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项弦持智慧剑,穆天子持天魔枪,悬空对峙,一方如灼灼之金日,一方则如漆黑之长夜。在他们脚底下的战场上,战死尸鬼失去了刘先生号令后散开,最后的顽军,仍本能地冲向生命巨墙之内。
项弦左手竖掌,右手斜持智慧剑,眉目间充满了神性,周身金火飘扬,短发犹如生机勃勃的烈焰:“败局已定,周穆王,将凤凰交回来,到天地脉中去轮回。”
穆天子冷笑数声,说道:“众神俱已飞升,你与燃灯却仍旧念念不忘,执着于干预神州宿命,又有何资格来审判我?尔等阻却凡人的飞升道路,就连龙族亦遭斩杀,今日所为,不过是万物意志中必然!”
“所以你想成神?”项弦喃喃道,“自恃万物意志之体现,却要以众生之性命为代价么?!”
穆天子喝道:“明王使者,你又何曾得知世间轮回之苦!若无人能抵抗,今天就让我亲手斩断轮回罢!”
随着穆天子一声爆喝,再一振手中天魔枪,漆黑长枪迸发出双翼,隐隐投出凤凰鸣叫,魔凤凰之力环绕枪身,在两人身前爆发出万千黑火,洒向整个战场。
魔将于凤凰的魔火中被再塑身躯,黑火洒落世间,战死尸鬼大军再次爬起,沐浴着人族倾下的烈焰,纷纷爬上生命之墙。
“挡不住了!”耶律大石吼道,“撤罢!”
亲自领军的室韦将领平生未曾得见如此景象,喊道:“宝音!这究竟是什么?!”
“合不勒的宏图大业!”宝音及至此刻仍不忘揶揄他,“你们想南下称霸中原,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西夏军、辽军与室韦军联手,仍无法抵御这黑潮。随着穆天子释放出的魔焰铺天盖地飞来,生命巨墙开始垮塌,人类军逐渐退后,却尚未生出溃败之心。
“撤回月牙泉!”宝音终于下令道。
人族军队动身后撤,这下魃军更为疯狂,宝音吼道:“潮生呢!潮生——!”
顷刻间宝音所在之处、潮生站立的城墙等地被魃军淹没,鸣沙山一侧,一道闪光箭矢犹如光炮,呼啸射过,清出一条道路。
“快走!”牧青山喝道。
潮生肩负受伤的乌英纵,身上尽是他的血,踉跄走在沙地上,牧青山化作白鹿飞来,载着两人腾空飞踏,奔向月牙泉。
“这里仍然不安全!”室韦将领满脸血污。
“越过月牙泉,撤往另一侧!”宝音下了指令,同时抽出双爪,说:“老爷们正在揍魔王!现在只能靠咱们了!潮生!你还能战斗么?”
月牙泉乃是鸣沙山双岭之间的凹陷峡谷,众人逃离西山,朝着鸣沙东山会合。魃军已越过了第一道屏障,掩向泉水所在的村镇之处。
“我还行。”潮生说,“你照顾老乌!”
潮生抖袖,立于东山一侧,天际乌云退去,现出稀薄日光,只见他两手圈转,带动光球般的山河社稷图在掌中翻滚,沙浪犹如大海般朝着月牙泉所在的峡谷中翻涌而去。
流沙万顷,带着翻过山脊的魃军惊天动地地卷了下来,形成一场沙暴。黄沙中,月牙泉畔的营地如孤岛般绽放着光芒。
景翩歌手持长刀,守在孤岛前,待得魃军冲近之际,身体迸发幽火,长刀接连扫去,火焰的巨浪排空呼啸,与魃军相撞。
牧青山陡然想起,喝道:“糟了!斛律光与禹州前辈还在泉边!”
“别担心!”宝音说,“鬼王正守在那儿!”
但下一刻,营地中迸发出光球,继而不住扩散,心灯光辉现世,映照了漆黑的天幕,光球中间升起巨大的符文,旋转,将白光洒向世间。
漫天砂砾陡然凝固于空中,犹如时间长河骤然停滞。
万法归寂,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短短瞬间,心灯再次沉寂,黄沙呼啸涌来,将峡谷中填平,一声龙吟响起,斛律光绽放强光升起,投向西面的战场中央。
“怎么做到的?”牧青山难以置信道。
“防守!”宝音回过神,喝道,“这是最后的阵线了!一定要守住!”
魔将死而复生,围绕中央的穆天子旋转。萧琨驾驭金龙飞起,来到穆天子身后,与项弦遥遥相对。
罗正释放出飞剑,在战场上乱砍乱杀。段昭雍道:“甄兄!快!”
甄岳在段昭雍的掩护下不断接近原本的敌方后阵,那被金龙坠落时摧毁的高台,他们身着魃军的铠甲,散发出浓重尸气,段昭雍祭出驺虞幡,冲向他们的战死尸鬼便身不由己,纷纷退开。
“等等。”甄岳左手持万古幡,右手亮出那符文刻印,来到虚空之门前,盯着那缓慢变幻的、水镜般的屏障。
“必须等它发动,”甄岳说,“魔王从门内进行召唤时,才能一击奏效,全靠他俩了。”
项弦与萧琨在那席卷的漫天魔气中与穆天子对峙。
“阿黄在何处?”项弦沉声道。
萧琨却紧盯着旋转的魔人,他们被黑火凤凰复生后,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仅守护在穆天子的身畔。
穆天子出示手中天魔枪,天魔枪幻化出双翅,显得尤其诡异与危险,他甚至不将萧琨放在眼中,沉声道:“认得它么?曾经的智慧剑,一千年前,被兵主蚩尤炼化为此物。”
项弦一扫手中智慧剑,金光迸发,说:“看来,要彻底击败你,才能将阿黄放出来了。”
穆天子:“这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出手罢!”
项弦起剑,穆天子出天魔枪,金光与黑火再次对撞!
双方已竭尽全力,犹如两枚坠星碰撞,再分开,继而旋转缠绕,飞速撞击,每一下都爆散出移山填海的巨大能量。穆天子出枪之际,魔将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呼啸着朝萧琨涌来。
萧琨于空中旋转,身与刀合,驾驭金龙冲上半空,继而抖开幽火,朝大地扑去。
与穆天子对撞的刹那,项弦竟是涌起一股陌生感,仿佛从未想过自己将持智慧剑,与魔王展开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胜任智慧剑赋予他的使命,以及萧琨对他寄予的厚望,甚至全天下加诸一身的责任。
魔王的强大已远超他平生所见,甚至所能想象的一切妖族,穆天子倾尽修为、法宝,招式齐出,聚集数千年的修行,振起蚩尤留下的黑暗长枪,以天崩之势当头压下。
“你能办到——!”远方大地上,传来萧琨的怒吼。
项弦不及细想,横剑斜推向头顶,枪剑相撞,爆出巨响!
第一下枪剑正面相击,智慧剑抵挡住了集千年戾气于一身的魔王!
项弦架住了穆天子第一式,不仅如此,金火更焚烧着魔焰,倒卷回去,至此他方知为何传说中,智慧剑乃是魔族的克星。
就连如此强大的魔王,在这充满正气与威严的金光之下,亦难以抗衡。
穆天子大吼一声,竭尽全力,猛地推开项弦,一身魔焰在金火狂风的席卷之下近乎消失。
他在害怕!项弦登时发现了,穆天子在恐惧,受到克制他属性的神兵压制,他聚集起了所有的力量,只为了击破智慧剑。如今智慧剑再铸,魔王登时在剑威之下战栗不休。
“两千年的执念啊,”项弦沉声道,“既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又何必惊惧如斯?”
穆天子:“!!!”
项弦的声音中充满了神威,隐有不动明王本相尊容,令穆天子眼中现出面对神祇的刹那恐慌。
然而下一刻,项弦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声线:“给自己点信心不行吗?”
智慧剑迸出强光,剑身另一面,五枚符文幻化,“嗡”一声绽放。
项弦展开光翅,身披战甲疾射向穆天子,展开穷追猛打,穆天子连番以魔枪招架,身周黑火被飞速剥离。穆天子被击向地面,席卷起黑云扩散,继而召起战场上的戾气,聚集于天魔枪,挥出了惊天一击!
智慧剑接连变换形态,降魔杵出,与穆天子天魔枪交锋,发出砰然巨响,再化捆妖绳,随项弦腾空飞起,化作接天巨网罩下。收拢时再化大日金轮,锁住天魔枪去路。
“项弦——!”萧琨与魔将游斗,正要朝项弦飞去,弃自己性命于不顾,欲拼着以命换命,从背后刺穿穆天子胸膛。而下一刻,月牙泉方向,一道强光高速飞来,掠过整个战场。
项弦与穆天子陷入了最后僵持,智慧剑与天魔枪相抵,能量天平纹丝不动,那道自远方而来的强光则照亮了天地。
智慧剑一寸寸地增强力量,开始压制天魔枪,穆天子竟尚有余力,腾出一手,聚劲拧转,口中念诵诡异咒文。
连通天魔宫的虚空之门再次缓慢开启,黑气聚集为魔口,嘶吼着喷出一道幽魂,巴蛇出现了,巴蛇独角引领着魔焰,冲出了虚空之门。
“现在!”甄岳当机立断喝道。
段昭雍祭起法术,甄岳撒开符纸,腾空飞向虚空之门。
穆天子蓦然转头,现出震惊神情。
项弦却道:“喂!魔王!专心点,正打架呢!把头转过来!”
几乎是同一刻,虚空之门破碎,正穿门而过的巴蛇顿时被炸断,漫天星辰收束,化作一个极小的玻璃樽,甄岳在空中翻滚,准确地摘到了它。
穆天子勃然大怒,发出嘶吼,追在萧琨身后的魔将尽数朝着甄岳疾冲而去。
金龙冲向穆天子身后,萧琨手中,森罗刀上幽火绽放,破开了穆天子的魔气。
心灯光华已进入战场中央,只见斛律光高速飞来,化身燃灯法相,潇洒倾身,一手搭上智慧剑。
萧琨、项弦、斛律光在战局中心点会合,僵持的力量瞬间朝着穆天子一侧犹如雪崩般倾去。
斛律光手中白光暴涨,心灯之火被卷入剑身。
萧琨身上迸发出的幽冥烈火被收入智慧剑中,金剑泛起蓝光。
项弦侧手,学着萧琨的血祭斜挑,以左手一抹剑,发出蓄满天地之威的一击。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目,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倾身,避开项弦疾取魔核的杀招。
“还有后手!”萧琨来势未消,搭上项弦右臂一推,转“断流式”为“劈山”。
这一式以大拙破大巧,起手时朴实到了极致,以单劈之势下沉,借着被收入剑中的幽火先摧天魔枪,再破穆天子魔王之躯。剑气轰然下坠,在大地上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沟壑两侧环崖爆射,穆天子首当其冲,登时被破成两半!
巴蛇疾飞而来,一口咬住项弦与萧琨,将二人撞离爆发之处。
项弦的智慧剑随着那一撞,登时脱手而出。
穆天子发出哀号,竟是未死,抬起一手紧握破碎天魔枪,枪中隐隐出现红色光芒,枪身四分五裂,黑红之光犹如淬火前的锻铁,凤凰之魂正不断挣扎,即将脱出禁锢。
“还有我呢!魔王!”斛律光与禹州之声竟是发生了奇异的融合。
萧琨与项弦被正面撞出战场之际,斛律光接手了。
斛律光舒展身体,上身赤裸,下身则覆银光轻袍,手臂、胸膛处竟隐隐出现了龙鳞花纹,俊脸一侧则出现了鳞片的纹路,延伸到脖颈,再到整只手臂、腰身,甚至到大腿与脚踝。
他的额上出现了光影交错构成的龙角,双目似闭非闭,一手作灯诀。
“当”一声震响,白光环扫,吹散世间所有魔气,巴蛇的魔火被剥离,化作游魂,归于穆天子之身。穆天子艰难爬起,在那漫天白光之中,天魔枪失去力量,红色的烈火再次迸出。
项弦睁大双眼,萧琨在疾速旋转中抓住了智慧剑,将它拖了回来。
“阿黄?”项弦再一次回到了白色的世界中,天地间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却不如何寒冷。
荒原中央,一团灰烬中,凤凰正浴火重生,天际神音传来,低吟歌唱。
一名身量与潮生相仿的少年站在灰烬中,眼望项弦。
“阿黄!”项弦快步跑上前。
阿黄略带着几分不安。
项弦说:“阿黄,上一世我应承过你,从今往后,你不需再照拂人类,也不需再看护神州,今生也一样,你自由了,阿黄。”
阿黄望向项弦,项弦走向他,朝他伸出手。
阿黄说:“不,项弦,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来,带走我的涅槃真火,它能帮你。”
“不,我不要。”项弦扬眉答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相信因果,相信意志,我不要涅槃之火,没有这枚火种,我也会全力以赴,让他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