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他脸色苍白,闭着双眼,那模样仿若魂游。吓得李沉璧不敢移开一刻目光,不遗余力地将灵力输送进他身体。
等叶霁内力渐渐稳定下来,李沉璧扶他靠在舱壁,撕开染血的衣襟,看到侧腰那条长长的划伤时,眼前一酸又想落泪。
……又没有保护好他。
自己究竟有什么用处!
叶霁却好像能听见他的心声,睁开眼,安抚地笑了笑:“沉璧,这次你也做得很好。”
李沉璧强忍着泪,低头替他清理伤口,动作无比仔细小心。
叶霁半垂的目光,落在他如画如描的眉眼鼻唇上。
这么多年,他已经渐渐忽视掉这张脸上的故人影子了。
李沉璧的五官,固然是很像纪师叔的。但他一旦笑怒哭嗔,在叶霁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李沉璧,别具一格,和别人半点也不像了。
而如今,他又不得不开始重新端详李沉璧,想要努力从那肖似的五官中,摸索出一些踪迹。
唐渺的话可信么?
若是真的,那么沉璧与师叔之间相似的不仅仅是五官,更是那一份共同的血脉。
若真是那样……若真是那样……
“师兄!”李沉璧急点他几处止血穴道,“你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刚才内力反冲,血都渗出纱布了。”
他语气又急又快,心疼无比。叶霁沙哑地道:“抱歉,我……”
李沉璧简直要为他拗断心肠,处理好了伤口,将披风裹在他身上,一把抱住。
他没有开口询问叶霁心里想的事,和唐渺相处时又经历了什么。并非不好奇关心,只因不愿让师兄此刻再劳神,索性暂时选择沉默。
乌篷船微微一晃,一个人影落在船梢。
那人的脚刚伸进船舱,就被一股无形之墙弹了出去,差点落水。
叶霁责备地一敲李沉璧手背,清清嗓子:“是叠霞兄么?快请进来。”
听到他的声音,叠霞洞主才松了口气,弯腰钻进篷内,坐在两人对面。
见叶霁与李沉璧都是灰头土脸,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叠霞洞主露出惊异的神情,“啊”了一声,忙问:“这是怎么搞的?小叶,你们和枫云山庄的人打架了么?”
叶霁轻咳了一声:“枫云山庄闹出那么大动静,你当时就在场,应该有所耳闻吧。”
“何止是有所耳闻。”叠霞洞主正襟危坐,道,“你走后不久,枫云山庄忽然警钟长鸣,全庄戒严,我就知道你们闹出了事。枫云山庄若是想起来,挨个彻查宾客,便会查出我同行少了一人,立即就要盘问到你,我便趁他们乱做一团时,赶紧借机告辞了。之后就一直在附近探听,又向你暗传灵信,都得不到任何消息,差点急死我。”
他盯着叶霁,颇为紧张:“你们不要紧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叶霁看着他关切的神情,不动声色按了按怀中的乾坤囊,里面装着关裁的一抔骨灰,欲言又止,竟是说不出口。
还是李沉璧声音平平地说道:“我们发现了枫云山庄的秘密。”
听完李沉璧用最平淡简单的话语,将他们在枫云山庄和雨光山的离奇经历一番陈述,叠霞洞主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甚至比叶霁他们还要沉重几分。
李沉璧说的十分简略,却没有提及关裁,令叶霁松了口气,一颗心却仍是沉痛地提着,不知找个什么时机对他开口。
“枫云山庄这是在暗中摧残各个仙门,掠夺天材地宝人杰,充进自己的府库。”叠霞洞主猛地合上从李沉璧手里接过的库藏薄,恨声道,“嚼不动那些大派,便向小仙门下手,今日吃一宗,明日吞一派,等修仙界终于发觉,他们早就成了庞然大物了!”
“被枫云山庄盯上的这些门派,你觉得有什么特点?”叶霁道。
叠霞洞主转头看向江水寒波,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应该是都有一技所长。”
“摆渡谷有绝世仙草与毒药方,乘寿门驯驭灵兽一家独大,关月门擅制各类神兵,做出的关山弓更是独冠天下。”叶霁缓缓道,“还有西南诸派,也都各有所长。枫云山庄和它背后之人……”
叶霁说到这里,面露怔茫,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正是抓住了这些门派的弱点,在暗中搅风弄雨,才能阴谋得逞。”
叠霞洞主听得出神,问:“依你看来,它们有什么弱点?”
叶霁道:“西南诸派纷争不休几百年,恨不得你死我活。摆渡谷一直夹在正邪两道之间,毫无尊严,历代谷主都渴望改变局面。乘寿山的命脉,全系于灵兽生意,口碑经不起一点挫折。至于关月门——”
叠霞洞主涩然道:“关月门主夫妻不和。这也能让他们钻空插针,真是居心叵测!”
叶霁沉吟:“唐渺一心想要关山弓,令人费解。依他的本事,怎么会执念于一把兵器不放?”
忽然想到什么,叶霁心头猛地一扯,问叠霞洞主:“你们家的关山弓,有什么特殊之处?”
叠霞洞主被他陡变的神色吓出冷汗:“特殊之处……?关山弓的铸造技法,是当年冲玄上神传授给关月门的创派祖师的,关山弓与其说是兵器,其实更是一件神器,这算不算特殊之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叶霁与李沉璧对视一眼,“你接着说,叠霞。”
“你当然不知道,恐怕很多本门弟子也不清楚。”叠霞洞主盘膝坐正了身体,道,“当年冲玄上神准备在某处秘境,用绝尘大结界自封,闭关修炼十七年。又怕十七年后自己的元神无法按时归位,便相中了一位少年,给了他一把神弓,让这少年十七年后去往秘境,用这把神弓开启结界,唤醒自己。”
叶霁道:“这便是第一把关山弓了?后来呢?”
叠霞洞主露出一点微笑:“祖师当然是不负嘱托,历经重重艰险找到那处秘境,开启了结界,成功将冲玄上神唤醒。为表感谢,冲玄上神便把关山弓的铸造技法传授给了先师祖。”
李沉璧忽然开口:“关山弓可以射破结界?”
叠霞洞主解释道:“是能将结界短暂打开一个通道,而让结界的主人毫无察觉,这才是关山弓最玄妙厉害的地方。冲玄上神既需要人唤醒自己,又不想在入定的时候,遭受结界被人破开的惊动而走火入魔,便创造了关山弓这样的神器。小叶?为何脸色这么难看?”
叶霁深深呼吸,声音有些许颤抖:“冲玄上神当年闭关的那处秘境,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不说?”
叠霞洞主面露一丝尴尬:“我故意不提,还不是怕触到你伤心事。其实想想就知道,关山弓因何得名?那处秘境,咳咳,当然就是关山境嘛。”
叶霁抓住李沉璧手臂,倾身剧烈咳嗽起来。
“师兄!”李沉璧忙托住他后颈,将他脑袋轻轻放在肩上,不断拍抚他后背,脸色却阴沉了下去。
不顾叠霞洞主的惊愕注视,李沉璧侧过头,嘴唇贴着叶霁的耳朵,低低地问:“究竟怎么了,师兄?”
叶霁喉头发甜,不做声地把血咽了下去。
李沉璧捧起他的脸,拉开一些距离瞧着他。
漆黑美丽的凤目里,除了浓浓的关切心痛之外,还闪烁着粼粼冷光。
在这诡谲微妙的气氛中,叠霞洞主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几次压下,移开视线,如坐针毡。
等他终于坚持不住,要去船头透透气时,叶霁忽然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叠霞。”
叠霞洞主站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叶霁从怀中取出一个樱草色的锦囊,双手捧交在叠霞洞主手里。
那锦囊看似轻软,实则沉重,还带着一丝余温。叠霞洞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双手剧烈颤抖了起来。
叶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李沉璧却按了按他的肩。三言两语,将他们如何遇到了已被变成傀儡的关裁,又如何替她解脱、处理遗躯的事说了出来。
叠霞洞主呆若木鸡。
半晌,手中紧攥着锦囊,冲出了船舱。
又过了一会,叶霁才听涛涛流水,送来他痛彻心扉的哭声。
“我去看看他。”拒绝了李沉璧搀扶,叶霁脚步飘虚地走出船舱,手搭在叠霞洞主的肩上。
忍着刺目的日光,叶霁一抬头,便见一条大船逆流驶来,船头灯笼上“玉山宫”三字迎风摇晃,就是一愣。
他先前给玉山宫发了封灵函,想要与他们见一面,互通声气,商议如何应对枫云山庄的阴谋,却没想到对方亲自派船来接,且来得如此之快。
船栏边站立着一位蓝衣少女,正是程霏。她早望见了叶霁,见叶霁目光看来,急忙挥了挥手。
不等两船贴近,程霏便像一只蓝蝶,翩然落到了叶霁的这条船上。
这次相见,程霏脸上却没有昔日的活泼笑容,匆匆扫了眼从船篷里走出来的李沉璧,便开门见山道:“宫主收到了一封长风山苏清霭姑娘急寄的灵信。因不知何故,她的灵信忽然联系不上二位,知道你们在玉山宫地界一带,故请我派代为转达——”
她看着叶霁,一字一句地沉缓道:“漱尘君病危,请叶师兄、李师弟速回。”
第108章 抚生之花
“漱尘君病危!”
听到这五个字, 叶霁耳边似有两把剑铮鸣撞击,终于吐出了那口被他反复咽下的鲜血。
他浑身冷汗,眼前时而发白, 时而昏黑,抬起手下意识要扶住什么, 却扣进了一人温暖有力的五指之中。
借着十指相扣,李沉璧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力。
过了片刻,叶霁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半跪在地上,完全沉陷在李沉璧的臂弯中,三个人都在不停呼唤着自己。
他吐出了那口血,身体反倒觉得好受了些, 脑中也清明了不少。
短短一天内,令人愤怒、悲伤、震撼、惊疑的事, 一件件接踵而来,犹如一记又一记重锤, 要狠狠把他敲碎。
叶霁隐隐觉得, 自己长久以来,其实都像是活在一层蚌壳的保护之下。
而如今,有人要砸碎庇护他的蚌壳,试图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挖出来, 曝于天日, 握在掌中。
李沉璧声音带颤, 低切地道:“师兄,我这就带你回家。”
看着他潮湿担忧的双眼,叶霁暗自握紧掌心,想, 就算是这样,我又怎么能流露出这种脆弱之态?我难道就要从此心灰意淡,再没力气保护好我身边之人了么?
深吸一口气,叶霁慢慢站起身来:“我要去找紫云真人,请他救师父。”
程霏见他恢复,松了一口气,竟露出了一丝微笑:“紫云真人是当世最好的仙医,你能想到他,我们难道就想不到么?别着急,紫云真人得到了我们传的消息,已经在前去长风山的路上了。”
·
分别之时,程霏执意弄来了一辆灵驹马车,要叶霁二人坐着这奔行如飞的载具回去,理由是叶霁接连吐血,身体不适合再御剑了。
对此,李沉璧一万个赞同。他早就看出师兄虽然表面不显露,其实内心已经焦急到了极点,要是再发狠御剑,岂不出事?
叶霁拗不过二人,加之灵驹马车的速度并不逊于御剑,只好道谢答应。
出发之前,叶霁忽然掀开车帘,叫住了程霏。
“策燕岛的结界,日后就要靠玉山宫多留心了。”
叶霁压制着内心的痛楚,尽量平静地道:“我师父的身体,恐怕再撑不住多久。他一旦……他的结界便维系不了稳定,若我不能分身过来,玉山宫需得看护好策燕岛,别让岛上的妖魔再次流窜人间。”
程霏郑重点头道:“叶师兄放心,这是我派份内之责。”
叶霁最后对程霏淡淡一笑,表示告辞。
灵驹马车在细雨洒落的大道上飞驰远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二人抵达长风山时,已经接近日暮。
叶霁和李沉璧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山道急纵。两岸悬崖,山道险窄,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几千遍,却从没有哪一次走得这样煎熬漫长。
隔着两丈的距离,李沉璧看着前面忽飘上下的衣摆,冷不丁出声叫道:“师兄。”
叶霁身形微顿了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