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李沉璧小时候半夜里兴起,端着蜡烛来照他的脸,差点把整张床都烧了,叶霁气得想把他倒拧起来打屁股,没舍得下手。于是切齿把这小子往漆黑被窝里一按,专挑最回味无穷的妖鬼怪谈,添油加醋地讲了十几个,不料更给了李沉璧半个月不敢一个人睡觉的理由。
那些哭笑不得的过往,犹如一个烧痕,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其实真正烙□□里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伴了他近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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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的精力大不如从前,温故着零碎的回忆,便渐渐睡去。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漱尘君一身青边白袍,正静静坐在他床边。
“师父!”叶霁一下坐起,端详着他稍嫌清瘦的面容,鼻尖发酸,“……师父。”
漱尘君拍拍他,淡笑:“看见我,你怎么和做梦似的。”
叶霁掐了掐眉心:“因为我总梦见您,这次该不会也没醒吧?”
漱尘君慈爱又心疼地看着他,将手搭在他脉上。叶霁惊了一下,下意识抽手,却被按住:“别担心。”
叶霁几乎无法抬头直视他,愧然道:“对不起,师父。”
“在生死面前,什么都不算大事。”
漱尘君摇摇头,把手放下来,“小霁,你经历过比失去修为更严重痛苦的事,那时都挺过来了,这又算得了什么。于我而言,只知一件事——我的徒弟平安回来了。”
叶霁鼻腔更加酸涩,忍着将头埋进师父怀里的冲动,道:“这次多亏了沉璧……”他甩去脑中思绪纷扰,定了定心,“这次去策燕岛,我们遇到了不少事。”
久坐背痛,叶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上,将在策燕岛发生的每一件事梳理脉络,叙述给师父听。
漱尘君始终表情平和,唯有听见“纪饮霜”时,眉心久久蹙起。
“师父,”叶霁握住师父的手,觉得那手冰凉得很,又是一阵心慌,“师叔真的杀了宁知白么?师叔不至于,我真的觉得他不至于。”
许久许久,漱尘君才从寂如枯木的状态里抽身,对他说道:“既然不信,那便不是。”
“可是……”
漱尘君打断道:“小霁,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怕别人因你而受到伤害。一个将来要肩负偌大责任,决心护卫苍生的人,就要有承担这种亏欠的勇气。”
叶霁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反复掂量。
漱尘君不欲再谈,道:“还有沉璧的事。关于沉璧的造境天赋,你可有什么想法?”
叶霁很快回过神来,微微坐正身姿,问道:“师父,这造境天赋,是元涯神女的血脉中带来的么?”
漱尘君微微摇头,沉吟着说道:“沉璧可以造出两种境,一种是外物之境,一种是心中之境。在他造出的外物境里,你能和他能一样看见、听见和摸见万事万物。至于心中境,便是他能干涉他人的神念,让那人执念或怖怕的一切,在心境里纷至沓来。据你方才所说,宁知夜忽然莫名癫狂,也许就是沉璧的手笔。”
叶霁越想越有道理,后背隐隐生凉:“前者还好说。后者听起来,倒像是漂星楼的秘术一样。”
用来夺占他人意识的血瓶,操纵已死之人的傀儡术……似这样玩弄他人神念和魂魄的术方,在漂星楼那浩如烟海的秘术典籍中数不胜数。
漱尘君道:“因为发明这些秘术的人,本就是与沉璧血脉相同的人。”
叶霁惊愕抬眸:“什么?”他第一次从师父口中听到这些,隐约感到其中的渊源惊人,一下子坐立起了身。
漱尘君拍拍他手背,示意他躺好,说道:“大约七百年前,一位宗师在即将飞升之际,因未能成功渡劫,濒临死地。后来他因一场机缘重获新生,正是这个机缘,令他走上了一条与修仙截然不同的路。”
漱尘君抬起眼,看了叶霁一下:“此人名叫冷均池。”
“冷均池!”
叶霁的后背从枕上弹了起来,喃喃:“我见过这个名字,是在……”却犹豫着,不愿说下去。
漱尘君对他投以宽慰的眼神:“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想说就说。”
叶霁稍稍定心,说下去:“这个名字,是我还在漂星楼的时候,偷偷翻读一本手札看到的。那本手札年份久远,一直用秘法保存,只传承历代楼主。手札上的落款之人,就是这个‘冷均池’。师父怎么也知道这个人?”
“此人不算无名之辈,反而是位绝代宗师。只是他行事低调,修仙界史籍里只有关于他的寥寥数笔,其实,就连知道他是漂星楼创派祖师的人都很少。”
说完,漱尘君接着又问:“小霁,那本手札上写了些什么,你可否记得。”
叶霁极力思索了一番:“我匆匆只看了几眼,大致是些漂星楼夺神秘术的初始术方和原理。如果真是冷均池写的,我认为他研究这些的初衷,未必是害人取利,只是想探索一些自古无人研究的术法罢了。”
他尽量平静地问道:“师父,你说的那个改变冷均池人生的机缘,究竟是什么?冷均池与沉璧究竟有何关系?”
漱尘君道:“当年冷均池没能渡过雷劫,本以为活不成了,便躺在江边一条船上静候死期,却遇到一人请求他摆渡过江,冷均池竟也照做,却没料到对方竟是仙人。仙人剔下昆仑神树的树骨心,替换了冷均池毁于雷劫的骨骼筋络,基本等同于为他重塑肉身。等他养好了伤,虽然失去了昔日的修为境界,却发现自己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本事。”
叶霁听得屏住呼吸:“造境术……”
“冷均池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他娶过几位妻妾,留下了一些后嗣。”漱尘君缓缓颔首,“造境天赋,自古只出现在冷家后代身上,沉璧应是冷均池一脉不假,他的身上,流着昆仑树骨心的血。”
叶霁努力消化着这些,艰难道:“我以为沉璧的天赋,是元涯神女的那一脉带给他的。既然不是来自于母亲,那便是——”
他定睛看着师父:“沉璧的父亲,究竟是谁?”
漱尘君眼波平淡,唯有睫毛轻抖了下:“对沉璧而言,亲生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他忽露出一缕浅淡的笑意,巧妙地转变了话题:“沉璧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如何,我倒是听见这孩子常常抱怨,嫌你陪他的时间太少了。”
“——师父!”叶霁的脸腾地红了,“我又不是他爹。”
他有些心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臊感压了下去,清清嗓子:“这些事,师父怎会了解得如此之细?”
漱尘君简单地道:“有心去查,便会知道,换作是你也一样。”
叶霁的头在隐隐作痛:“这些事,沉璧却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他知道。造境术虽然强大可怕,不得不顾忌,却不能让沉璧觉得自己被师门忌惮,他会不高兴。沉璧虽然性格任性了些,却并未做过什么坏事,今后我也会加倍约束好他。”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下子锁紧了,抓住师父的手,压低嗓音急切道:“师父!沉璧的身份,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修仙界不会容忍这样的威胁存在,甚至还会把漂星楼的昔日血仇强算到他头上,沉璧这辈子就不得安宁了!”
说到最后,心尖都生出寒栗来,有些破音。
即便是普渡众生的神女之子,也无法躲得过人心的加害。
沉璧,沉璧。元涯神女为孩子取名时,是否也觉得璧玉沉渊不见天日,才是他最平坦安稳的一生?
漱尘君反握住徒弟的手,察觉那手心已渗满冷汗。
他知道无需多言,默默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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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尘君走后,叶霁静坐出神许久,发现后背都蒙着一层湿薄汗水,把身上的伤口沁得隐隐做痛。
他抽出枕头下的手巾随便擦了擦,心里始终无法平静,躺下来仰看屋顶,渐渐睡去。
他睡得不太安稳,到了三更时分,做起了怪梦来。
在梦里,李沉璧被沉重的枷锁套住,推上了审判高台。众仙门黑压压地端坐台下,一个个义正严辞,势必要将这妖魔贼子挫骨扬灰。
而他竟端坐在台下首席,动弹不了,也出不了声。
直到他疼爱多年的小师弟化成了一股青烟飞灰,消散于世间,仙门的褒扬声如潮水般朝着他涌来。
叶仙君光明磊落,襟怀坦荡。
叶仙君大义灭亲,刚正无私。
叶仙君……
“哐当!”
叶霁大口喘息着,瞪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梦里扯拽被褥,把随手放在榻上的剑给扫到了地上。
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这才把自己从噩梦里拽了出来。
下床捡起剑想挂在墙上,眼前却有些潮湿朦胧。叶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梦里哭了。
他在床沿呆坐了一会,等梦的激烈余韵褪去,起身推门,走到了屋外的溶溶月色里。
长风山占地广大,屋宇众多,弟子们大都分散开住。
叶霁占了一方小院,一带流水穿院而过,十分清幽,而李沉璧住的地方即使是离他最近的,也隔了四五十丈。
这四五十丈的距离,地面高低不平,还隔着溪水狭径,平时片刻就能掠至的地方,路忽然变得有些难走了。
好容易挪到李沉璧屋门口,叶霁下意识地推门,却没推动。屈起两指,准备敲几下,手却悬在空中,突然一个激灵。
他这是在做什么?
因为一个梦心怀愧疚,于是大半夜把沉璧吵醒,只是为了看看他?
真是疯了。荒缪至极。
叶霁无声一哂,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感觉木门朝自己的方向微沉了些许,似乎是那头有人正靠在门上。
他呼吸不由自主紧了,低声道:“沉璧?”
隔着门,李沉璧轻“嗯”了一声。
既然碰头了,那便要说些什么。叶霁低声问道:“你一直没睡着?”
李沉璧道:“睡着了,感觉到师兄过来,所以醒了。”
叶霁觉得有点吓人。他走过来也算蹑手蹑脚,可李沉璧却像捕猎的野猫似的,时刻能闻出他的味儿,就算在睡梦里也能将毛炸起来。
“抱歉,”叶霁柔声道,“没想吵醒你的。继续睡吧,你这段日子太累了,师兄这就走。”
他完全是出于善意,没想到门里却沉默了,犹如酝酿着什么风暴。
“走?”李沉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凉嗖嗖,“师兄半夜过来,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第51章 小发雷霆
“师兄半夜过来, 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叶霁被噩梦吓醒,懵头懵脑地过来,的确没准备什么腹稿。于是如实道:“没有, 今晚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静站了一会,李沉璧迟迟没开门。
叶霁本来打算走, 这下反来了点气:“你非要和我隔着门说话?打开门看看都不行?”
李沉璧道:“师兄在冷红浦溆的那位‘朋友’,不也是这样和你隔着门说话的?”
叶霁被他翻旧账翻得哑口无言,耐心解释:“我和那位‘朋友’是萍水相逢,清白无比,再见面至多点头之交,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即便无法再见,心里未必就能停止惦记呀。”李沉璧又凉凉地说, “师兄这样长情,对死去的朋友尚且如此, 何况活着的朋友?”
“……”叶霁犹如被一头按在醋缸里,呛得满口酸味, “我和知白之间, 也是清清白白,不是和你再三保证过了?不要一直拿出来说。那时我和他才多大,能有什么事?”
李沉璧坦然地道:“我从小就喜欢师兄,十五岁时就想爬你的床。”
床李沉璧是从小就爬起的, 至于十五岁起他想爬的是哪种床, 就心照不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