拍拍萧琨的手臂,转身去灵堂。确实如此,驱魔师们都知道人死后,但凡是了无牵挂的,三魂七魄很快便将归入天地脉,回到世上这巨大的轮回中。万物流转,生生不息,死去与新生,乃是令世上常新的基础法则。

哪怕有执念徘徊不去,亦很少在灵堂里头公然闹鬼,死都死了,搞得大家都不体面,何必呢?萧琨虽自小未承父母之爱,却也明白对儿女而言,生前尽孝,要远远比往生之后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厚葬来得重要。

他忍不住开始细看项弦小时生活过的地方,只叹他们不能从小相识,否则那该是多快活的光景?

当初项弦只在家里度过了童年,其后又每隔一年半载地回家小住,大多俱是十天半月为期,直到沈括死后,上京前在家中逗留近半年时间,预备去考科举。

东厢房虽是卧室,房内却尽是藏书,书卷大多自三代以降,春秋诸国至唐末,俱是极为珍贵的古籍抄本,厚厚的字帖则摞成了大沓,搁在墙角架子上。

萧琨随手翻阅,书缸中还有项弦读书时学写的策论题目文章,题为“有征无战”,语气虽尚显稚气,却已隐隐可见昔年志向。

项弦学作文章那年尚无如今眼界,所切入之处,大多从“国疆、民志”写起,看那字迹,多半是七岁前写的文章了。萧琨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感慨大宋确是以文起家,以文韬治天下,此等文题,较之辽国,难了不下十万八千里,何况这还是六七岁小孩儿写的文章。

书桌抽屉中,又有一个褪色的红漆木匣,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近年间的大观通宝铜钱,这种铜钱随处可见,不知为何,却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萧琨略觉疑惑,拿起端详,却不见法力流动,想必并非法宝,迄今不过寥寥数年,铜钱却已锈迹斑驳,犹如经历了数十载光阴般。

萧琨在榻上躺了片刻,只觉难以入眠,项宅内一片寂静,末了,他又翻身起来往前厅去,只见灵堂内灯火通明,厅外唯一名老仆倚在门外打瞌睡,而项弦则盘膝坐在堂中一侧。

“睡不着?”项弦问。

萧琨不答,过来坐在项弦身畔,说:“我替你,你去歇会儿?”

“还不困。”项弦答道。

项弦取来一个跪垫,抵在坐席一侧,萧琨朝坐席上侧靠着,朝项弦招手,项弦便往他怀里倚了,半躺半坐,看着灵堂中的布置。

“在想什么?”萧琨知道这等深夜,人散声收,愁绪最易涌上心头,儿时他不知红尘的苦,常见师父乐晚霜在每个漫长的夜里,黯然出神。

“想我爹。”果然,项弦出神地说,“你呢?”

“不说也罢。”萧琨打消了脑中的念头,说,“你虽幼年便离家学艺,却终究与父亲有相处的机会,已是难得。”

项弦想了想,说:“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他待我亲近得很,毕竟老来得子。我记得夏天来时,往香炉寺里敬奉后,他会抱着我,将我托高了,从寺外偷摘墙里头的青桃。”

萧琨只觉好笑,说:“你是猴儿么?”

项弦也笑了起来,父亲项豫乃是会稽的乡绅,虽不曾为官,却深受当地人敬佩。

项弦感慨道:“爹生前偶尔会朝我说‘人生苦短’,让我不可有太多无谓的烦恼,徒自蹉跎光阴,于己于人都毫无裨益。”

“那时我不知世故,”项弦又说,“只以为‘人生苦短’之意,是这一生的苦痛都很短暂,大多时光都很快乐。”

萧琨接续道:“如今明白世情后,方知真意竟是‘人生既苦又短,莫名其妙地就活到头了’。”

“对。”项弦乐了,也不知是唏嘘,还是无奈,笑了起来。

萧琨一手在项弦脸上轻轻拍了拍,项弦舒服地倚在他怀里,两人贴在一处。

“手上怎么一股铜臭味?”项弦略显疑惑,闻萧琨手指。

萧琨:“摸了你房中那铜钱。”

萧琨猜测那多半是父母给子女的保命钱。项弦闻言想起来了,说:“啊,师父留下的。”

萧琨:“有什么讲究?能买性命么?”

项弦想了想,说:“不知道,那是师父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东西,他只说未来某一天,我也许会明白。”

沈括仙逝前并无贵重法宝传承,毕竟还活着时好东西就都给了徒弟,唯独这枚随处可见的大观通宝,直到弥留最后一刻才郑重交到了项弦手中。

萧琨搂着项弦,低头看他,项弦则抬眼与他对视。

“你在想什么?”项弦问。

萧琨没有回答,只随手扫了几下项弦睫毛上所沾的纸钱灰烬,项弦睫毛很长,双目明朗,此刻带着疲惫的血丝,眼神也憔悴了不少。

但在这倒视之下,项弦的双唇依旧红润动人,此时稍稍张着,隐约露出皓齿,表情似笑非笑,犹如期待着与他相吻。

“我在想,咱们要怎么办。”萧琨平静地说。

“什么?”项弦疑惑不解,正要起身时,萧琨却搂着他,示意不必起来,又在他脸上拍了拍。

“宿命之轮在穆天子手中,”萧琨说,“只要最终没有真正地击败他,魔族颓势一显,他依旧会倒转因果,逆流时光。”

“啊,是。”项弦知道对萧琨而言,最重要的事永远是净化天魔。

“叠加前几世的经历,魔王已有了充足的预判。”萧琨说,“想根绝光阴倒转,就必须趁他不备,找到天魔宫,夺走宿命之轮。”

“法宝这么重要,”项弦对萧琨的计划不以为然,说,“你当他会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头么?必定随身携带。”

“老爷说得对,”萧琨笑了起来,“是我犯蠢了。”

“前几世里咱们说不定也这么商量过。”项弦闭上双眼,随口道。

“有么?”萧琨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项弦喃喃道,“但以你我性格,一定会这么商量。”

萧琨答道:“眼下是丧假,先不聊公事了。”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项弦侧身,埋在萧琨怀抱里,舒服地闭着眼睛。萧琨的身体令他有了小时候蜷在父亲身上的感觉,尽管他们丝毫不同,胸膛中那颗心的跳动,却给予了他安全感。

项弦意识模糊,竟在灵堂中睡着了。

到得天已大亮时,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坐席上,萧琨正在替他续长明灯。

“什么时候了!”项弦暗道自己太没轻重,居然在守灵的时候瞌睡,幸而萧琨还醒着。

“去洗漱罢,”萧琨道,“稍后客人们要来了。”

项家开门,是日为停灵第五天,会稽城中闻得在京城当官的项老爷回家,一时访客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会稽与山阴县知县早在第一天就来过,这日再来,只为了拜谒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