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凌晴山面色铁青, 眼中泛红,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却被她一把推开。
“可事到如今,我还是这么自私, ”宁镜馥冲叶霁苦笑, “我这个全天下最该死的母亲, 居然想要挽救她仅剩的骨肉,哪怕他不想再苟活于世,哪怕他再也无法睁眼,叫我一声阿娘。”
叶霁凝眸看她, 见她鬓角间忽然杂了几许白发,不知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或许回去之后,她的一头青丝,就会皆尽转白。
“宁前辈,”叶霁压下李沉璧的剑刃,平和道,“十年前我来春陵做客,被一只东洲妖蛇咬伤,差点丧命,不知您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宁镜馥一怔,缓缓点头:“当年是我没尽好地主之谊,才让叶仙君遇险。”
“其实也怪我自己年少跳脱,好奇去掀你们镇压妖物的符咒。说起来,我放跑妖蛇闯了祸,宁前辈非但没有怪罪我,还尽心竭力地为我寻医问药。”
叶霁安抚地按住李沉璧僵硬的手背,继续说下去:“宁前辈为了搬动归隐多年的紫云真人出山为我解毒,以郡君之尊亲自在真人的草棚下苦立恳求,这个情分,我一直都铭记在心。”
宁镜馥眼波流动,生出了些许期望:“惭愧,毕竟是在春陵境内出了事,没能保护好贵客,我难辞其咎。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给令师、给长风山一个交代罢了。”
“不管如何,我依旧十分感激。”叶霁说道,“有一件事想请宁前辈帮忙,不知前辈肯不肯。”
宁镜馥便有些紧张,仍郑重地颔首:“叶仙君请说,镜馥万死不辞。”
“我听说东洲有一种灵驹马车,轻稳平快,能日行千里。”在几人各异的目光里,叶霁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我现在归心似箭,却御不了剑,也骑不了马,我师弟么……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请宁前辈给我们安排一辆灵驹马车,送我们早日回长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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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策燕岛的船只,已经在岸边等候了他们好些日。
他们登岛时星辰灿烂,回去时灿烂星辰,这中间的风雨波折,却是几十页纸也写不完的。
和他们一道历险的玉山宫弟子们,早已经不在休憩的地点,四散在策燕岛各处,寻找断绝踪迹的几人下落。
凌晴山亲自背着儿子,不肯假手于人,令随行弟子放出玉山宫的传讯烟火,不一会,散落各处的弟子们都见信聚集而来。
凌晴山实在无心情做什么掌门训话,吩咐程霏清点人数,赶紧登船回程。
这些日子程霏为了寻找几人,领着一群师兄弟跑得风尘仆仆,差点将策燕岛翻过来,又累又急,秀气的小脸又小了一圈。见到师长们尊驾降临,还带回了失踪的几人,她一下有了主心骨,心里的石块陡然落地。
可看到几人的模样,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少主昏迷不醒,宁知夜像块死肉似的被裹成了个带血粽子,这两人都被扛到船舱里去了;叶霁也好不到哪去,衣裳染血,浑身缠满绷带,脚步浮虚,脸色苍白,看上去如同大病一场。
至于叶霁的那位小师弟———李沉璧虽然没受什么伤,可气质里透出的深深阴鸷与疲倦,让她心惊肉跳。
……像扛着刚死亲人的棺材,没日没夜跑了八百里似的。程霏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随即低头呸呸呸。
她心里担忧难过,却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想向师父打听情况,可凌晴山守着宁镜馥寸步不离,这两人站在一起,活像是来给年少而亡的儿子扫墓的老夫妻。
程霏为自己能想出这么绝妙贴切又晦气的比喻的本事震惊,心中拍手叫绝,恨不得连抽自己十个嘴巴。
她只能继续强打精神,精练能干地把回程的事务安排好。
各人有各人的沉重心事。
叶霁的心事,那就是他的小师弟好像不搭理他了。
从上船的时候,他做梦似地问了句“该死,我剑去哪儿了”,李沉璧将替他背着的霜霁剑往他脚下一摔开始,两人之间,就有了种隐约的隔阂。
叶霁知道,其实这层隔阂,从李沉璧问出那句“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的脸”就存在了。
李沉璧那酸溜溜,又沉甸甸的莫名情绪,压得他也极不是滋味。
海上风景如画,他不想看;卧榻柔软干净,他睡不着。这人间小儿女的愁肠百转,不闻人间烟火的叶仙君终于有一日尝了个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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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春陵时,得知长风山派了人来接应,就在宁府等候。
见到了出一趟远门任务,结果弄得浑身是伤的大师兄,两个师弟大惊失色,一边一个将叶霁夹在中间,又惊又呼。
叶霁被他们抓肩膀捏胳膊,扯痛了伤口,又觉得他们吵得实在烦人,好气又好笑地道:“师兄我还没死,再拉扯真的要升天了。”
李沉璧靠在后方的影壁上打盹,抬起眼,阴嗖嗖的目光投过来,将两人剜得背后生凉,讪讪松开了手。
“你们怎么会来春陵?是不是门派出了什么事?”叶霁看向稳重些的那个,“剪湘,我不是让你平日多守在师父身边,随时传话么。师父身体还好么?”
上官剪湘挠了挠鬓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师父嫌我话多,说以后不让我老往那儿跑了……”见叶霁眉毛一竖,忙道,“师父他老人家还和之前一样,一天能有八个时辰都在睡着,唔,也许是入定。他有一日忽然醒来,说策燕岛出了动荡,担心你在这边出什么事,让我立即来春陵打听情况。”
“师父果然什么都知道……”叶霁心中涩然,“你写一封加急灵信给师父,就说我没事,很快就能回山了。”
叶霁记挂着师父,不准备在春陵多加逗留,顾不得自己伤势沉重,即日就要启程。
宁镜馥坚持不肯,盛情挽留他在宁府多养两日伤再走。
为了把野蘑菇似的紫云真人挖出深山,替几个身心饱受磋磨的小辈诊断疗伤,宁镜馥叫上了凌晴山,两个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一道往真人的草棚下“程门立雪”去了。
如此的赤忱真挚,叶霁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答应多留两日,请紫云真人对症开方,他拿回长风山制药。
他对自己的伤倒是不甚在意,基本都是外伤,该怎么养怎么养,修为没了就再练。他格外在意的,其实是李沉璧的情况。
“用气过度,又不讲章法,导致阴阳失衡,总是发热也不足为奇。”
宁府的客房里,紫云真人与卧榻上的叶霁对摆棋盘,捻着一粒白子淡淡道。
“他小时候就经常这样,我还担心过是不是有什么天生隐症。真人可否说得再详细些?”叶霁在指尖转着一枚黑子,身体微微前倾。
紫云真人被他的棋路杀得左支右绌,脸色也有些紫了,竭力保持风度:“说白了,就是轻微走火入魔。他的功法与他自身的血脉贯通一体,这本来是多少人苦求不来的境界,但对他来说不全是好事——他太年轻了。若不能像个老宗师一样,做到对所习的功法了如指掌,这种境界反而最易让人走火入魔,被功法反噬自身。”
叶霁沉思不已,总觉得蹊跷。
李沉璧学的功法是长风山传派心法,一直以来循序渐进,从不冒进,对此他这个老师还是很有自信的。
紫云真人所说的功法,一定另有所指。
与自身血脉贯通一体的功法……难道是造境术?
叶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忧心忡忡。他一直以为李沉璧用造境术时,最多消耗大量灵力,却原来还担着被反噬的风险?
在陨星谷下,李沉璧为了安抚梦魇不断的他,造了不少风景优美、意义特殊的境,一直坚持了许多天。为了他,李沉璧曾把自己悬于危崖之上,苦苦咬牙支撑,面对他时,却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会照顾好他,”叶霁将一枚黑子捏在掌心,仿佛在借着这枚棋子,将什么人珍重地握在心中,“他在我身边一日,我就看顾他一日。我会以己身为锁链,绝不会让他出格、出事。”
紫云真人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纱布、神情郑重的青年,些微动容。
低头一看棋盘,这小子在胡思乱想时也把自己杀得落花流水,顿时来了气:“哼,照顾别人,最会找事的就是你!你那时才多大,就敢去动几个老宗师合力才落下的封印,也亏你有那本事揭得掉!被妖蛇咬了,命垂一线,一群人为了你人仰马翻。这次呢,你人是大了,折腾倒是一点不少,这身伤有得你慢慢养,最难的还是把修为拾回来。”
叶霁被老先生骂得讪讪然:“您说的对。”
说到这里,紫云真人面露一点疑色:“我刚才替你查脉,你的灵海倒也不是枯井一口,灵力有滋生流转的趋势。难道有人给你用过了大量仙丹,还是你与谁人双修过?照理来说,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有此奇效。”
叶霁耳根薄红,咳嗽一声,口中唔嗯应付。
他重摆一局,换了个话题:“请问紫云前辈,凌少宫主和宁知夜的情况如何?”
紫云真人独自隐居,棋瘾又重,好容易捉到人陪他对弈,还能忍受他的脾气,兴致勃勃,捻棋道:“凌泛月么,七情受损,情志失调,想是有了心上人了,他这病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啪”地落下一子:“至于宁知夜……呵呵。啧,这子下走眼了,哎!”
叶霁善解人意地道:“那您悔一步。”
紫云真人看着闲云野鹤,醉心琴棋,其实是个臭棋篓子,水平奇差。叶霁合理怀疑他多年来下棋乃是左右互搏,两只手下得同样臭棋,功力未有寸进。
但为了趁机多问些话,叶霁硬着头皮,绞尽脑汁让棋,依旧杀得白子无法抬头。
紫云真人毫无惭愧地悔棋了。叶霁见他眉目舒展,顺着刚才的话问道:“宁知夜——究竟怎么样了?”
紫云真人:“方才已经说了。”
叶霁:“……‘呵呵’?”
紫云真人:“嗯。”
“……”叶霁道,“您慢些落子,再考虑一下,不然我又要绞杀了。其实我的棋技,点滴都是我师父传授的,他才是大师。真人若是爱手谈,我师父是个极好的对手,您这次不如与我们同行,去长风山随喜做客,和他老人家切磋几日?”
紫云真人白了他一眼:“再顺便替你师父诊诊脉?”
叶霁冲他一笑。紫云真人和颜悦色地道:“你老老实实下完这盘棋再说。”
叶霁顿生期望,坐正身姿,打起十二分精神,竭力让棋,终于让紫云真人险赢一局。
紫云真人满意地点点头,表态道:“我不去。懒得动。”
“我只有一句话,你师父若要大好,切记‘放下负累’。”紫云真人收了棋盘,起身,“你这伤要多躺多养,现在就闭眼大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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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紫云真人,叶霁喝了婢女端来的药,口中清苦,却睡不着。他披衣起身,慢吞吞穿过花园,去了李沉璧住的那间厢房。
宁镜馥本来把他们的住所安排在一处,可李沉璧却表示不想打扰师兄休息,选了更远的一间屋子住。
这个理由,实在太不李沉璧了。
李沉璧才不怕打扰他休息,以这小子的个性,宁可搬个凳子盯着他休息,也不愿分开。
以前叶霁烦他总像个小狗似的在身边打转,热情过头沾他一身毛,可有一天,小狗只顾在醋缸里浮沉,不肯来蹭毛舔手心了,他就变成了坐不住的那个。
他想和李沉璧说说话。
叶霁没有从前推门,而是绕到半掩着的窗下,屈起手指,轻敲轩窗。
李沉璧正在窗边软榻上和衣而眠,老远闻到了他的气息。抬起眼皮,将那个倚窗而立的俊美青年收进了心底。
叶霁将一芍药朵花放在窗沿,朝李沉璧的方向推了推。
芍药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鲜艳欲滴。李沉璧看看花,又看看人,师兄的眼中光线好似有湖波在流动,一下下撩拨着人的心。
李沉璧蓦地翻身而起,闷声不吭地将芍药拢在掌心里。
叶霁见他这样,心里软得不行,待要说些什么,就见李沉璧将手朝他伸了过来。
洁白修长的指尖往前探,像是要来抚他的脸。叶霁站着不动,脸上笑意更深,却见那只手在眼前打了个转。
“砰”地一声巨响,窗页合拢后还在震动不止,沾了一头灰的叶仙君,被他的小师弟给关在了窗外。
第49章 薄幸情郎
在小师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叶仙君, 忍着伤痛,又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进门,两个师弟就像两尾鱼一样滑进门里, 把他架到床上躺好,像门神一样, 一左一右地瞪着他。
叶霁心情糟糕地问:“做什么?”
“我们都看见了。”上官剪湘皱起眉,忿忿不平地猛拍了下他的床头,“这小子太过分,竟敢这样对师兄甩脸色!”
叶霁扶额,想起刚才被窗摔脸的情形,面子顿时挂不住:“怎么,你们刚才跟一直着我?”
“当然要跟着, ”上官剪湘理所当然道,“我们就没离开你五丈。你现在一身是伤, 还到处乱跑什么?万一磕了碰了,爬不起来, 没人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