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李沉璧在他掌心下,低笑不停:“我就知道师兄舍不得。”他被堵着嘴,说出的句子也模模糊糊的。
两人看了会雪景,说起这四个月来长风山发生的事。叶霁随口感叹:“长风山倒是不怎么下雪,以往只有冬至时才会飘几星。今年是不是已经下过了?”
“下得不小呢,”李沉璧颇为惋惜,“只可惜师兄闭关,没有看见。否则我和你游山玩雪,再烤几只兔子,不知多快活。”
叶霁笑着去摸他肚皮:“你也有口腹之欲么?”
李沉璧捉住他手指,不轻不重咬着,含含糊糊地道:“当然有了……我最想吃的东西,却舍不得吃进肚子里。”
叶霁忽然抬头,倾听片刻,道:“是什么声音?”
近处风声抖动,含着杂音,似乎有什么事物,正速度极快地朝他们过来。
好在满山大雪,那飞掠而来的四团小小影子,在白茫茫中便十分明显。
“你果然说的不错,”叶霁又讶又喜,对李沉璧道,“它们已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四团深影就已经蹿上露台,看着他们,“呜呜”地轻叫着。似是受了不少冷风,毛发乱蓬蓬的,感受到两人身上的温暖,便一个接一个跳到李沉璧腹上。叶霁将斗篷一角盖在它们身上,不一会就都昏昏然欲睡。
李沉璧轻抽鼻子,闻到它们携带的气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叶霁抱起一只,笑道:“这是去了哪里?连皮毛都不怎么光滑了。”抚了抚它滚圆的肚子,“我原本还想该如何喂养,看来你们自己就寻了不少好东西吃。”
小竹猫对叶霁还不甚熟悉,却不知怎么的格外亲近李沉璧,被叶霁揉抚得呲起尖尖银牙,却在李沉璧严厉的目光里浅浅挣扎了一下,就垂头不动了。
“它们饮血吃肉去了,难怪找不到。”李沉璧道,“昨夜到处都是兽尸,正好大快朵颐。”
“真的?”叶霁一一抱起四只,仔细检查,果然在嘴角牙缝发现了血渍肉碎,啧了一声,颇为头痛,“我从不知竹猫竟以尸肉为食,可别连人肉也吃。”
其中一只小竹猫,嗅了嗅李沉璧的手,露出点兴趣。忽然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舐起他手掌上的伤口。
李沉璧抽回手,不高兴地道:“我手上的药膏全被它舔走了,师兄须得给我再上一次。”
叶霁若有所思,从随带的乾坤囊中翻找出一些气味芬香馥郁的芝草,喂到它们嘴边。
他原本只是一试,不料四只小竹猫一齐抬起脑袋,先是闻嗅个不停,接着将那几颗芝草叼在口中,慢慢吃了。
“原来你们不止吃尸肉荤腥,这就好办了。”叶霁松了口气,笑了,“既然愿意跟着我们,又怎好教你们受苦挨饿?”
见他对几只猫充满怜爱欢喜,李沉璧垂了垂眸,慢吞吞说道:“我小时候也常常没东西吃,有什么便吃什么。能冒死抓到几只野兽,喝点血吃点肉已经是极好的了,哪里知道如何烧烤煮熟,也不知道人吃的食物滋味。”
叶霁心想,元涯神女产子后身体极其虚弱,哪里还能喂养孩子,沉璧在深山无依无靠长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他小时吃的苦,其实分毫不亚于自己。
每每想到这,叶霁就对小师弟充满怜惜与心疼,如果这时李沉璧张口向他索求什么,一定十分容易。
叶霁轻叹:“沉璧,我给你说说我母亲的故事。”
关于自己的幼年出身,他还从未与漱尘君之外的人提起,这时面对至亲至爱的伴侣,倒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不谈。
李沉璧惊讶得一下从他腿上坐起,脱口而出:“师兄原来有母亲?”
叶霁不悦地看他一眼:“这是什么话?”
李沉璧忙握他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说错话了。师兄说吧,我很想听。”又发自肺腑地讨好,“能生下师兄,她一定是位神女………比神女还厉害的女人。”
提起母亲,叶霁有点恍若隔世,忆想了好一会,才慢慢地笑了起来:“我母亲可不是什么神女。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
李沉璧看着他的笑容,有点痴迷出神:“她一定极美。”叶霁道:“是啊,她很美。”
“她是郎中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行医。后来我外公去世,她自己也成了个女大夫,精通百草,又不甘心嫁人,便行走四方,悬壶济世。”叶霁拍拍自己腿面,示意他可以继续躺上来。
李沉璧反把他抱在怀中,轻声问:“后来她遇到了师兄的父亲?”
“我父亲也是个普通人,且活得不长。”叶霁点头,“我母亲不是耽于情爱的人,父亲去世,我倒不怎么见她难过,丈夫于她而言,也许只是雁过留痕——我么,便是那个痕。”说着微微一笑。
李沉璧一本正经地道:“父亲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叶霁不知他这话是出于愤懑,还是真的不在乎,可能还是后者居多。看他一眼,接着道:“她原本可以平淡度过一生,后来她带我山中采药,却遇到了一伙漂星楼的手下。”
发觉缠在腰间的手臂绷紧了,叶霁尽量舒缓语气,说道:“漂星楼抓她,是想让她辨认寻找一些毒草。她不肯为魔门做事,于是……”
李沉璧颇为紧张地问:“于是便打她,折磨她么?”
叶霁轻吐一口气:“……便当着她的面,抓走了我。”他本想说当着她的面折磨我,却瞧见李沉璧双目发红,脸色难看,便改了口。
李沉璧的声音,有丝丝发颤:“后来呢?你有没有受苦?她答应了为漂星楼做事没有?”
叶霁平静道:“她还是没有答应。”李沉璧发呆了片刻,恍然大悟,咬牙嚷道:“所以师兄才沦落在漂星楼受罪!怪不得!”
他心潮起伏,白玉脸颊也因为疑惑、愤懑、心痛而涨出一层不正常的红晕。方才夸赞这位母亲“比神女还厉害”“一定极美”的心有多真,这时恨恼的心情,就要强烈一万倍。
第84章 孽债难勾
叶霁将手拍抚他后背, 一下一下:“沉璧,你在为我难过么?其实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沉璧咬牙看着他,心间滋味锥痛, 一言不发。好半晌,见叶霁始终微笑, 才愣愣地问道:“师兄就半点也不怪她?”
叶霁道:“她做得对啊,我为什么要怪她。”
李沉璧摇头,小声说道:“我不明白。师兄是她的骨肉,她怎么狠得下心?我光是想想就……”
“漂星楼得了毒草,是要害人无数的。她没有助纣为虐,至死,”叶霁微怔了下, 才接着说道,“至死都坚守本心, 我很佩服她。”
李沉璧睫毛一颤,轻轻打了个寒噤。
叶霁极少见他这样, 便将他抱紧了些, 轻松地道:“那时秦楼主见我有些灵性,便想收做徒弟。他要是知道我这样不听话,后来还带人将他连漂星楼一起烧了,肯定悔断了肠。”
李沉璧始终不说话, 叶霁叫了他一声:“在想什么?”
李沉璧一字一句地道:“想将他挖出来, 再烧一回。”
叶霁一听便笑了, 笑过后,正色道:“沉璧,我们该回家了。”
他道:“我闭关了四个月,你们把门派打理得井井有条, 却一定还留了不少山务,等我定夺。等把派里的积务理清,过了冬至,我们再去一趟东洲。”
李沉璧对此毫无异议,只要叶霁话里有“我们”,怎样都行。
“师兄是想去找唐渺弄清真相?”
叶霁沉吟着点头:“他既然改头换面,处心积虑蛰伏在枫云山庄,应该不会轻易离开这棵大树,只不过怕我怀疑到他身上,故意躲着我罢了。我们择一个他猜不到的日子,悄悄地去抓他。”
李沉璧道:“师兄是否觉得枫云山庄也有问题?那姓赵的一直想引人怀疑师兄,不知在下什么棋。”
“唐渺与枫云山庄必有勾当。”叶霁静静道,“只是这勾当,是否与近来修仙界接连不断的祸乱有关,我还不敢确定。”
“西南七十二派风流云散、摆渡谷灭门、乘寿山根基崩毁......还有长风山与我,经此一夜,声威骤落不少。哪怕我们所遭受的,眼下都是些无根无据的妄议,也已经在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稍微受些风雨灌溉,只怕就要苍天,对我们很不利。”
叶霁慢慢地说着,思绪沉沉浮浮,不知该落定何处:“若这些事都是出自一方势力的布局,恐怕他们想将修仙界晃成一盘散沙,再一点点敛入囊中。”
叶霁深吐一口气:“漂星楼一直都想这么干,当年才会不断侵扰各仙派。那么多代楼主心血绞干都未完成的事,光凭唐渺和枫云山庄,是做不来的。”
“还有人与他共谋?”李沉璧问。
叶霁道:“若真有,那必然得是极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叶霁将飘茫不定的目光从雪景中转回,落在他的脸上:“至少像你一样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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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寿山的一场大雪,几乎搅乱了天地。
因此无人知晓,有个从这场风雪中无声无息溜走的人,赶在雪融之前,抵达了千里之外的某地。
那个地方没有雪,也绝不会下雪,却有无穷无尽的大雾。
过去的千年里,不知有多少好奇访客在大雾里迷失方向,败兴而归。
因而有一种说法:世上的三大玄奇地界,长夜不昼的策燕岛是存在的,琼草瑶花的玄天山也是存在的,至于大雾弥天的关山境,就像是武陵人口中的桃花源,不一定真有此地。
而此时,那个雪夜逃客正站在一叶小舟上,在雾气弥漫的河面上漂流。
他背上的长弓,犹如一双巨大的翅膀,墨黑弓身发出微微的光芒。
雪夜逃客就是唐渺。
唐渺要去的地方就是关山境。
小舟在流淌的水面凝滞不动时,唐渺取下弓箭,拿在手中,搭弓指向茫茫大雾。
他不慌不忙,箭尖微微移动,弓身上的灵光也闪烁不定。
忽然间,连弓带箭发出一声嗡鸣,光华流溢。
唐渺松指将那流星般的箭矢朝一个方向射了出去。
天地喑哑,大雾似乎消失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过后,小舟上空空荡荡,舟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唐渺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狼狈地滚了几圈。还没站起来,就伸手去摸关山弓,却摸到一地碎片。
“关山弓虽好,却不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只堪用一次。如同好花强折在手,转瞬就会凋谢。”
唐渺自怨自艾,幽幽长叹,不知在对谁说话:“你说是不是呢?”
黑暗中无人回应,唐渺又叹:“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连一盏灯也不舍得给我点么?”
这里果真什么也没有——无光,无水,无屋,无树——除了脚下的一片平地外,只有广阔无边的虚无。
甚至连声音也没有。这样一个世界,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堪称荒诞可怖。
唐渺知道,关山境早就和这里的主人一样,寂灭到几乎疯狂。
主人不点灯,那么他只好自己点。
唐渺在掌心画了个照明符,托举着光源,笑了起来,没头没脑地道:“他还和以前一样。”
“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为道义、为责任、为不相干的人出力拼命。你过去不是最讨厌他这点?可惜他没改,一点都没有。”
唐渺不急不慢的声音,在空虚中扩散。
一眨眼过后,面前幻现出一棵古树。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犹如北风划过荒原,从树上传来:“你见他了?”
“嗯。个子长高了,风姿潇洒,修为也不可同日而语,”唐渺看着树影婆娑间那个模糊的影子,含笑踱步,“当年跟在你和林述尘身后跑的小叶霁,如今已是独当一面,声名远扬的叶仙君了。”
树上传来沉沉的呼吸声,良久良久,那冰冷的声音,竟似有了点温度与沙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带他来见我。”
唐渺微笑:“见了你,又能如何呢?”
古树簌簌抖动,两条枯藤闪电似的斜刺出来,缠上唐渺脖颈,用力收紧。
“我说什么,便做什么。”树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却一丝余温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