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即使无人信你?”
叶霁没有回答,他正凝注着渐渐褪去红光的天际,仿佛要望穿这场风雪。
“漂星楼地宫的三千义士傀儡,当年本该被长风山弟子纪饮霜付之一炬。”叶霁垂下眼睑,遮住流动的波光,“……他骗了世人,也骗了师父。因此,师父不惜损伤毕生修为根基,将他锁在了关山境。”
在众人呆若木鸡的注目中,叶霁一手握着星玉短剑,另一只手缓缓拔出霜霁剑,摩挲一下后,握紧了。
剑刃本就透亮如清波、寒白如月光,随着灵力不断注入,他纤长有力的手指,与剑身颜色变得浑然一体,千年寒冰雕刻出来一般。
雪花在他周围凝滞,风也不再流动。
“你说什么,师兄?”上官剪湘脑子里“嗡”地一声,天旋地转,他听见自己嗓音破了调:“师……师兄,你在做什么?”
“完成长风山的未竟之事。”
叶霁说道:“星玉短剑不该继续留在人间,这些义士们,该安息了。”
他声音落下刹那,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浩渺无边的霜雪剑气,如在绝寒之地中沐浴暴雪,身上的衣服立刻显得薄了。
等回过神来,人人都深陷入其中,四肢无法动弹。整座山中呼啸鼓荡的每一缕风、每一片雪,都变成了霜霁剑深不可测的剑意。
梁归璞冻得青白的脸上,涨出一层赤红,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剑风中央的叶霁:“你,你把所有修为注在这把剑上?你是要劈碎我们,还是要劈碎玄天山?冷静些,不要胡来,你这无异于自爆!”
“还看不出来么,梁盟主!”万流岛主沉重地长息,望着苍茫的大雪,眼中泛起晶莹,“佩剑不要,修为不要,甚至性命也不要——叶霁他是要毁了那把星玉短剑啊!”
“叶师兄!”
上官剪湘被强大的剑气压得无法动身,没命地嘶吼:“师兄,不值得啊!你为了修仙界,五湖四海地奔波,舍出命来补东墙缝西墙,有几个人真心感谢过你?不仅换不来他们的信任,还要帮着歹人栽赃你,把你逼上绝路,今天对你刀剑相向时,有几个顾念起你的情义?还有师父,还有师父……他……”他忽然落下泪来,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们长风山凭什么要做那个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门派?!”
钟燕星崩溃地大喊:“让他们死,让他们一塌糊涂!我们不欠谁的,谁也没救过我们的命!”
他呜呜地哭道:“我们回长风山吧,什么都别管了,带我们回家吧,求你了,师兄……”
叶霁静静看着他们,目光异样的柔和:“你们说的对,谁也没救过我的命。”
他的声音杂在风中,飘渺难寻他:“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觉得该做这件事。而不是想到曾亏欠了谁,或者让谁亏欠我。”
长风山弟子们泣不成声。
叶霁,是如此随和,如此光明的一个人。
可这样一个随和、光明的人,却又自有他的一套道理,固执得让人绝望。
苏清霭胸口刺痛得难以呼吸,心中却清明:叶师兄说过,仅仅只有我们相信他,是不够的。
师父沉疴难返,若他一走了之,沉璧必定追随,失去中流砥柱的长风山,变成了修仙界的共敌公仇后,有谁来庇护?师兄身上牵系着的,何止他自己一身一命,还有长风山的名誉、还有同门的安危。
于是……宁玉碎,不为瓦全。
“这场罪孽,不是叶霁所为。”叶霁一字一句地重复。
那一刹那,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响起了一个直觉深处的声音。
那声音提着耳朵告诉他们,叶霁说的是真的。
他们……好像真的冤枉了他。
而那个被他们紧紧相逼,众口冤枉的人,现在要以一腔孤勇和道义之心,用他的修为和生命,去挑战这场浩大的灾难。
“我是长风山之主林述尘的徒弟,一生所言所行,无愧于师门教诲——今日请诸位见证!”
隔着风雪,叶霁最后看了一眼渡冥狭间的方向,目光闪过一丝痛楚的柔情。
然后举起两把剑,一黑一白,猛然相击。
刹那间山谷的漫漫飘雪,成了满眼的刺红。金石撞击出极大的声响,烈风骤起骤落,崖下千涛卷浪,这座山崖差点要被地震倾覆过来!
众人都被那山峦崩塌、江川倒流的气势冲倒,摔得七零八落,失去意识。许久,等视线恢复,看清一切后,都没了方寸。
从星玉断剑的断口中涌出的血液河流,滔滔汩汩,淹没了整片崖顶,把地上洁白的薄雪,洇成了深红的绸缎。
“红绸”尽头,叶霁的身影站在山崖边沿,飘飘荡荡。
他像一张剪纸一样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扬起来,刮到天尽头。
叶霁只觉身体仅剩一个空壳,毫无温度,风从其中穿过,都能听见空荡荡的回声。
他忽然想,星玉短剑应当是碎了,却不知我的剑是否还完好?
低头一看,几片断剑残片斜插在雪泥中,晶莹折射着日光,不由一阵悲伤。
他用尽全力艰难挪步,伸出手,想要将那些残片捡起。忽然之间,后背遭一股无形之力一卷。
叶霁尚未反应,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接连后退三四步。脚底忽一空,整个人径直落入了悬崖万丈江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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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章节名【长风有剑】其实也是这篇文真正的名字,为叶师兄这样一个如长风清朗,如长剑坚毅的人。
第132章 清油白衣
长风山弟子们魂飞魄散, 又摔又跌地奔到悬崖边,着急地寻找,却只能看见无尽的白江泛起浪花, 几只飞鸟惊鸣而过。
上官剪湘双膝一软,浑身剧烈哆嗦, 跪坐在红色的雪上。
“不……我不信!!”钟燕星赤红了眼睛,怒吼一声,不由分说跨上赤水玄鸟,狠狠一拽鸟羽,一人一鸟朝着江面箭一样俯冲下去。
“师兄——!!师兄———!!!”
他在江水上下游徘徊,不断大声呼唤,到了后来, 声音渐渐撕裂喑哑。随风传到众人耳中的,隐隐约约是他崩溃的哭声。
“唉……”万铮正揪心地看着掩面落泪的苏清霭, 听见师父叹息,似乎用尽了力气, 忙伸手扶住, 要让他坐下。
万流岛主摆了摆手,慢慢踱步走到崖边,看了半晌滔滔江浪,才闭上了眼睛。
“一点清油污白衣, 斑斑驳驳使人疑……纵饶洗净千江水, 争似当初不污时!”
万流岛主沙哑的声音, 像是凛冽的寒风,抽打着众人的心。他吟诵完这首诗,眼前泛起点点泪花。
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已经流露出懊丧惊恐之色。
当真是冤枉了叶霁么?
他坠落江水, 有谁推波助澜,有谁助纣为虐?
更有许多人被一股无法言表的悲怆感染,又伤又愧。
又想起这一天一夜的艰辛,你拍我肩我扶你臂,心情惨淡,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刚刚才醒过来。
忽然有人从上崖的路上,一边狂奔,一边惊喜地高喊:“傀儡都倒下去了!全成了死木头桩子啦!哈哈哈哈,咱们有救了!”
他手舞足蹈,摔了一跤。又指着白茫茫的天空,跳起来反复高喊:“那头的鬼气也褪下去了!渡冥狭间的口子堵上啦,玄天山守住了!咱们死里逃生,福大命大!福大命大!”笑得竟有些傻里傻气。
众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又喜又悲,却谁也不敢像他一样高声大呼大叫,怔怔地沉默着。
一时之间,只听见萧萧的寒风,裹着血腥气与草木香,穿山越岭呼啸而过。
趁着人人心力交瘁、谁也顾不上关注其余的时刻,赵菁悄悄后退,领着门人一言不发准备撤下山崖。
他刚走了十几步,身后追来“呼呼”锐响,几道落雷符咒接连打在面前的地面上,噼里啪啦织出一道雷电屏障,拦在下崖的山路中。
赵菁僵硬地转过头:“梁盟主,危机已解,这山崖上又冷得很,难道要把人一直拘在这儿吃雪?”
他目光游动不定,皮笑肉不笑:“我不少门人受了重伤,被留在山谷里头,也不知是死是活,总得让我去瞧瞧吧?”
梁归璞叹息:“这里谁都能随时离开,唯独枫云山庄,这几日还请暂留。至于留在山谷里的伤者,守山人已经去照料善后,赵公子不必担心。”
“梁、盟、主,你莫非信了叶霁的鬼话连篇?”
赵菁满脸阴鸷地切齿道:“那姓叶的是个疯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把山震塌了,把我们活埋进去。他不要命,还想让我们一起陪葬——有这么自证清白的么?不是疯子是什么?他的话也能当真?”
他已全无冷静,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话,更像疯子胡言。
梁归璞疲惫地摇摇头:“赵公子请这边来,不要再说了。事情未分明之前,梁某若是让阁下离开玄天山,这个盟主,也不必做下去了。”
“你简直连活都不该活下去。”
天外一个冰冷彻骨、无情到极致的嗓音传来。
那声音乍然响起,还不见其人,在场之人就都感受到一股电流刮骨的滋味,栗栗股战起来。
那音调尽管冰冷无情,长风弟子们却从泪水涟涟中猝然抬起头,悲切的心中闪过丝丝痛快。
梁归璞脊背一阵冷麻,出于宗师的本能,后退了一步。
他刚离开站立之处,一把冷光凌凌的长剑便从天上直落而下,插入雪下青砖石,直抵剑柄!
以这一剑为中心,整片广场都被灵波冲击,砖飞石碎,红雪扬起一场花瓣雨。
那剑气余波,震得人人脸色煞白,个个站立不稳,血雪落了满身,显得十分狼狈。
李沉璧已经现身在指月塔前。
他身上衣物被碧火灼烧,熏黑褴褛。长发散落无风自动,眼珠猩红雪亮,嘴唇却十分苍白。神情姿态,竟显得有些魔态——他当真是刚从怨鬼喷涌的地狱中走出来的。
李沉璧垂下眼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睫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一勾手指,几片碧绿事物从雪堆下飞到他手中。
星玉短剑破碎,剑下冤魂的血液流尽,褪回了初时的碧绿。
“渡冥狭间的结界,我铸好了。”他环视众人,声音生硬干涩,“我师兄叶霁呢,他在哪里?”
苏清霭见他雪白的皮肤上,深青色的咒纹从颈处蔓延,十分诡异,心中一揪,呼唤:“……师弟!”
李沉璧的目光立刻锁住了她。
对视的一刹那,苏清霭在那双冰雪覆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惊惶。
——这神通灵性接近天人的小师弟,其实已经猜到他的师兄遭遇了些什么。
他之所以问,也许是心中还存着侥幸。
也许,他在用他的方式,压抑内心的嗜血猛兽出笼,吞山吞海吞掉所有人。
“苏师姐,”李沉璧头一次这样称呼她,“师兄在哪里,你告诉我。”
“他……”苏清霭沉重地闭了闭眼,“叶师兄震碎了星玉短剑,坠下悬崖,不明生死。”
“坠下悬崖……”
李沉璧的目光变得空空荡荡,灵魂已不在躯壳,声音也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不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