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叶霁的话音还未落下,地面再一次剧烈晃动。悬崖上的山石纷纷滚落,崩掉在他们头顶,连忙躲闪时,脚下的地面也裂成碎块,丝丝缕缕的暗红光芒,就从土地中渗出。
紧急之中,见孟忌欢仍愣在原地,叶霁不顾危险,接连跳过两道深渊裂缝,抓住他肩膀。
两人腾身而起,落在一棵树上。
孟忌欢脸色苍白,看着叶霁紧抓着自己的手,闪过复杂之色。
叶霁没有注意他,目光四下里急切地找寻,呼喊:“——沉璧!你怎么样!”
没听到回应,又是一阵彻天动地的山崩。
地面的裂隙迅速扩张,他们立足的树根猛地往下一沉。
叶霁乃是千锤百炼出的反应力,刚察觉到坠落的势头,就已经足下借力,踩着树枝冲腾向上,斜飞而出攀住一处石缝。
扭头一看,那孟忌欢也不知在想什么,竟又晚了一步,随着断枝碎石,往下陷的地底滑落。
他从这里掉落,恐怕就要被深埋地底,人还未死,直接入葬。叶霁哪能眼睁睁见他在自己面前惨死,只得又飞身下去。
孟忌欢尽力地抓住一块尖锐的边沿,下身卷在石流中,一点一点往下坠,心里已知必死。
万念俱灰中,血迹斑斑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叶霁满是灰尘的脸,背对着月光,出现在眼前:“运气把脚附近的碎石震开,快!否则你会被卷下去!”
为了在千钧一发间抓住孟忌欢,他整个身体倾斜着扑下去,唯一的支撑,乃是插在缝隙里的长剑。
孟忌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苦笑一声:“我做不到……我没有那么好的修为。”
叶霁愕然,之前赶路时,见他身手十分灵敏迅捷,怎么修为却如此薄弱,连这也做不到么?
地面摇晃不休,两人倾斜下坠的势头更厉害。
孟忌欢沙哑道:“别管我了,你放手吧。死了就死了。"
叶霁咬牙道:“打起精神,我渡灵力给你。”
他将孟忌欢的手腕握得更紧,将一股悍然灵力推入他经脉中。
孟忌欢的眼睛刹那变得雪亮,猛地一震身躯,挤压周身的碎石被他的灵气震得向外滚落,他则借着这股劲和叶霁的拉拽,三两下蹬着断壁爬了上来。
叶霁长松一口气,孟忌欢却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上。刚才那一瞬间的力量让他仿若回光返照,此刻脸色又重新变得苍白萎靡。
叶霁拍拍他肩,示意他站起:“渡冥狭间还在撕裂,这里离得太近,随时都会山崩。你这样跪着太危险,警觉一些。”
说完,不放心地朝李沉璧的方向望去。那头轰隆之声传来,像是有人在不断运力斧凿,李沉璧大约被断裂的山壁挡住,看样子正在竭力清一条路。
孟忌欢侧身躲开他的手,抬起眼睛:“……危险的是你,你知不知道?”
叶霁愣住,孟忌欢慢慢站起,朝他走近一步:“叶霁,你为什么要来?你这辈子如此风光顺利,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目如寒星,叶霁竟无法避开他双眼。听他话语,竟像对自己有着复杂的隐怨一般。
叶霁忽然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恍惚地看着他:“顺利?我何尝不希望,能过得顺利一些……”
他说到后来,脑中嗡嗡沉沉,连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他这时才闻到风中奇异刺鼻的草木气息,心觉不妙,想要屏住呼吸已来不及。
孟忌欢的影子在眼前模糊重叠,似乎要来扶他。叶霁凭着本能抓紧长剑,向后退了一步。
接连山崩之后,地上满是沟壑疮痍,能落脚的地方极少。这一后退,也不知退到了何处,叶霁对外界毫无感知,只感到魂魄在身体里猛地一沉,坠崖般陷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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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并未陷入昏迷,双目始终睁着。
他睁着双目躺在黑暗中,一动不能动,身体的知觉、脑中的神志,过了很久才重新属于他。
叶霁动了动手指,就去摸剑。碰到了霜霁剑熟悉寒凉的触感,才稍微觉安心,坐了起来。
这里极其黑暗,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又十分狭窄寒冷。
叶霁在掌心里画了个照明符,小小一团光焰照着暗沉沉的石壁,往前看去,这条长长的甬道像是没有尽头,通往虚空。
为了开采灵转石,玄天山中有不少人工挖出的地下通道,有些甬道甚至与数不清的天然溶洞连接,浑如迷宫。
叶霁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后失足坠落,大约就落在了其中一条甬道里。
……至少没摔断骨头,也没被乱石压住,剑也在手里,他仍能走出去。
叶霁爬起身时,不由苦笑:我没什么要紧,只是又要吓着沉璧了。
这样想着,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
甬道中寂静无边,只有叶霁的脚步微微发出回声。
叶霁一边迅疾前行,一边伸手,按在自己心口处。
他先前之所以失去意识,大概还是和最后闻到的那股草木香气有关——金翅草的味道。
金翅草几乎无味,但做成毒蛊后浓度提升,气味变得也浓烈。那股奇异刺鼻的气息,伴随着叶霁幼年时在漂星楼的每一日,熏烧进他的骨头里。
长在土地里的金翅草,气息散入风中时,已被稀释了不少。但多年前的那一次,依旧勾得他在玄天山大会上心神暴躁,误伤了他人。
漂星楼曾为了控制、扭转他的心性,用金翅草毒蛊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幻觉与痛楚,几乎要了命。后来还是林述尘与纪饮霜齐心携手,竭力拔除毒蛊,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一想到师父和师叔,叶霁心里犹如被针一刺,滴出血来。
不知是否是金翅草的缘故,叶霁忽觉得脸上有热意,用手背拂拭,泪水却不断滚滚落下来。
他一贯沉稳坚强,即使有再深的痛楚悲愤,也绝不示人以弱。
可此时此刻,在这孤身一人的漆黑甬道中,那份凄楚的心情,却像是决了堤了洪水,无法抑制地向外涌出。
叶霁知道这心情大为蹊跷,猛地闭上眼睛,念了几遍清心诀。
“想哭就哭,为何要忍着?”
听到这个声音,叶霁猝然睁眼,竟是师父站在眼前——白袍黑发,风度温润,容光焕发如同少年郎。
林述尘满脸关怀的瞧着他,温言切问:“若是受了委屈却忍着,师父就不知道你难过。既不知你难过,又该如何开解你?”
叶霁记起这是他幼年时,师父和他说过的话。他莫名升腾起一股委屈,凝注着眼前的人,哽咽道:“那师父呢?您做到了么?”
“您心里想了什么,为什么从来不说?”
“为什么到了我快要失去师父的时候,才能知道这一切?”
林述尘哑口无言,长叹:“是师父不对。”
叶霁也叹道:“我不怪您。”
他伸出手,拥抱住了师父。
林述尘也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双眼却猝然睁大。
霜霁剑的剑刃,刺穿了林述尘的胸膛,殷红一瞬间濡满了白衣。
剑尖的鲜血滑落,一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细微声响,在沉寂的甬道里震耳欲聋。
叶霁面无表情,握剑的手却止不住细细颤抖。
太真实了——刺穿骨肉的滋味、师父脸上的震痛神情,鲜血的气息,都太真实了。
但再真实也都是幻像,他必须亲手将幻像杀死,才能冲破迷障。
与之相反,若是被幻像征服,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意志,沦为任由操纵、乖乖听话的木偶。
“林述尘”倒在了他面前,叶霁不回头地往前走。
后面的路,越发光怪陆离。许多张面容在石壁上浮现,也有许多人走出来,想要拦住他的去路,每个人的声音都有十遍回声,混在一处嘈杂浮乱。
一会儿是梅花树下,林述尘和纪饮霜在为他先学哪一套心法而争执不让;
一会儿是长风山的师兄弟们凑上来,笑着说替他补好了漏风屋顶,打趣他忙山务忙得不拘小节,怕是住在山洞里也能行;
突然一根羽箭飞来,凌泛月领着玉山宫弟子们昂首扬眉,张扬自信地要与他比武;
忽而有人拍他肩膀,回头见关裁挑起秀眉,笑说要为他打造一把好神兵,作为收留江阙的感谢,江泊云站在一旁注视他们微笑;
转过拐角,宁知白一身草叶尘土,无奈微笑着注目看他,说悬崖路太远,他绕了许久才重新爬上来找到他。
……
……
叶霁起初还能保持平静,渐渐的眉心跳得快要炸开。
这些他所珍重的人们,皆被他不加犹豫地一一穿心,若是这时回头,便可看见他们躺在血泊中的尸骨。
叶霁抬起手擦了擦脸,摸摸衣襟,这才知道过去他笑话李沉璧能一气哭湿几身衣服,其实自己也能。
甩掉剑刃上的血珠,叶霁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十几步后,一个黑罩袍身影挡住了前路。
叶霁想,这又会是谁?
黑罩袍人抬起兜帽沿,露出一双秀润含水的眼睛,妩媚地对他眨了眨。
叶霁问:“唐渺,你也是幻象?”
唐渺笑道:“如果是幻象,小叶待如何?”
叶霁简短地道:“杀了。”
唐渺笑容不变:“如果不是幻象呢?”
叶霁道:“那更要杀。”
唐渺的身形在黑暗中往后一闪,飘逝着躲过了霜霁剑凌厉无匹的剑锋。
“你还是乖乖听话,跟我走吧。我保证,不再折腾你了。”
叶霁紧追其后,冷冷说道:“唐渺,这样的迷魂汤,当年没灌倒九岁的我,自然也灌不倒如今的我。”
唐渺的笑声隐隐传来:“如今的你,也像当年那样无牵无挂么?”
“你带领傀儡进山,想必早就计划了阴谋,想要图谋整个修仙界,何等‘志向远大’。却独独在这里为我设迷魂局,慢慢磨我心志……叶某何德何能,能得唐圣师这样青眼有加。”
叶霁一边寻话与他虚与委蛇,一面屏息观察,蓄势待发,想要抓住此人的尾巴。
唐渺长叹:“我当然想要整个修仙界,怎奈背后令主却不甚感兴趣。饮霜更想要的是你,我也只好来讨你嫌弃,和你夹缠不清了。”
叶霁僵硬片刻,道:“……若是我和你走,你便能放弃今晚的计划?”
唐渺笑道:“小叶莫不是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修仙界我是要的,你,也是要和我走的。”
他一直含笑柔声说话,最后的声音,却冷硬得像石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