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秦桧只得看着地上,答道:“下官实在不知所谓‘赵先生’是何许人也。康王有时对朝廷、对官家的见解,令我心生好奇,其后问起,康王只说他有一位朋友,名唤‘赵先生’,所知无非于这位先生处得来,他不愿细说,更让我莫要朝旁人提起。”
项弦突然想到了萧琨提及的“赢先生”,虽然这些魔将他迄今一个也未见过,但若与魔族有关,就麻烦了。
傍晚时,残阳如血,一轮红日沉向山的另一头。
一名戴着斗笠的壮年男子策马前行,身后则跟随着身穿王服的赵构。
“先生要带我去何处?”赵构问。
“去一个能予你力量的地方。”男子稍抬起斗笠,露出赵先生伟岸容貌,望向荒原的尽头,感慨道,“一百六十年而已啊,便已衰弱至此,犹如高庭巨树,树冠如云,内里却已腐朽不堪,随时将倒折化为尘土。”
赵构策马追来,说:“先生言重了!先生前些日子里所言,能否再与我相论?”
赵先生道,“过去早已过去,上辈子之事,多谈又有何益?”
赵构:“若没有太祖,世宗所一统之江山,顷刻间又将面临分崩离析。”
赵先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夺帝位,匡胤便可理直气壮,视君王托孤于不顾,任由辽、汉入侵不成?”
赵构:“太祖虽小节有亏,却也收复北汉,横扫南唐,终结乱世,天下百姓,方得安居乐业百余年。”
“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赵先生又道,“自古以来,臣子受禄建功,各得封赏,趁帝室虚弱,篡而取之,定受天谴。”
赵构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将士们用意,太祖不得不受。”
“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赵先生如是说,“殿前都点检,是个好职。自古俱道‘君以此兴,必以此终’,只希望有一天,你赵家江山,不再被以同样的手段夺去。”
赵构带着少年人的倔强,还想说服赵先生,但这位神秘莫测的领路人,已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面前是黄河畔的一片废墟,马匹到得此处无法再前进,须得改用步行。
“到了。”赵先生说,“很近,是不是?谁也想不到,此地竟离开封不过百里。”
“咱们得做什么?”赵构说。
“去寻找你的力量。”赵先生说,“在这废墟中,藏着一个残缺的意志,只有接受这力量,方能解开你赵家即将到来的劫数。”
赵先生摘下斗笠,长发飞扬,站在残阳中,身影犹如巨人。说毕,他抬头,望向废墟上停着的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就在他视线投去的瞬间,麻雀们全部飞离。
“走。”赵先生随意道。
赵构跟随赵先生,走进了废墟。
城墙处,项弦陷入沉思,岳飞没有打扰他们,只坐在一旁烤火。
“项大人不嫌弃的话,尝尝我这酒,”岳飞递给他们一个皮袋,说,“暖身体。”
项弦虽不惧严寒,却因对岳飞观感甚好,接过喝了口,再递给萧琨。
他打量岳飞,安慰道:“能找着,别太担心。”
面前此人虽是少年,举止却稳重老成,不该问的一句不问,偶有发话,也俱深思熟虑,点到为止。
萧琨则在看项弦的神州地图,标记出几个点。
“你在做什么?”项弦说。
“分析黑翼大鹏出没的位置,”萧琨答道,“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萧琨将阴山、太行、长安等地标记后,以细线连成一处,又说:“记得咱们在巫山遭偷袭那次么?哪怕它曾是魔王,没有倾宇金樽,千里之外也不可能转瞬即至,当时它一定就在蜀地附近。”说着又随手在地图上的巴蜀一带打了个叉。
项弦道:“我现在只担心赵构。”
“没下落就是没下落。”萧琨说,“阿黄已派出鸟儿找寻去了,三天前刚出城,跑不了太远。”
“万一被抓去天魔宫呢?”项弦又问。
萧琨:“不一定。”
项弦:“?”
“因为赵先生是名非常特别的魔将,”萧琨道,“赵构与他结伴,也许不会被带回天魔宫……等等,你觉得这上面有什么?”
项弦转头,望向萧琨手中地图,萧琨将黑翼大鹏出没的地点用细线连起。
“一个圈?”项弦说。
“这样呢?”萧琨用曲线来回画了几道,以黑翼大鹏出现的区域为线上节点,呈现出一个不断往里收缩的螺旋。
项弦难以置信,说:“它在绕圈?”
萧琨:“它在寻找一样东西,是什么呢?你看,这是一个搜查圈,它沿着内神州盘旋,像是在找一件东西。”
“是的,”岳飞在旁看了很久,虽不知萧琨所谈细节,却说,“这是搜索用的包围圈法,圈定一处区域后,便以绕圈盘旋的方式,不断收缩搜查线,朝着中心点归拢。”
项弦仿佛明白了什么,接过地图。萧琨说:“按这个趋势,最后中心点在何处?”
岳飞以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圈,最终归于四关之中——
开封城。
暗夜中,阿黄拖着一星红光飞来,停在项弦肩头,说:“找到了像是赵构的人,就在一百一十里外,黄河边的大梁古城中。”
“你去通知驱魔司,”项弦当即朝岳飞道,“告诉我那管家。”
岳飞道:“项大人,这是下官的职责,下官必须与两位同去,也好有个帮手。”
岳飞要吩咐手下人去通传,阿黄说:“我去罢。”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点头示意无妨。金龙在夜色中从城楼中腾空飞起,在星幕中飞往百里外的黄河畔。
第96章 梦华
大梁古城废墟中,苍狼顺着风中传回的气味闻嗅,沿着乱石下的缝隙中进入。
黄河畔有不少塌方之地,古老的建筑不复昔年痕迹,漫长的千余年里,黄河数次泛滥,将泥沙推往两侧,又经历不下十次大改道,于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
苍狼闭上双目,寻找着地面的入口,它感觉到在大地的深处,仿佛有一颗心在搏动,进入地下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狼目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青山?”苍狼骤然发现了一个身影。
远古鹿灵再现,犹如在漫长轮回中联结彼此密不可分的宿命的丝线,白鹿的虚影沿着迷宫深处而去。
苍狼再不犹豫,四足奔跑,追向散发白光的白鹿虚影。
古城废墟深处,四周尽是朦胧的光,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大雾。赵先生走在前方,身形若隐若现,赵构双眼带着惊惧,不时回头看,却跟丢了赵先生。
“先生!”赵构道,“你在何处?”
光芒寒冷刺骨,令他昏昏欲睡,正慌张寻找时,只见赵先生手持火把,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这里,”赵先生说,“马上就到。”
赵先生轻车熟路,带着赵构绕过诸多废墟,他们正在古大梁王城的内城处穿梭,此地犹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直到千余年前,王城的中心处,大殿的四周早已被光阴磨成齑粉,枯干的树木彼此拱抱,形成一个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只个头堪比殿堂的黑色巨鸟,它的羽毛纷乱,双翅垂落于地,将头藏在翅下,四周则是掉落的、散发着黑气的羽毛。
魔气在散落的鸟羽之间升起,化作无数恐怖的鬼面,稍一靠近,便令赵构不寒而栗。
它的嗉囊处闪烁着一枚隐约散发出光芒的卵形物,犹如心脏般在有规律地搏动着。
“先生,这是什么?”
“神州大地曾经的妖王。”赵先生和蔼道,“三百年前,它与鲲共生,转世为天魔,失败后遭到驱魔,魂魄被打散,一部分进入天地脉,重归轮回。”
黑翼大鹏的胸前,缓慢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一头长发,面容有着羌戎的特征,黑色长袍飞扬,神情阴沉,头上别着数枚羽饰。
“他?”那黑色人形妖魔低声道。
“是。”赵先生躬身道,“蛇魂已被‘树’召回,吾主,面前此人,乃最合适的寄体,请您携黑翼大鹏之力,尽快转移。”
那魔人端详赵构,赵构眼中已现出恐惧,不住退后。
赵先生道:“他是当今宋帝第九子,在不久后到来的浩劫中,赵构将应劫,成为新帝。”
赵构颤声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赵先生又朝赵构解释道:“鹏尊要将他的神念寄托于你的三魂七魄之中;作为交换,你也将获得睥睨世间之力,从今往后,你一体双魂,才能去拯救即将发生的一切。”
“时间不多了,”魔人说,“他随时会来,开始罢,总算能摆脱这不听话的身躯。”
“谁?”赵构说,“谁会来?”
赵先生抬手,周遭法阵发出紫黑色的光芒。
赵构:“要让一个妖怪,住在我的身体里?”
赵先生:“身为赵家的子孙,你本该有此觉悟,已到了这里,还想反悔么?”
赵构感觉到危险,他下意识地退后想逃跑,回开封去寻求项弦帮助,但赵先生一手持火把,另一手抬起,朝向赵构。
赵构登时动弹不得,继而凌空悬浮飞起,大喊一声,被推到了黑翼大鹏鸟面前。
黑翼大鹏转向赵构,面对这新食物。
赵构登时狂喊出声。
赵先生平静地说:“不要害怕,你不会死,而是将迎来新生。”说毕凌空画出噤声符文。赵构睁大双眼,全身发抖,注视面前的黑翼大鹏。
然而就在它朝向赵构的刹那,赵先生突然抬头,望向天际。
“客人来了。”赵先生说。
黑翼大鹏感受到威胁,展开巨大的双翅,滚滚黑云释放,胸膛嗉囊处,华丽的光芒再次铺开,雾气变得愈发浓重,从古迹中升腾而起。
金龙在晴朗的夜空中飞速掠过,岳飞眼中充满惊讶,转头望向大地上,却没有喊叫。
“搭乘过小金的凡人为数不多,”萧琨说,“除却撒鸾,就是你了。”
“它叫小金么?”项弦只觉得有趣。
萧琨答道:“潮生给起的名字。”
阿黄飞回,带着不少鸟儿,说:“就在最底下。”
鸟会说话,还有一条金龙,换了寻常人等定吓得不轻,岳飞却处变不惊,毕竟开封城内,有关驱魔司的传闻更为离谱。
萧琨驾驭飞龙,先是环绕古城数圈,这座大梁古城一半被黄河的泥沙所掩埋,另一半则袒露在风中。
“他俩进去以后就不见了。”阿黄说。
项弦说:“此地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战国遗址,师父当初还来看过,但当年没有异常。”
靠近古城中心点时,项弦腰畔的振魔铃登时“叮叮叮”响起,两人马上警惕。萧琨一飞离,振魔铃的声音便沉寂下去,继而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