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73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傍晚时分,开封城外再次下起大雪,百姓终于察觉不对了,但从这天清晨起便全城戒严,八门紧闭,只进不出,不少来城中过年的近郊住民,亦被关在了城中。

项弦快步上了北城楼高处,只见萧琨正倚坐在玄武门飞檐高处。城楼瓦片上全是积雪,项弦纵跃中脚下一打滑,萧琨眼明手快,稳稳拉住了他,两人并肩坐在飞檐上。

“还没到?”项弦问。

“马上到了,”萧琨说,“今日午时,金国大部队已渡河结束。”

金国的探鹰在天空中盘旋,随着城门卫的下令,弓箭手纷纷上城楼,挽弓搭箭,密集的箭矢飞射向天空,探鹰便马上飞走了。

一名宋军士兵快步抢上城楼,挽弓搭箭,一箭疾飞而去,只见末尾的探鹰哀鸣一声,音破长空,顿时坠落。

萧琨与项弦同时喝彩。

那宋兵看了他二人一眼,抱拳回礼,似是弓箭手部队的一名小队长,跃下城楼,前去巡防。

项弦取出买来的热腾腾的包子,分给了萧琨。萧琨问:“这一仗他们准备怎么打?沙盘推演得如何了?”

项弦:“没有沙盘。”

萧琨:“???”

项弦:“满朝文武,还没决定打不打呢,官家已南逃了,看这模样,想必要被抓回开封。”

萧琨简直无话可说。片刻后,他又安慰道:“开封不像上京,只要军民一心,仍有赢面。”

朝廷唯一念想是与金国议和,今日太尉梁师成在廷上大谈岁币之术,头头是道,认为金国绝没有占领开封的打算。

毕竟女真人的家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哪怕将都城拱手相送,他们也无法治理。

大军南下,无非求财,但凡求财就好说,和谈可避免无辜的士兵牺牲,更保护全城百姓——不就是钱么?大宋有的是钱,给他们就是了。

民间流言,梁师成乃是苏轼的私生子,以宦官之身参政,得赵佶之宠爱成为权臣。他在廷上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一会儿权衡利弊,剖析神州之大局,一会儿又引经据典,“汉高祖不免鸿沟之约”“唐太宗亦有渭水之盟”,导致项弦听了这么一大通后也产生了幻觉,差点就赞同议和了。

“看他们罢。”项弦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大雪在旱情结束后,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一天接着一天,龙亭湖已全部结冰,这是个极难度过的寒冬。

“按驱魔司的规矩,”项弦又问萧琨,“咱们现在应当做什么?”

萧琨吃着包子,反问道:“你师父不曾教过?”

“没有。”项弦说,“少时我也曾问过师父,历朝历代,驱魔司是怎么传承下来的,他没有说。也许觉得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大宋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们北传经历过唐末,那时诸侯割据,动不动就亡国更帝,想必司内有记载。”

萧琨答道:“国破之日,应回往司内留守,关闭驱魔司大门,等待国难结束后,新帝登基,前来叩门方可开门。但许多驱魔师也会尽力收留百姓,以免他们丧命。”

金国大军抵达开封城外,五万兵马前锋先至,城门前正抢挖冻土的宋军见状,马上慌不迭拉铃,纷纷逃回门下,喊道:“快开门!开门!”

“敌人尚未列阵!”城防队长怒道,“害怕什么!”

守城的宋军大多是新兵,天寒地冻,城外地面结冰,战壕挖掘进度本就缓慢,金兵一到,顿时更无顽战之心,士气低落,挤在城门外。守城将无计可施只得开门,一时城内百姓只想出城,城外的士兵想躲进来,混乱无比。

项弦看着北门下拥挤的众人,想起倏忽的那个预言,天命如此,要与宏大世界的宿命对抗,有几人能做到?

上一个妄想与“天命”掰手腕的家伙,正是魔王穆天子,仍被他斩于剑下。

“前朝也是这么过来的么?”项弦说。

“是。”萧琨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时,辽人接管,大驱魔师刑凌空没有率司抵抗辽人,而是应耶律家所请,摘下牌匾,迁往上京。”

萧琨与项弦在一起了,他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他的族人也成为了自己的族人。

萧琨又说:“我自己经历过亡国之恨,我知道以你性情,你无法做到坐视不管,但你必须守住本心,凤儿。”

项弦平心而论,最坏的情况之下,金国攻破汴京,占领全城,而自己与萧琨,决计不可能为金国效力。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未来去哪儿?跟随大宋南迁?若真如倏忽所言,连大宋亦有一天将灭亡,神州已成外族的国度,驱魔师们又该何去何从?

“事到如今,”项弦说,“只有希望完颜家遵守承诺,不要屠杀百姓。”

“他已不敢继续南下,”萧琨如是说,“临时把前锋将领换成了完颜宗望,我倒是想会一会他。”

李纲前往北门巡城,军队开始重新整合,高俅则派来了禁军,担任督战队。鼓楼传来“咚”“咚”鼓声,鼓声停下后,万岁山却钟声再起。

“怎么在这个时候敲钟?”萧琨说。

“改朝了!”虽然项弦也是第一次碰上,却知道万岁山钟响的规矩。

是日,宋廷议定,赵佶退位,赵桓继位为宋帝。朝中对赵佶的不满自海上之盟起便积聚日久,到得金兵围城的当下,终于全面爆发。

翌日清晨,万岁山再次钟响,信使携书传遍城中官署,新皇就位,改年号为“靖康”。

年初三,萧琨与项弦都起得很早,驱魔司已无事可做,唯独年前积压的一些案情,项弦接下写有新年号“靖康”的纸条,按例须得于官府大门外张贴一月。

拿到这张纸时,项弦与萧琨对视,同时想起倏忽的预言,不禁心里打了个突。

“咱们已扭转了天魔转生的结果,”萧琨安慰道,“因果之间,向来环环相扣,这次一定也能顺利度过,放心罢。”

“嗯,至少没有破城。”项弦只能接受这个安慰,昨夜睡得很不踏实,生怕传来刀兵与惨叫声。

“没这么容易破,”萧琨说,“开封不比上京,上京当初是有城防卫队被贿反,才被完颜家攻陷。”

项弦虽经历甚多,却大多是单枪匹马,从未参与过这等国与国之间的大战;萧琨则在金、辽交战的数年间目睹了大辽如何一步步走到亡国,在围城、决战、破城、巷战上都有经验。

萧琨坐在正厅内一脸镇定地喝茶,项弦则走来走去,虽极力让自己平静,却实在冷静不下来。

“出门办案?”萧琨问,“这儿还有些南方的案子,你若坐不住,咱们一起出城。”

“别,”项弦说,“就怕再回来,国都没了。”

萧琨看着项弦,没有笑,又好言安慰了片刻。

直到正午时分:

“抢钱的来了!抢钱的来了!”石狮子突然喊道。

“奉官家令谕!”那禁卫军士兵说,“各家各户,须得交出金银,以赈国难,这里是……驱魔司?”

萧琨与项弦都不说话,坐在正厅内望向那禁军士兵。士兵见过一年前项弦、萧琨在万岁山除妖,知其厉害,但既已敲开了门,只好硬着头皮,取出盖有赵桓皇帝玉玺的手谕出示,说:“请两位大人予以配合。”

“朝中各位大人终于谈定,要花钱买平安了?”项弦问。

“小的一概不知。”那禁军士兵只不敢看他们。他背后又来了不少人,一墙之隔,又有慌张叫喊传来,显然正在被搜罗财物,以供议和之需。

黄英听得乱糟糟的声音,从后院跑出,不敢插话。

萧琨说:“驱魔司向来是穷署,官家筹集岁币,须得上金石局。”

“已经没有金石局了,”那士兵又说,“今日朝中下了文书,取消金石局与其诸下属机构,其局产已一应充公。”

项弦乐道:“所以连驱魔司也要取缔?正好你们上来抄家罢,我也想知道驱魔司里有多少金银。”

说归说,禁军哪怕有天作胆子,也不敢下手抄查项弦与萧琨的住所。僵持片刻后,禁军各队抄没了左邻右里财产,纷纷朝驱魔司聚集,萧琨也不挡他们,半刻钟时分,前院内便站满了人。

“叫高俅过来,”项弦道,“像什么样子?!”

“高大人被罢官了。”禁军队长说,“如今是吴敏吴大人暂领禁军统领一职,请两位大人不要让我们难做。”

萧琨与项弦一时无言,看来朝廷为了平息武将怒火,确实下了狠手。

“进宫一趟?”萧琨问项弦。

项弦说:“不想再去吵吵嚷嚷。”

这个时候进宫,无非又是重复一次众臣争吵,还得想办法救被取缔官署的郭京。禁军队长见两人不出钱,索性在院内站着,又道:“国家兴亡,人人有责,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两位若不愿上战场杀敌,便请以实际举动支援国家。”

项弦听到这话时蓦然大笑,起身去翻抽屉,答道:“说得好。”

项弦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萧琨却没有笑,今日与辽国沦陷那天,虽然全无半点相似,却一般地荒诞不经。

“那就有劳各位兄弟了。”项弦递出银票,说,“不才在大宋驱魔司当差四年有余,一年六十两俸银,我当家的不过来了一年,俸银七十二两,其余弟兄早已远走高飞,这里共一千两银,只多不少,还请官家得了这钱,能用在该使的地方。”

众士兵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知道驱魔司也没多少油水,不过为的谕旨面子,过得去就行了,万一惹恼了萧琨与项弦,翻起脸来大家都不好过。于是那队长将银票揣入怀中,一声令下,禁军散得干干净净。

“咱们还有多少钱?”萧琨问,方才项弦称他为“我当家的”,令他心中一动,总算想起过问清楚了。黄英见麻烦解决,取了账本来让萧琨看。

项弦打发了他,说:“今天不用当差了,回家守着一家老小罢,给你这个。”

项弦递给黄英一枚符纸,说:“若开封被破城,躲在地窖里头,贴上这符纸,凡人看不穿结界,便能保住性命。”

黄英如获至宝,取了符纸,又磕头告谢,匆匆忙忙地回家去了。

“还有四十余两银子。”项弦说,“那几张银票,是我娘给我娶媳妇的钱。”

萧琨:“乌英纵已替我花了。”

一年前搜寻大辽益风院遗孤下落,在洛阳购买宅邸、养育孤儿,俱是花的项弦的老婆本。如今最后一张银票付讫,当了这么多年驱魔师,不仅不挣钱,反而倒赔了三千两白银。项弦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命。

午时,两人揣着最后那点钱,往城内寻饭吃,只见平日热闹喧嚣的开封一夜间犹如变了个模样——寒风涌起,诸市已收,一幅萧条景象。揽月楼虽还开着,却空空荡荡,街上到处都是挨家挨户敲门强收钱财的禁军。

萧琨:“过段时日,将司署迁往洛阳吧。”

项弦知道自从在洛阳找到益风院的孩子们后,萧琨便一直有迁居之意,如今他是大驱魔师,甚至不需要向朝廷报备,两人商量后便可将驱魔司搬走。

但当下,他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再说罢,撑过这一次后看情况。”

项弦心事重重,店铺大多歇业,两人在一家羊汤店前吃了面食。

“还记得结束修业后,”项弦想了想,又道,“来开封的那年,当时也曾想过,以后会不会把家安在这座城里,过一辈子。”

“你对开封有感情。”萧琨说。

“我知道你对洛阳也有感情。”项弦说,“虽只去过一次,但你的族人都在洛阳。”

经历去年之事后,洛阳已隐约有了“小上京”之名,起初宋廷仍在尽力管理这些亡国奴,奈何通天塔倒,金国南侵,宋自顾不暇,对洛阳的约束便弱了许多,当地官员也不想多管,只要别造反就行。

“这次若能撑过去,”项弦说,“咱们至少去洛阳住十天半个月。”

“再好不过。”萧琨说。

金兵虽围城,萧琨却以大宋气数判断,开封没这么容易被攻破。

宋的内部虽然混乱,但在赵桓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去主和派的大臣官职,第一时间拉拢武将派系,打压依附于自己父亲的权臣系统,又令禁卫搜刮了不少豪富之家的金银,平息此次危机想必不难。

事实证明,萧琨的判断很准确。到得夜间时,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开始大喊“金军攻城了”,但很快骚乱便平息下去。项弦到院中看了眼,只见西北面未有大范围的火光,便知城池未破,依旧安全。

“睡罢,”萧琨说,“城门若破,再开司门不迟。”

这是萧琨唯一能做的。

寒夜之中,他不禁再次想起师父乐晚霜的教诲,少年时,他也曾护卫大辽皇室,前往雁门,在关下击败了劫掠雁门的流寇,打得敌人落荒而逃。

那是他一度意气风发的时日,认为自己的武艺总算派上了用场,回到上京后,却被乐晚霜勒令闭门思过,足足三个月。

“你所修道行,是为了对付妖魔,还是屠戮凡人?今天你荡平匪寇,明日耶律氏便令你加入皇室军队,倚仗一身修为,助大辽出战,与妖魔又有何异?保家卫国也好,攻城略地也罢,一旦以身入局,便将越陷越深!

“你只道自己有通天本领,可曾想过,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终归有遇上对手之日。三千年前,人间正因修行者涉世,令灵气崩坏,神州生灵涂炭。设若悲剧重演,届时你如何对得起历任前辈?

“红尘中改朝换代,帝王将相,诸星各司其责,凡人生老病死,俱是天命。国家战争你挺身而出,这么说来,国之重策你插不插手?边疆之计,你又是否介入?皇储拥立、帝位废黜,你插不插手?既已独步天下,宇内无双,活得既久,修为又强,为何不自己去当皇帝?

“自古以来,妄图与天命对抗者,无一得善终,哪怕大驱魔师亦不外如是,给我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