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老师一边巡堂一边指导,即将走到唐宜青的位置时,他正好把画布的正面翻转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为什么他的画会被翻过去,老师已经停在他跟前。
“嗯,这样就对了。”
唐宜青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狠狠一跳。他的画被人动过!
尽管只有细微的差别,细节上却比他未修改时要巧妙得多,致使整幅画作变得更加精美。
唐宜青愕然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把老师都惊了一下,也让默默作画的同学们都看了过来。
老师干脆指着他画上的某一块做示范,“像宜青这里的空间感就处理得很不错……”
唐宜青听着老师夸奖不属于自己的手笔,明明只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他却在同学投射来的学习的目光中像一只在白雾里失去了导航的候鸟般迷失了方向,一头撞上了坚硬的树干。
他扯了扯唇角,谦虚地回复,“谢谢老师。”
然而一落座他就感觉到背后似有千万道光芒。
那个替他改画的人也在这里吗?看他默认了赞扬会在心底嘲笑他吗?
他坐立不安起来,总是当错事发生之后才开始后悔。会不会等一下就有人无情地踹破这一假象,让他当众出大丑?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唐宜青比早高峰繁忙路道的交警还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但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直到今日所有的课程都完毕,也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他窃取了别人的成果。
是谁,到底是谁?是想帮他还是害他?
短短一天,经历了两桩大事的唐宜青疲惫不堪,只想快点躲回公寓里那张温暖的大床,好好地把所有事情都从头捋一遍。
他神情恍惚地收拾物品,余光一扫,他送给谢英岚的那盒颜料居然已经被打开了。
偏偏是在今天。
唐宜青心口一凛,却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谢英岚此举背后可能隐藏的逻辑,拎起包袋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还挺喜欢逗17的。
第13章
会是谁呢?
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唐宜青脑子被问题填满。既然帮他改了画,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有意为之,还是心血来潮?对方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
思来想去没能得到结果的唐宜青烦躁得蹬了蹬腿,把床单蹭出凌乱的褶皱。
他正烦得想死,谁在这种时候凑上来都会被他一脚踹开,结果邝文咏没半点眼力见,几个小时收不到回复十分卑微地又发来短信,“宜青,贝克街的餐厅,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唐宜青懒得搭理他,手一滑点开了页面介绍:人均大几千的意大利西餐厅,菜式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没什么新意,装潢却很奢华,临窗的位置能俯瞰整个江景。
重点是,听说这家餐厅很难预约,邝文咏清楚他喜欢出入这些高端场所,既然能邀请他,想必排了有段时间。
他翻了个身侧睡着,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连社交软件该发什么文案和照片都想好了。可思及邝文咏那身土到掉渣的穿搭,跟他走在一起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唐宜青没有立刻答应邝文咏,反手给他弹了张男士穿搭图,一套低调的墨绿色亚麻休闲西装。
邝文咏时刻守候着,“我马上给你买。”
唐宜青躺着打字手酸,给他发语音,“你给自己买,再把你那头发修短一点,什么时候买好了穿好了拍张照片我看看,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你去吃饭。”
顿了顿,非常之严肃认真地命令,“还有,不准搭运动鞋。”
“给我的?宜青,谢谢你。”透过文字都能感觉到邝文咏的激动,“我现在就去下单。”
这白痴脑子有泡吧。又不是他出的钱,谢什么谢?
唐宜青把手机丢到一旁,邝文咏又发了什么他没有看,眼睛一眯打着盹睡过去。
究竟是谁给他改画这事唐宜青没能深究。他有心去查监控,又担心自己的这个举动会再牵扯出谢英岚那幅水仙油画被毁坏的事情,因而也就这么耽搁着。
然而被老师当作优秀典范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之后几天,唐宜青每次离开画室都会把自己的画留在画架上。
他隐隐期待着什么,不过类似的事件没有再发生,生活又完全恢复到风平浪静。
也不是一点儿改变没有。
谢英岚对他态度似乎有所变化。不单单用了他送的颜料,在他厚着脸皮跟对方套近乎的时候也不再把他当空气。
唐宜青思前算后,只有因为那天他为谢英岚的画被破坏而忿忿不平,从而致使谢英岚领情这一可能性。歪打正着,他很难不欣欣自得,而这种志得意满在成功跟谢英岚拿到联系方式时更进一层。
谢英岚不是美院的学生,自然不在各种群里。平日也仅限于在画室里的交流,至今未曾和任何人私下有过联系。家世的原因,存心巴结的人不少,他却总能四两拨千斤地略过。
唐宜青本着试试看的态度向他讨要社交账号,拿到了就是赚到,被拒绝了也没有损失。
始料未及的是会那么顺利。
他见气氛还不错,试探性地捧出自己的手机,以跟谢英岚请教的名义,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有时候你人不在画室我都找不到你,之后能在线上问你吗?”
唐宜青像个勤勉上进的乖学生,眼里没有一丝杂质,全是求知若渴。尽管他把姿态放得够谦卑,也没抱太大希望。
谢英岚跟他相处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他的外部条件向来是他的敲门砖,谢英岚却跟没长眼睛似的,对他这副好皮囊视而不见。
可除了这个,唐宜青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论门第论才华论背景,谢英岚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谢英岚迟迟没有动作,就在唐宜青以为自己要铩羽而归时,一只溅染了红黄颜料的手将他掌心的手机抽走,敲敲打打几下,回到唐宜青手里。
唐宜青望着成功添加好友的提醒,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花怒放,笑得甜得都有点假了。
他急着去查看谢英岚的资料,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回到座位一点开。
连朋友圈入口都没找到。
谢英岚给他设置“仅聊天”了?
什么嘛,把他当微商啊?
唐宜青气恼地戳戳点点,很快反应过来是谢英岚压根就没发过朋友圈,一口气才顺了点。
既然没能得到什么有效消息,他又琢磨起谢英岚的头像:是在滑雪场拍摄的,洁白的雪道远处是密密麻麻挂满了霜花的雾凇,迎面的冷冽。
原来谢英岚喜欢户外滑雪啊。
再过不久就是夏天,暑假可以约谢英岚到澳洲的滑雪场,如果他同意的话。
唐宜青在研究谢英岚,也免不了反过来被研究。
跟谢英岚贫瘠的社交信息不同,唐宜青的朋友圈内容堪称丰富多彩。已经提前离开美院的谢英岚上了车没有着急启动,随手划拉着图文充沛的页面。
唐宜青课业之余给自己安排了不少娱乐活动。看艺术展、逛博物馆、听音乐会,各种高级餐厅的美食打卡,一年两到三次的短期国内外旅游。
简洁的文字,构图精美的四宫格、九宫格,一路看下来可以凭借这些信息拼凑出一个家境殷实滋润且富有艺术气息的高雅形象。很符合唐宜青一贯的行事作风。
在大量的记录里,唐宜青出境的照片却屈指可数。大多数只是某个部位,他试戴珠宝的白净指节、纤细手腕上的名表、西装的古董金属胸花,皆是价格昂贵而不失品味的高奢侈品。
唯一一张半身照是他拍视角的朦胧剪影。
蓝调的光线,模糊的侧脸,低垂的有着浓密黑睫的忧郁眼睛。
他似乎既热衷于炫耀美满的生活以得到艳羡的目光,又很恐惧将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凝视。
拧巴又别扭的唐宜青。
谢英岚长按将半身照保存进手机里。他这个举动没有任何意思,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而已。
两个表里不一的同类,有各自的秘密。
大提琴低醇优美的音色如同小溪一般在空气里悠悠流淌,身姿纤长的唐宜青踩着节拍在聚光灯下隆重地出场了。
“您好,这边请。”
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微笑着将唐宜青带领到靠窗的座位。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邝文咏,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修剪得利落的发型和合身的服装让他比平时顺眼多了,至少不会给唐宜青丢脸。
但一开口还是让唐宜青皱起了眉头,邝文咏的结巴是天生的,经过治疗后有所改善,到底不大上得了场面。
“我来吧。”唐宜青翻开菜单,专挑贵的点,“甜点要一个柠檬蛋糕,就这些。谢谢。”
他在点菜时,邝文咏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样子可真够掉价的。
唐宜青不想在这么优雅的环境破坏氛围,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道:“我点那么多吃不完,你不会生气吧?”
邝文咏连忙摆手,“你能答应跟我吃饭,我就很开心了。”
唐宜青对这些话早就免疫,别过脸一笑,望向窗外清凌凌的江面。
他记得去年有一次户外写生画的就是夜江,画了又画,改了又改,却始终感觉差一点点,而那一点点正是他迈不过去的天堑,画着画着真想跳江算了。
最终那幅画被他亲手烧掉,就像烧毁了一个可耻的罪证。
服务生端上前菜。伊比利亚火腿和黑松露虾仁滑蛋。唐宜青对西餐其实兴趣缺缺,但钟爱其极为讲究的精致摆盘。
他挑着角度拍了张照片,扬一扬下巴,“吃吧。”
邝文咏边吃边找话题跟唐宜青聊天,他这个人太过乏善可陈,让人没有跟他深谈的兴趣。看在他请客的份上,再加上唐宜青这几天心情尚可,所以多少愿意听几句,还时不时给一个笑脸。
他又提到高中的事,说多亏了唐宜青跟他做朋友他才能坚持下来。
邝文咏的感激溢于言表,简直把唐宜青当作救世主看待,纵然唐宜青再薄情寡义,这会儿也很难打断他的情感表达。
但在接受邝文咏对他千恩万谢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揭破自己不良的目的:你蠢不蠢啊,我和你做朋友不过是想借着你让大家觉得我心地善良一视同仁,再说了,有谁不喜欢提款机?你要是没钱,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一旦邝文咏家里破产,别说同桌进餐,路上遇到都要假装不认识。
他知道邝文咏看重的是他的优良品质,可以想象得到,如果邝文咏听了他刻薄的话肯定会露出被欺骗了的痛苦万分的神情,然后看清他的真面目,跟他分道扬镳。
没有人会喜欢真正的唐宜青。一个傲慢的、自私的、目中无人的、捧高踩低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幸好还有唐宜青特别特别爱自己。
唐宜青把剥了壳的烤黑虎虾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邝文咏还在说,红脸赤颈,双眼迸发出狂热的爱意。
差不多得了。唐宜青拿起餐布轻拭唇角,借着垂眼掩盖不耐烦的神色。
“宜青,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高大的男人直接挤进他的位置,一条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唐宜青蹙眉抬起脸,钻石的弧光柔滑地从眼前闪过,视线对上郑方泉风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宜青: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