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叶霁远望水面,目光不断寻找,一片天地颠倒的混沌中,李沉璧的身影却看不见。
“沉璧……”叶霁心跳一乱,不禁呢喃出声。
李沉璧在做什么?
这水上的漩涡,是他屠杀绛水螭的手段么?
还是绛水螭翻搅出来,杀死李沉璧的陷阱?
他竟然让沉璧一个人面对这凶性大发的神物!
叶霁心中的担忧惊惧,甚至让他有些失了方寸。
“呼”的一声,霜霁剑飞来停在脚下,等待主人上剑。叶霁抬脚就要走,却被一个人挡在了面前。
薛长淮的脸,像是被严霜打过,幽幽地盯着他,声音嘶哑难听:“叶仙君是真的没办法了么?”
叶霁深吸一口气:“薛山主,受鬼术术荼毒的灵兽,要全部杀死,不能让它们再被利用了。”
“全部杀死……哈哈,全部杀死……”
薛长淮苦笑连连:“我乘寿门最初叫‘乘兽门’,乃是野兽之‘兽’。当年祖师就是靠着一手无出其右的驭兽之术,才能开山立派。后来给门派改了个文雅的名字,以至今日。他曾玩笑说,这世上没有他乘坐不了的兽背,其实这又何尝是吹嘘?”
“咳咳……”薛长淮慢慢跪下来,捂住脸极力忍泣,咳嗽个不停,嘶哑地道,“可今日今时,却发生这样惨祸,乘寿门居然控制不了自家灵兽,几百年名誉扫地,自砸招牌,含愧江湖。我身为山主,有何颜面去见先师先祖?有何颜面在修仙界立身?”
这名声响亮的一代宗师跪在地上,满脸是泪,自责自问,一字一字椎心泣血,众人虽然各家都有伤亡,正是无处泄愤的时候,但被一种情绪感染,都不禁心里酸热。
“爹!”薛白槿的眼泪滚来滚去,强行镇定,柔声劝道,“女儿总会查出真相,还咱们一个清白的。”
“清白……”薛长淮喉咙里“嚇嚇”作响,脸色苍白得像是雪地折射的月光,吃力地道,“槿儿,咱们清白不了了。这已是门派污点……今后……只能靠你来慢慢洗清……这基业,也只能靠你一点点重建……”
薛白槿惊心动魄地听着,叶霁皱着眉头,隐隐觉得十分不对。
忽然,薛长淮抬头直视着他,目光亮得惊人:“叶仙君,今日把你身世说出来,是薛某糊涂,是薛某对不起叶仙君与长风山了。你胸怀磊落,还请……将来不要加罪,薛某不敢再苟活人间,你的这柄长剑,现在就了结我吧……”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他飞快抽过叶霁脚边悬浮的长剑,横刃朝自己脖中抹去。
鲜血飞溅,与“了结我吧”四个字一齐落地。
薛白槿窒息地发出一声尖叫:“爹——!”
她双眼发花跪在地上,抱着气息断绝的父亲,几乎晕死过去。
霜霁剑从尸体松开的手掌里脱出,“哐当”一声,落在叶霁脚下。
一件件事情目不暇接,所有人今晚所受的震惊,堪比一年之和,全都瞠眼结舌地望着他们。
荒山古庙一般的寂静里,赵艾惊呼一声:“薛前辈!”
他猛扑上前,查看薛长淮的脉搏,片刻,大声哭道:“薛前辈何至于此!您老的名誉风范,人人都是信得过的,这次是魔门的诡计,哪里需要您以死谢罪!叶兄何等襟怀宽广,您又何必担忧他会因为你揭出他身世而报复于您!您……您糊涂啊……这不是恰好遂了漂星楼的愿了么……”
上官剪湘在旁听着,牙齿都要咬碎:“你——你哭丧哭得好!”
一时间,刺向叶霁的目光各种各样,有感叹、愤恼、质疑、迷茫、玩味——叶霁再一次感受到了众矢之的的滋味。
叶霁暗暗苦笑。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叶霁!”一个面上微须,又黑又瘦的道人冷嗖嗖地道,“可是你暗示薛山主自尽的?”
“胡说八道什么!”上官剪湘简直要被这些人气疯,“叶师兄和薛山主说过的话,总不过几句,在场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暗示?”
“那就要问叶仙君了。鄙人没受过叶仙君什么恩情,习惯把事往最坏想。”
黑瘦道人见众人都在认真听自己说话,更为得意,不慌不忙:“无论是被看穿了阴谋,还是即便不是元凶,被当众揭露了见不得光的身世,败坏了名声——不管是哪个原因,叶仙君都有充分的理由希望对方死。”
黑瘦道人嘿笑一声,接着说道:“叶仙君是什么人物,如何招惹得起,薛山主见无法靠现有证据扳倒他,害怕遭到报复,只好当众自尽,把其中的难言之隐,交给后人品悟喽。”
他说话时,瞧瞧打量,见有几人跟着自己点头,得意万分,自认是在场第一明察秋毫的清醒人,扬声道:“叶仙君,你有什么话要说?”
隔着人群,叶霁朝他转过脸来,那目光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
黑瘦道人咽了咽唾沫,拱了拱手。
“阁下既然对我心存偏见,”叶霁平静道,“我在阁下眼里,自然动辄得咎。众目之下,哪怕我什么也没做,竟然也能被‘入情入理’地分析成罪人。”
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弯腰捡起长剑,一字一顿:“我对阁下无话可说。薛山主的死,亦与我无分毫干系。现在我必须去帮我师弟……”
黑瘦道人挺身拦在他面前,呵斥:“叶霁,你想借此逃走不成!”
叶霁忍无可忍,怒喝:“滚开!”
突然间,一阵地动屋摇。水榭一圈激起七八丈高的水花,噼噼啪啪打在叶霁的结界上,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人们惊魂未定,不知发生了什么,叶霁却低低抽了口冷气,因为察觉到头顶处的结界被人消融了。
心有灵犀一般,叶霁猛地运起一股灵风,将众人往大厅的边沿推去!
几乎在下一刻,头顶的屋瓦塌陷,碎砖断瓦乱飞,李沉璧掼着绛水螭的头颅,重重地落在了大厅中央。
李沉璧浑身被血水浸透,就连脸上也是鲜红斑斑的血点。
经历屠杀后,他身上还未平息杀气,那深黑不见底的凤眸,环视一圈,人人都觉得有彻骨寒风掠面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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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漂星楼昔日是很可怕残暴的存在。叶师兄的处境大概类似于,反法西斯战争刚打赢没两年,战争创伤还没愈合,人们突然发现身边的好小伙竟然是个纳粹小孩一样……恨屋及屋的恐惧愤怒瞬间占领情绪高地[化了]
第82章 铮铮铁骨
所有人目瞪口呆, 见李沉璧衣袍长发都被水打湿,浓黑如墨,好像带了一片深深的夜色进来。
李沉璧用脚尖一踢, 这颗硕大狰狞的螭龙头颅,便骨碌碌一路, 滚到众人面前。
那头颅肌肉扭曲,硕目怒睁,獠牙巨口大张,里面一团血肉模糊,死得十分惨烈。李沉璧力道又用得巧,头颅慢慢滚了一圈,人人都看过, 才滚到一旁废墟中。
有那胆小气弱的,与那双血色喷涌的龙目对视, 这样可怖的东西,简直平生未见, 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薛白槿刚失去了父亲, 又见到绛水螭被斩首,弯腰不停干呕,捂着胸口流泪不止。
叶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李沉璧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连声急问:“沉璧, 你受伤了么?你身上的血……”紧张地抚上他脸颊。
“不是我的血, 师兄别怕。”李沉璧将双掌擦干净,才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高兴似的, 柔声道,“我来了。”
叶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心情也明朗不少,就连刚刚发生的污蔑与怀疑,似乎也可平常心看待了。
他二人立在豁口的下方,雪花不断吹拂在身上,却谁也没有在意,只定定看着彼此。
这师兄弟两人,一个身背嫌疑,一个只身屠龙,都是焦点中的焦点。偏偏又这样旁若无人地牵手相望,众人均感受到了异样的情愫暧昧,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程霏默默注视他们,叹想:也许天底下只有李沉璧才配得上叶师兄,也只有叶师兄才配得上李沉璧。
这样想时,她那长久以来一直淡淡牵绕的心结,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但她很快又提起十二分的担心,因为赵艾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了。
“若是在下没记错,这位便是漱尘君座下另一位高足,两个月前率领长风弟子,解围摆渡谷危机的李沉璧——李仙君吧?”
赵艾先前没见过李沉璧,因此还差点戏弄了他,想来真是捏一把冷汗。但这人的身份,他也早就打听清楚了,震撼过后,换上了满脸笑容,抱拳道:“李仙君英雄年少,仅凭一人之力,就将一条螭龙斩于剑下,这份功力与胆魄,我等再修个几百年,也是拍马都追不上的。将来修仙史册里,不定要记下今日这一笔呢。”
其余人也深为唏嘘。
修仙界有这样一位奇杰人物,怎么一直名不见经传?
长风山不像是会任这样的弟子宝珠蒙尘的。上一代的林述尘、纪饮霜,新一代的叶霁,哪个不是早早就剑动江湖了呢?
但也有一些耳闻八方,心思细敏的人,渐渐想到了别处。
李沉璧这个名字,近来倒也不是默默无闻。
带领弟子从策燕岛抓捕奔雷兽,驯服后饲养在长风山,是一件事。
驱使奔雷兽踏毁摆渡谷的毒林,防止毒气扩散,保护一方百姓,是另一件事。
修仙界对第一件事的态度还可算津津乐道,但关于第二件事,就有一些不甚中听的风言风语了。
摆渡谷在危机解决后,谷主负罪自尽而亡,门下弟子风流云散,那些珍贵的神药奇毒秘方也消失不见。因而竟有一些细微的风声说,是长风山故意将谷主逼死,自恃解救百姓的功劳,侵占了摆渡谷的产业。
多数人乍听后,都觉得这样的说法不足为信。长风山派如其名,是一股不偏不私的浩荡长风,吹拂了修仙界几百年,怎么会乘火打劫?
但就是有这样的闲言碎语,不知从何处传出,惹得不少人心中嘀咕——丰厚利益当前,长风山真绝会不做一点黑心的事吗?还是说这样的泱泱大派,其实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光明伟正?
而今晚,又一件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人群里,有人慢吞吞地,以一种自认谨慎的语气说道:“用奔雷兽摧毁摆渡谷毒林的,可也是这位李仙君?好巧啊。”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小石子,投入湖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艾呵呵笑道:“确实巧,原来竟然是李仙君,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啦。”
“我说的,不是这个巧。”那人继续用着那又慢、又谨慎的口气,说道,“摆渡谷毒林失控,长风山出力救援,摆渡谷主随后自尽。乘寿山豢养场失控,长风山依旧出力,薛山主刚刚当众了断……真是好巧啊。”
周围传来一片低抽冷气的声音。
这样一说,无异于暗示这两件祸事有相同的联系——长风山。
叶霁握紧了拳头,心中怒火直上冒。
这些捕风捉影、凭虚臆测的话,只因为看似有逻辑联系,居然在今夜一次又一次地刺向他,刺向师门!
竟也有许多人被撼动说服,看向他和李沉璧的眼神,已经带上敌意。
看着自己和李沉璧身上手上为保护众人而沾的血,叶霁便觉得有些讽刺。
他正要说话,李沉璧却抚摩了一下他掌心,低声道:“师兄别恼,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
松开叶霁的手,李沉璧径直朝着说话那人走过去。那人见他满身带血,似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不由后退一步。
他是个面貌温吞的中年修士,觉得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太过丢脸,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不怎么温慢了:“有何赐教?”
李沉璧道:“你觉得很巧么?”
中年修士一愣。
李沉璧又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中年修士找回了风度,朗声答道:“九曲谷。”
“哼,离摆渡谷好近。”李沉璧冷冷道,“毒林出事时,我记得摆渡谷主第一个向九曲谷求援。你们那时一定帮了好大的忙吧?”
中年修士面露尴尬。咳嗽了一声,道:“毒林的危险非同小可,九曲谷人少力薄,岂敢轻易冒险。那时候放眼江湖,也没几个门派敢趟这趟浑水的。”
说着,他四望了各家一圈,想得到赞同的声援。
在场不少仙门都收到过摆渡谷的求援信,那时却不约而同地不予回复,以沉默表达了拒绝之意。但这么做,却与修仙界共奉的侠义背道而驰,因此心里都虚了三分,均不出声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