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衣在临近云阳谢氏时, 就渐渐敛了神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盯着前方那道冲天而起笼罩着四方的结界, 脸上没了一向挂着的笑容,显出一种平静的冷漠。

深蓝色的结界包含着巨大的灵力拔地而起,将整座云阳城笼罩其中,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里面隐隐的轮廓。

而结界之外,无数的罗刹里里外外围着, 堵的水泄不通,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不肯离去,又破不开结界,只能游离在结界外。

即便在此之前,谢折衣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想, 但在看见这些罗刹以及那道蕴含着熟悉灵力的结界, 他就知道此事一定和他, 和云阳谢氏有关。

结界中,熟悉至极的灵力……是他的灵力。

只可能是他留下的三清神瞳, 有人以神瞳为阵, 设下了这道结界, 可神瞳蕴含着他极致的恶念诅咒,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得到神瞳的允许靠近……

“你以前来过云阳城。”

在谢折衣陷入沉思时,楼观鹤忽然出声,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谢折衣仍然维持着从后面靠着楼观鹤的姿势,按理说这个姿势,楼观鹤应该看不见谢折衣的表情,也看不见谢折衣方才一瞬的异样。

但他忽然这么一问,还是让谢折衣神色微敛,楼观鹤既然这样问了,肯定不是问的原身谢玹。

不过他反应极快,又恢复了笑容,“云阳城……以前那可是修仙界顶有名的大城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自然也慕名来瞻仰过。”

楼观鹤:“以前?多久以前?”

谢折衣直接道:“忘了。”

摆明了不想说。

楼观鹤也没继续追问,转而道,“你之前说你叫谢小花,你以前是云阳谢氏的人?”

谢折衣:“这怎么可能,云阳谢氏那种大世家我可高攀不上,谢小花,啧,你见过哪个大世家给自己孩子取这种小花小草的名字?”

楼观鹤看他一眼,勾起几分笑,若有所思道,“也是。”

也不知信没信。

但谢折衣管他信没信,既然他现在已经到了云阳城,等他取回三清神瞳,至少修为可以恢复一半,那时他还需要在乎楼观鹤的想法?

若他真不识趣想要透露他的身份,就直接杀了……看在净莲圣体的份上,或者勉强留他一命把他筋脉废了当个血包。

谢折衣闪过一丝戾气,有一瞬间他从身后盯着楼观鹤,既想直接扭断楼观鹤的脖子杀了他,又想一口咬上去把这人生吞活剥,杀意和对血的渴望扭曲交织了一瞬。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那股戾气来的太过突然,就算他平日里对楼观鹤厌恶至极,确实曾想过直接杀了楼观鹤,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

谢折衣强行将那股戾气压制下去,冷冷看向远处那座城池,是那里面三清神瞳蕴含的戾气影响了他,那戾气本就由他而诞生,历经千年也未曾磨灭,靠的越近,影响越深。

正在谢折衣思考如何摒除这戾气影响的时候,却见拂雪停在这半空许久未再动过,也没再朝前靠近。

与云阳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看见云阳城那道冲天的结界,但实际还有百余里之远。

“你怎么停在这儿?”

这里距离云阳城实际的边界还有段距离,南域世家就是在再前面一段距离的边界驻扎下来,狩猎罗刹,研究结界,探寻如何进入云阳城的方法。

按理来说,应当继续向前去南域世家驻扎之地汇合。

楼观鹤:“在等你动手。”

“咳咳!”谢折衣没想到他突然语出惊人,呛了两声,“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动手,动什么手?”

楼观鹤声音平静:“你刚才想杀我。”

“没有。”谢折衣哪能承认,这肯定不能承认,“你又错觉了。”

这家伙也太敏锐了,他刚才也就一瞬间的杀意都被他察觉到了。

楼观鹤转头看他一眼,谢折衣当即露了个笑,十分的纯良,完全看不出刚才戾气深重的冷漠。

就在他俩这对峙的功夫,后面的宋山主等人也赶了上来,随即就见拂雪剑浮在半空,谢玹和楼观鹤两人挨得极近。

谢玹虽方才在与楼观鹤对峙的时候没再抱着他,但两人的距离却仍然实在是极其、非常、十分的……近。

不提宋山主的神色有多扭曲,跟在他身后的无论是十峰弟子,还是莲山弟子见到这副场景都是一脸精彩万分的表情。

一时之间场面寂静了一瞬,还是最后面姗姗来迟的凤朝辞不明所以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云阳城不是还在前面……”

凤朝辞说到一半见到面前的画面卡住了,“……师兄,你也在啊,好巧,呵呵,谢玹也在……”

好了,比师兄主动去握谢玹更怀疑人生的事情出现了。

师兄居然会让谢玹离他这么近,这跟贴在师兄身上有什么区别?!

只有这两位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楼观鹤是完全神色毫无波澜,丝毫没在意别人的震惊。

而谢玹则纯粹是脸皮厚,还能一脸嬉皮笑脸地冲着宋山主解释道,“宋山主别见怪,我胆子小,刚才恐高发作,多亏楼师兄心善,好心让我挨着站会儿。”

众人:“……”

你看我们信吗?

好在这尴尬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远处一道焰火尖啸着冲上天穹,“嘭”地炸开,化作一团绽放的绿色月桂,众人脸色一变,这是颍川洛氏的求救信号!

-

等谢折衣他们匆匆赶到那处时,就见十几个罗刹正围着三名落单的修士,那三名修士都身受重伤,青色长衣尽皆染成深色,躲在一块石碑后面,面色发白地看着四周渐渐靠拢的罗刹。

但不知为何,那群罗刹似乎摄于什么威胁,只是徘徊在附近,并不敢靠近。

谢折衣见了那块石碑,面色一怔,只是众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下面的罗刹身上,都没注意到谢折衣这一瞬的失神,唯有楼观鹤不经意瞥过来一眼。

那下方三名修士察觉到有人过来,一眼认出青莲宗众人的宗门纹徽,当即面色一喜,纷纷大喊道,“你们是青莲宗的人?!快,快,快下来救我们!”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理所当然,也根本没有顾忌这样会暴露青莲宗等人的踪迹。

而四周的罗刹果不其然见这三人对着上面大喊,也跟着看了过来。

青莲宗等人见状纷纷脸色一黑,他们特意施了屏息咒潜行过来就是为了不惊动这些罗刹,这几个人真是不要脸。

“颍川洛氏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恶心人的嘴脸。”

凤朝辞第一个骂出声。

但没办法,那三个颍川洛氏的人躲在石碑后面,这些罗刹靠不过去,见拿那三个人没辙,便全都转而抬头,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上面御剑的青莲宗众人。

罗刹会飞吗?

答案自然是……当然啊。

赤红的双眸,青面獠牙,毫无理智,此刻见着天上的谢折衣等人,上半身背后忽然张开一对巨大的、邪气阴森的双翼,脚一蹬就朝天上挥动翅膀冲上来。

青莲宗众人见状皱眉,但并未惊慌,青面獠牙毫无理智,只是最低阶的罗刹,大概对应人族修士当中的筑基至金丹。

别说他们人人都在……若不提谢玹,人人都在金丹期以上,更何况宋山主跟在他们身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事,只是到底觉得晦气,想着过来救人没想到反被人祸水东引。

“啧,我刚才就说别管颍川洛氏的人,你们偏不听,又得弄脏我的凤鸣了。”

凤朝辞虽这样抱怨着,但却毫不犹豫直接拔出凤鸣剑,冷冷盯着下方冲上来的罗刹,神色认真,倒真有了逐游凤氏天骄的风采。

其余人虽然也觉不悦,但济世救人是青莲宗秉承的宗旨,根本做不到见死不救,也纷纷拔出剑。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本来都已经准备大战一场,但这些罗刹……怎么突然全跑了,就像是见到了极具惊恐之物。

本来已经张开翅膀,浓黑的烟雾弥漫,狰狞着要咬上来,但冲到半空就集体纷纷顿住,而后全都僵硬一瞬,本能地挣扎着朝下方坠去而后极速朝四下逃窜。

“这些罗刹……他们在害怕?”有人迟疑说出口,但又不敢置信这一发现。

要知道,罗刹没有理智,形如怪物,诞生于恶念怨念仇恨之中,一心只有杀戮,吃人,吃吃吃,杀杀杀,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令罗刹产生多余的畏惧。

宋山主也凝重地看向那些逃窜瞬间没了踪迹的罗刹,“这些罗刹在害怕什么?云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所有人都没看见的地方,谢折衣躲在楼观鹤背后,隐去刚才威慑那群罗刹一瞬露出的绯红赤瞳。

没必要在这个地方打起来。

谢折衣看着下方那三个人,漆黑眸子显出一抹赤红,“你们可以下次再来。”

他已经在那些罗刹的脑子刻下指令,让它们记住这三个人的味道,然后……吃了他们。

-----------------------

作者有话说:谢折衣:深藏功与名[墨镜]

感谢爺毁天下的雷[红心]

感谢who's 、林七、沉醉不知归路的营养液[红心]

第38章

罗刹突如其来的四下逃窜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过谢折衣隐藏的极好, 没人会将方才的事联想到他的身上。

根本没有人去看躲在楼观鹤身后的谢折衣,而是纷纷将目光落在下方那块石碑之上。

颍川洛氏的三名弟子方才就是躲在这石碑后面而没有罗刹敢靠近,那群罗刹似乎就是在害怕这石碑?

虽说仍然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显然这石碑就是目前最可能的答案。

倒是凤朝辞见到这块石碑时眼前一亮, 直接御剑落到了这块石碑面前。

碑高六米, 石色莹白,通体无一丝纹饰, 古朴浑穆, 纵经千年风雨浸渍却丝毫不生苔藓。

其正面用正楷一笔一划刻着“云阳城”三字,是千年前云阳谢氏鼎盛时期伫立于此地的界碑。

不过凤朝辞对正面的内容并不感兴趣,他连忙又转了一圈, 终于见着石碑后面想看的内容。

总共八字,分上下两句。

上句问, “天高几许?”

下句答,“剑下三分。”

与前面端端正正的“云阳城”三字相比,这八字显然出自另一人之手,极为的轻狂恣意,似剑走游龙, 锋锐剑意逼人。

凤朝辞看着这龙飞凤舞的八字, 忍不住惊叹道, “居然跟《仙史》中记载的一模一样。”

身后的青莲宗众人也跟着凑了过来,他们自然也都读过《仙史》, 显然对这也有所了解, 此刻一个个看着这历经千载仍剑意凛冽的八字也纷纷不由惊叹。

“这就是千年前, 那谢氏的那、那人写的?”

这人大概是想说那魔头,但面对着这石碑上恣意轻狂,剑意风流的字, 下意识换成了那人,总觉得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不该被那样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