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叶霁的胸膛正贴着他,心脏跳动得异常猛烈。李沉璧将手放在他胸前,感觉那颗心几乎要跃出腔口,活生生跳入他的掌心。
看着那一反常态、失去焦距的双眼,李沉璧幡然醒悟过来,一刹那间,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叶霁身上尽是蛇牙咬出的血口,先前也不知被注入多少毒,竟到了让一个冷静坚毅的剑修意识沉沦,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程度。
一想到师兄身受重伤之际,还要被人蟒意图凌辱折磨,李沉璧苍白的脸颊一瞬间涨得赤红,握拳重重一锤!
他手掌下的一块大青石,轰然化作了齑粉。
人蟒的毒非同小可,远超过了此刻的皮肉之伤。若是不立即化解,恐怕连识海都要被那无法疏导的炙热狂念,烧成一团火海。
石碎巨响中,叶霁恢复了片刻清醒。
他原本扯住李沉璧衣领的手,垂落地面,五指深深地抠入石缝中,因忍耐而青筋暴起。
李沉璧连忙轻轻握住他手腕,忍着颤抖声腔,柔声哄道:“师兄,你身上有伤,千万、千万别乱动,我来帮你,好么……”
他不敢用力,叶霁双手一挣,便挣脱出来。
叶霁之前被李沉璧填海般输送灵力,四肢稍微有了力气。可那股焦灼的滋味,却更上一层楼,血液里都流动着岩浆一样的热意。
他早就无法思索,也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知道唯有眼前这个人,能够令自己解脱。
李沉璧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怜痛与柔情,轻轻叫了声“师兄”,咬紧了牙关,感到一阵深深的刺骨伤心。
叶霁的喘息越来越浮,李沉璧只觉得身上一片濡意,忙低头看,他伤口里渗出的血水,竟将自己衣襟全部打湿。
李沉璧再也无法忍受,抽泣着将叶霁抱在怀中,放平在地,然后又一滚身,跪立在他腰两侧。
他将衣物尽数除去,卷成一团,托起叶霁后颈,垫在他身下。
他做这些之时,叶霁凝视他目不转睛,颊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后,嘴唇却是一片苍白色。
……
头顶的雨水,渗透入石缝,淅淅沥沥敲打在地面。
沙沙风声如同筛谷,落在二人身上的雨滴,像是一粒粒被筛漏的种子,在他们泥泞湿漉的身体上生根、抽芽。
叶霁沉沉闭着双目,胸膛迟缓起伏,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他俊美如雪的面容,被李沉璧一遍遍擦拭亲吻过,舔去了血痕。眼角眉梢却是一片湿漉漉的,混杂着雨水汗水,还有泪水。
……是李沉璧掉落在他脸上的眼泪。
李沉璧还以为他睡去了,小心去擦他脸上上的水迹,叶霁却忽地将双眸睁开一线。
李沉璧又怜又痛,凑在他脸边,柔声呼唤:“师兄,师兄,你现在觉得如何?”
叶霁动了动右手,想要抬起来,却抬不动。于是换了只手,抓住了李沉璧散落的额发,将他朝自己拉得更近。
李沉璧柔顺地将脸颊贴向他,却听见叶霁用气音,一字一顿地道:
“再来……一次………”
他脸上的潮红还没有散去,喉结滚动,睫毛不停颤抖。李沉璧睁大眼睛,用手掌抚摸他的皮肤,依旧炙热得烫手。
在李沉璧看来,师兄已是虚弱至极,哪里舍得再对他有一丝毫的进犯?
若是在过去,李沉璧怕是到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师兄石破天惊地主动求好,自己反而成了极不愿意的那一个。
李沉璧定了定神,低头将叶霁双唇吻住,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叶霁的舌头上有一道深伤,估计是在竭力维持清醒时,狠心咬出来的。被触碰时,叶霁皱眉瑟缩了一下,似乎疼痛难忍。
李沉璧忙放开他,想去亲亲他的脖颈,却又看见了严重的瘀痕。
那一道蛇尾抽打的鞭痕,从脖颈一路延伸到俊逸的侧脸,触目惊心,令李沉璧无法忽略,眼中掠过痛楚的厉色。
那一瞬间,李沉璧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因为自己过去总是强迫师兄,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于是就降下了今日的报应么?
他心痛到恍惚,叶霁却深叹了一口气。他体内如有一万把烈火在烧,身上这人还却在不紧不慢地用茶杯浇水。
他被折磨得实在难受,忽然生出一股幼稚不讲道理的怒气,只想把这小子狠狠踹开,自己再举剑自裁了事。
李沉璧此刻心里的苦,哪里能和他说出来?闭眼深吸了好几下,才将那口瘀堵压下去。
忽然头皮一痛,叶霁不知何时抓住了他垂在旁的一缕墨发,揪在手中,将他的脑袋朝着自己狠狠拽过来。
李沉璧摔在他身上,惊得手忙脚乱挪开。
叶霁将他的长发全部绕在手心里,一圈一圈,用力握紧,断断续续道:“你,你难道不敢么……”
李沉璧心头一颤,去看他眼睛:“师兄,你现在是清醒的吗?”肩膀又被重咬了一口,齿痕见血。
被他狠咬了这一下,李沉璧心里却反而受虐般舒畅了些,将他抱紧。
……
叶霁此时所承受的复杂痛苦,就像是挥之不去的雾气,被李沉璧一遍遍驱散,又随即聚拢。
温软的幽香,伴随着扰乱人心的血气,让他们同时陷入了一场难分苦乐的梦魇。
叶霁眼前蒙上一层泪雾,手中紧着李沉璧的长发。他只希望眼前这少年再心狠一些、再决绝一些,好让自己尽早从这场矛盾又无尽的噩梦中解脱。
他微蹙着眉,将脸侧过去,贴在李沉璧温热有力的臂弯间。
李沉璧抽离一点身体,想让他躺在自己身上。刚抬起身,手腕就被一把紧紧攥住。
昏暗不清的光线中,叶霁倏地抓紧了他,低声喃喃:“不要走……”
“沉璧……不要走……”
李沉璧的心宛如被他狠狠抓了一把,无穷无尽的爱意与心痛,瞬间将他兜头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颤声吐诉:“师兄,我爱你……”
他流着泪,不停亲吻着叶霁脸上的伤痕,一遍又一遍,剖着自己的心怀:“我爱你……师兄……我爱你……”
他收拢手臂,犹如怀抱一个婴儿般,将叶霁完全抱入怀中。
那一刻,李沉璧恨不能生出巨大的双翼,遮住一切,让怀中这人今生不再遭受半点风雨。
第40章 漂星沉梦
地洞中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叶霁陷在李沉璧的怀抱里,连手指都无法抬起。丝丝缕缕的疼痛,逐渐在余韵消散后的身体里抬头。
先前那一抔几乎要把他烧死的熊熊炭火, 被李沉璧一遍遍掬起清水,不厌其烦地温柔浇淋, 终于渐渐浇灭。
伤口作痛的滋味,令叶霁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想要开口,安慰这身心已濒临崩溃的小师弟,眉心却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眼前的万物,迅速聚缩成了一粒红色光点,犹如一滴鲜血,朝他眼中坠落。
曾经的一些人与事, 就像是剪纸一样,浸泡在血红的视线中。
至于李沉璧怎么将他抱起来, 清理伤口、输送灵力,又在他耳边切声问询了些什么, 他都看不见, 也听不清了。
这一睡,天昏地暗。
叶霁在黑暗中下落,四周都没有边际一般。他落了很久很久,时间仿佛过去了十几年, 眼前才看见了一点光芒。
那光芒, 是十几年前的一星烛光。
.
漆黑的山洞中, 一盏烛火飘摇。
十八九岁模样的年轻人,倚靠着洞壁,席地而坐。一根细细的流光绳索,在他的脖颈和脚踝上若隐若现。
他长发散乱, 满身灰尘,面容在烛光下俊美动人,一双眼睛却含着刀光般的笑意。
年轻人轻轻吹了声哨,朝洞口那团小小的黑影笑道:“他们居然让你来看守我,是看不起我么?”
一片乌云滑移,露出月光,照在那团小黑影上。
那是个肤色苍白的男孩,侧颜俊秀,看模样约莫不过十岁。听他说话,一双被水洗过般的黑眼珠便看了过来。
“你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
年轻人见他生得可爱,说话也一本正经,饶有兴致地逗道:“哦,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男孩转回了脑袋:“我在提醒你,要听我的话。”
他把脸撇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便看不见了。
年轻人动了动手指,夹起几枚小石子,一一弹在他后脑勺上。直到男孩不胜其扰,皱着眉将小脸转过来盯着他,他这才满意了似的:“你要我听什么话?说来听听。”
男孩突然神情一凝,站起了身。
风声微微中,几人悄无声息地走入洞中,均是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
年轻人轻哼了一声,眸色变得阴沉起来。
为首那人径直走到年轻人面前,低头打量了他一阵,嘿然冷笑:“纪仙君大驾光临,我们漂星楼却尽是些山野村夫,不懂待客之道,让仙君的脸色都没平时光彩照人了。”
年轻人直叹气:“秦楼主都一把年纪了,总惦记着年轻男人的容貌,不太好吧?”
秦楼主还未发作,他身侧一人抢先带着笑意搭腔:“楼主自然是对你没兴趣的,可我却喜欢你得紧呐。”虽是男音,音色却十分细腻软滑。
被称作“一把年纪”的那位秦楼主,虽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并无半分苍老,身形也如青年般挺硕高大,寒声道:“纪饮霜,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可你的胆子却实在是大得很。恐怕西王母在你面前,也要被你摸几下屁股吧。”
纪饮霜哈哈畅笑,仿佛受了莫大的夸奖一样,眨眼道:“西王母我可不敢招惹,秦楼主无恶不作,威风无两,我看配你正好。”
秦楼主一动不动,眸色更厉。纪饮霜身上的缚灵索白光大作,瞬间勒入骨肉。
“我与你本来也没什么仇怨,”秦楼主阴寒道,“只是你做的这件事,实是令人发指,堪比牲畜。我虽不是什么仙门耆老,但也比你年长百余岁,大可狠狠教训你一顿。”
纪饮霜咽下涌到喉间的血,笑道:“咳咳……纪某果真这样十恶不赦么?好吧,那我便当着天下人的面磕头认错,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干下了这样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
说完抬眼,果然见到秦楼主如石头般僵硬住了。
纪饮霜忍着剧痛,扑哧一声,“哈哈哈哈”笑个不住,不但没有半分害怕之色,反而几分落拓的风采。
男孩站在最边,一直沉默不语。听见那清亮的笑音,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浅笑,心里却若有所思。
纪饮霜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秦楼主都这个岁数了,还这样看不开么?”
先前的那个阴柔声音,再次响起:“小仙君此时嘴上说话不饶人,一会被请入了我的销香窟,不知能不能叫出几句好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