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宁知夜奇道:“叶兄活着见不到他,死了就能说上话了么?”
听意思,是要将叶霁杀死于此。
叶霁之前遭受巨痛,又被他的话冲击得心神大乱,身心同时重创,顾不上细想这人疯子般的狠毒行径。
但他的毅力远超常人,脆弱也只是片刻,疼痛稍微平缓,脑中就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想到自己几次向眼前这人伸出援手,却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残害,叶霁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恨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心想,我一再地救他、容忍他,虽然多半是看在知白的情谊份上,但做得也算问心无愧。他何至于这样恨我,到了非要我死不可的地步?难道他认定了是师叔害死知白,所以怒而迁罪于我?
叶霁重新睁开眼,眼底尽是血丝,目光像是两把凛凛寒刃,朝宁知夜刺来。
宁知夜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其实,我心里是很喜欢叶兄的。”
叶霁鼻腔中冷哼一声。宁知夜淡笑:“相处这么久,我发现叶兄并没有我印象中那样让人讨厌,反而令我刮目相看。”
叶霁嗓音干涩虚弱,回应道:“阁下也令我刮目相看。”他心中失望至极,便不再称呼他“宁兄”。
宁知夜微笑不改:“你不要觉得我在说反话……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倒是愿意与叶兄做个朋友。”
叶霁道:“即使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也不愿与你做朋友。”
“我这样做,”宁知夜从怀中取出一枚纹路繁复的玉铃铛,“并不是因为我怨恨叶兄。更不想把纪饮霜的过错,归结在叶兄头上。”
玉铃在他手中,被拨弄得叮咚作响,声音清脆不绝。
叶霁认得那是用来招魂锁魂的应魂铃铛,神情微怔,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宁知夜捧着玉铃,口中诵咒,注入灵力。应魂铃上的纹路慢慢被光芒填满,亮如琉璃,悬浮在空中。
一时间万籁俱静,就连一圈的雨帘也飘了起来,没有落在地上。
接着铃铛“叮咚”一声,发出微响。
叶霁知道那是感应到了知白的魂魄,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应魂铃,就连疼痛都忘了。
宁知夜却神情稳定,沉目竖起两指,继续注入灵力。
口中反复诵咒,语速极快,语调冷肃,是强行命令魂魄听从自己的召术,附在铃铛上。
但应魂铃从刚才响过一声后,就再不发出声响。铃身被灵力灌得一团雪似的透亮,悬在空中咯咯颤动,忽然四分五裂!
宁知夜立时朝后摔倒,脸色灰暗,眼中空洞,似乎遭受了不小的反噬。
随着他重摔在地,叶霁感到身上缠着的鬼血藤一松。但随即又收束得更紧,让他忍不住咬唇痛哼。
宁知夜很快恢复了清醒,站了起来。
“这件事,我已做过上千次。”
宁知夜道:“没有一次成功。他的魂魄明明就在这里,却毫无回应,无法超度。”
叶霁强忍着痛,说道:“……你要做的,恐怕不止是超度。”
宁知夜颔首:“叶兄懂我心意。不该死的人却死了,活着的人就要想办法挽回。”
他捡起一片铃铛碎片,将自己的手心划破,又拿出一瓶朱砂,将血滴进去。
叶霁见他一声不吭做着这些,不详之感越来越强烈。
斯人已逝,身腐魂离,要怎么挽回?
怎么能挽回?!
宁知夜表现得越是平静,叶霁就越觉得他已经疯狂到顶峰,无波死水之下,是不顾一切的狂澜。
确认了一下叶霁的身体状况后,宁知夜跪地躬身,用混了血的朱砂在他身边的地上涂抹出一片怪奇的纹路。
那些纹路十分的诡谲,比一般的符画还要复杂数倍,宁知夜却像是画了几千遍一样熟练,连停下来回忆一下也没有。
随着他不停的抹画,那些纹路以叶霁为中心,逐渐成形,竟是一个阵法。
漂星楼的召魂术!
画完最后一笔,宁知夜长出一口气,抬起了头,与叶霁利刃一样的目光对视。
“原来,你要为了知白而献祭我。”
叶霁的眼里,是恍然明悟的彻骨寒意:“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你故意和我说那么多话,是要等我慢慢将血流尽,再也无力抵抗?”
他的确已流了不少血,眼前时而昏黑,时而发白。血水混着雨水,将身下的泥土染红。
“叶兄果然与漂星楼有不浅的渊源,这样秘而不传的鬼术,居然一眼看穿。”
宁知夜含着一丝真诚的恳切,对他说道:“我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无路可走,才想到这等一命换一命的召魂术。兄长的魂魄是一片混沌的状态,好像长睡不醒,这阵法能利用他执念之人的血气和痛苦,强激魂魄苏醒。”
“只要魂魄回应,我就能牢牢捕住,让他复生。”
说到最后,声调微微扬起,宁知夜站在昏黑飘摇的风雨里,目光一片雪亮。
叶霁还有余心自嘲:原来我受这些苦,并不是因为一些无聊的嫉妒,也算不冤。
他低下头,苦笑了两声。下一刻,阵法的纹路如同被点起一头的火线,一路燃起暗红的光,将他映照得浑身血红。
“啊————!!!!!”
叶霁像是被骤然丢入火盆,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炙烤,连血液都在尖啸着沸腾。
这样的苦楚,他平生都未曾经历过,不由自主挣扎了起来。乱涌的灵息在他的经脉中冲撞,却找不到出路,折磨得他蜷起后背,呕吐出大口鲜血。
他双目涣散,发丝洒落贴在脸上,脖颈里青筋突出,尽是冷汗。
宁知夜停止了催动阵法,捧着一盏新的应魂铃,在他身前蹲下,静静地看着他。
叶霁口咽血腥,艰难吐字:“……就算……知白重新活……他也、不会认你……咳咳……”
他太清楚宁知白的为人,就算以这种方式重生,只怕也会因为得知了真相,而绝望地再次自裁。
宁知夜闻言,无动于衷。似是怕叶霁过快死去,将手掌贴在他大脉上,缓慢渡送灵力。
叶霁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些,精神也稍微恢复,哑声道:“这样……就能让知白复生么?他的躯体埋在这里,早就不能用了……你即使抓住了他的魂魄,有什么用?”
“叶兄何必操心?走到这一步,我自然是有办法的。”宁知夜道。
叶霁微微抬眼,见一道红光闪烁,那血色的小瓶子不知何时又被他挂在了胸口。
叶霁再也不愿相信他说过的话,低声道:“你的办法?你又会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牺牲他人,满足你自己的私念罢了。”
宁知夜垂眸:“若是无关之人,只要不挡我的路,我当然是不会牵扯进来的。”
“那你母亲呢?”叶霁微哂,“在你眼里,宁郡君是不是无关之人?”
宁知夜愣了愣,叶霁道:“这个血瓶里装着的,是你母亲的血,对不对?”
宁知夜下意识将手伸到颈间摸了摸,算是承认:“这样聪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来春陵,见到宁郡君时,就觉得不对。”
叶霁一边慢慢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梳理着逆流的灵息,“她的某些神态言行,就像是泥塑木偶一样,但表现得并不明显,恐怕就连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怀疑过。若是光凭我自己,无人提醒,也是看不出来的。”
不知想到什么,叶霁的语气轻柔了一些:“但当时我身边偏有那么一人,有点过人的神赋。是他提醒我,宁前辈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你用血瓶攫住了她的心神,才让她变成那样,也不是不可能。”
“在人蟒巢穴里操纵鬼血藤的,其实是你吧?”
叶霁话说的多了,喉咙里尽是咸腥。喘息了一会,才接着道:“漂星楼的血瓶,召魂术,还有鬼血藤……这些东西,你是如何学来的?漂星楼已经在多年前覆灭,难道还会有人教你?”
宁知夜淡淡地道:“说来话长,我不想谈了。叶兄还有什么疑虑,趁现在还清醒,尽可以问。”
叶霁心想,即使我问,你也未必会老实回答。但能拖一刻,总是一刻。
他这时已经将气海稳定了下来,神情尽量平和无波,不让宁知夜看出端倪。
叶霁沉吟了一下,问道:“寄去长风山的那封委状,也是你假她之手写的?你从头到尾设计好一切,就是为了骗我入局?”
这一次,宁知夜点了点头,却又把头微微一摇:“若说全是我的设计,也不尽然。一些机缘巧合撞在一起,将机会送到我面前,我这才推了一把。”
叶霁轻叹:“我既然要死,死前也要明明白白。”
宁知夜瞧了他一眼,见这人浑身是血,眉宇间依旧有一派雨水淋不去的坚毅冷静,神情便有些怔然。
他原本已经将手扬起,要再召来几条藤蔓缠在叶霁身上,却还是将手垂下了。
“兄长死后,我一直不甘心,常常来策燕岛寻找他的尸体,找了很多年。等我终于找到了,见到他躺在这里,我反而更加地不甘心了,非要让他活过来不可。什么母亲师父,同门朋友,和这件事相比都不重要,就算众叛亲离,我也不在乎。”
宁知夜抿了抿唇,望向树根中宁知白的尸体,眼中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
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天地之大,竟然只有一个令自己深怨多年的叶霁,才能让他敲碎心墙,说出这些话。
“要死去的人重生,仙法做不到,我只好寻求旁门左道。却被母亲发现我在研究鬼术,唉,竟要将我不由分说囚禁起来。但我终于有了头绪,是绝不能就此被打断的,于是想办法刺了她一滴血,放入血瓶中,暂时占据住了她的神念,这才得以逃脱。等我再回到策燕岛,左思右想,想招魂阵法该让谁来献祭,就想到了叶兄身上。”
“兄长死前心心念念的人,不正是叶兄你么?”
宁知夜冷笑两声,神情竟有些凄凉:“由你来做这个血引子,再合适不过了。”
第38章 向死而生
宁知夜躬起脊背, 连连咳嗽不止。
“所以你就打破了结界,让妖物出逃祸害百姓,你好顺理成章地以你母亲的名义写信给长风山, 将我骗来策燕岛?”
叶霁心中涌起怒气:“你和我相会后,找机会告诉我你家中的惨事, 又向我吐露你在知白死后有多么孤独凄惨,原来……原来都是为了让我同情信任你,毫无怀疑地走入你的计策中!”
宁知夜擦去唇边血迹,说道:“结界破损,妖物出逃,我也实属没有想到。但对我来说,的确是个绝佳的机会, 这才将计就计。令师的结界一向固若金汤,如今竟能被损坏, 我想是他自身出了问题吧?”
听他提起师父,叶霁的心脏如被人一把揪紧, 深深担忧。
策燕岛的结界如果不是宁知夜毁坏的, 难道还另有其人?
师父的身体,竟然已经虚弱至此了么?
叶霁越是想,就越是不安。他借着说话的时间,将灵息归拢了气海, 垂眸不语, 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宁知夜瞧出了端倪, 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划破掌心,五指朝下,一掌拍在阵法中央。
阵法再次亮起血红光芒, 这一次带来的痛楚比之前还要凶猛数倍。
叶霁猛仰起头,在那一瞬间眼前无法视物,到处都是昏黑茫茫。好比有无数把烫红的刀刃捅进全身,将每一寸筋脉都残忍挑断。
叶霁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剧痛撕裂了。
他借着模糊的视线,竟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烧红的痕迹。这阵法的纹路,竟然一路延伸到了他身上来。
宁知夜也在盯着他的手臂,目光如两道黑潭,翻涌暗流,喟叹:“为什么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