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20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一次普通的送谢英岚上学弄出了保卫国宝般的架势。

前后两辆车护送,六个退役的特种兵保镖时刻关注母子俩的动向,别说逃跑了,就是有只苍蝇要接近宋云微都得先过五关斩六将。

宋云微不爱见人,并未下车,只在车内笑盈盈地目送谢英岚进学校。之后,宋云微还接了谢英岚放学。母子俩回到家时,谢既明站在二楼的护栏,见到宋云微面上许久不曾有过的笑容,心中久久激荡。

他们本应该就这么幸福,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曲折使之迟了到,但到底还是抵达了。

宋云微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她甚至不再对恨入骨髓的谢既明恶语相向。

孩子的力量居然这样庞大吗,让母亲衰弱的心日渐充盈起来,学着放下。

谢既明越发笃定当年强留下谢英岚是个明智的选择,连带着对谢英岚都有几分慈色。

宋云微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然而就像台风天前的晴空万里,没有人知道她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禁锢在不知不觉中松懈,连生性多疑的谢既明都甘愿酣然入梦。

谢英岚周末想要母亲陪自己去逛新开的科技馆,这其中自然有很大成分是由于宋云微的鼓动。

科技馆人多眼杂,谢既明并未立刻答应。于是谢英岚又被推到最前边,他信誓旦旦地向父亲承诺,晚上六点之前一定和妈妈回家吃晚饭。

谢既明依旧没有松口。

谢英岚失落地回到母亲身边,摇摇脑袋。

宋云微倒不勉强,“不能去就算了,下次再说吧。”她望向男人,微微一笑,“既明,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

我们,多么美好的词汇。谢既明被她的邀请和笑容砸晕了头,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后改变了主意。谢英岚得以像所有普通的小孩子一样跟母亲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走在商场、走在科技馆里。

“妈妈,这是天文望远镜,可以看得到星星。”

“这是离太阳很遥远冥王星。”

“我想玩火星漫游……”

他高兴得找不到北,兴致勃勃地跟母亲分享自己的心情。宋云微始终温柔地牵着他,跟他钻进了拥挤狭窄需要弯着腰才能前行的时光隧道里。

穿着便衣人高马大的保镖急急跟进,被人群隔开。

谢英岚置身于绚烂的天际,被一颗又一颗闪烁的星光迷花了眼。他注意到前方宋云微脚步加快,为了跟上妈妈的步伐,他小跑起来。

长长的隧道摇摇晃晃,他们像两只灵活的鸟雀在茂密的丛林里穿梭,从这一头穿过那一头。星星没有了,宋云微却不停下脚步。

谢英岚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本可以大声叫唤把被甩掉的保镖引来,可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母亲的手,一语不发地去到宋云微想去的地方。

推开安全通道,宋云微全身都在发颤,她等这样的机会有多久了呢?在长达将近十年失去自由的时光里,她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幻想,多少次这样的失败,多少次这样的挣扎。

她甩掉谢英岚的手,就像甩掉一个包袱,一个累赘。她奋不顾身地爬上台阶,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谢英岚感觉到一种灭顶之灾的恐慌,他跑着追赶,一次次地试图再抓住母亲的手,一次次地被毫不犹豫地甩开。

宋云微面无表情,仿佛身后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头牵绊住她的怪物。

她攀登着,像征服一座山,像一个一往无前的勇士强悍地推开了顶楼生锈的大门。

强烈的光照进来,她义无反顾地被光吃掉。

谢英岚弱弱而害怕地喊了一声妈妈。

他追着跑着,见到宋云微步履不停地奔向半人高的护栏。不要,不要,不要!

“妈妈,妈妈——”

孩童还稚嫩的呼唤只让宋云微的身形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回头。

萧瑟的秋风呼呼刮动她从浅灰色风衣下摆钻出的白色裤脚,她满头的秀发飞舞起来,她的身躯融入了风里,跟随着风的指引,在谢英岚的注视下,像一只下坠的英勇的青鸟奔向了她的自由。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的十几秒,却在谢英岚的眼前一帧一帧循环缓慢的播放。

母亲飞快的脚步、决绝的背影、舞动的发丝、坠落的姿势,那么清晰明朗。他以为自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然而只是徒劳地张大着嘴巴,连妈妈两个字都被掐死在喉咙里。

被丢下的谢英岚跌跌撞撞地跑上前,趴在护栏边缘,听见从地面传来的一声声惊慌的尖叫。

他看到了,一大朵的模糊的血花,整个世界一片猩红。

毫无预兆的秋雨滴答滴答落下,冰冷的雨滴打进谢英岚的颈子里,激起一阵饱满的寒颤。

他闻见了寒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浓郁、迷人,像母亲轻抚过他脸上的手,像母亲温暖而又疏离的怀抱。死亡的味道。

母亲离去的姿态那么决然,她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如果死亡能够获得幸福,那么幸福的代名词就是死亡。

年幼的谢英岚不怕死。

他勇敢地往前倾倒,然而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谢英岚回头,跌坐在地。

本该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却站在他的身后,洁白无暇,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风吹不到她身上,雨打不到她身上,她用那双解脱的泪眼盈盈望着他。

谢英岚双瞳剧烈震颤,唇瓣微动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冰雕似的仰着面,无法动弹。敞开的顶楼大门涌进人群穿透女人的身体朝谢英岚奔来。

宋云微含泪温柔地对他说:“英岚,好好长大。”

四周一片嘈杂,谢英岚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呆滞地坐在雨里,想告诉宋云微,我不害怕,还有,妈妈,我很冷,抱抱我吧。

宋云微死了。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是她自己死了。

谢英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个说不了话的木偶。

谢既明冲进来意图掐死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抗,死亡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恐怖的事情。遗憾的是,谢既明没有杀了他,明明是制造出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却一副最悲惨的受害者姿态。

受惊过度失语的谢英岚开始听见一些从前听不到的声音。男女老少,朦朦胧胧,絮絮叨叨。

谁在说话?谢英岚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单人病房只有他自己,谈话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当他终于可以开口讲话试图建立起沟通时,却发现这是单方面的输出,那些莫名的声响无法感知他发出的交流。

他把这些怪异的事件告诉医生,一通检查下来被告知是幻听。真的是吗?那么,他在天台上看到的一切也只是神经错乱下的幻觉吗?出院之后,这样的情况减少,谢英岚也怀疑起来。

谢既明把宋云微的离世归咎于失信的未能带母亲回家吃晚饭的谢英岚身上,谢家父子的关系终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死不悔改的谢既明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性,依旧执迷不悟的我行我素,一遍遍地在谢英岚身上寻找宋云微的影子,把他当作宋云微逝去的影像来摆布,当发现谢英岚委实是不像宋云微又陷入新的狂躁。

以爱之名落下的巴掌和拳脚对少年时期的谢英岚而言是家常便饭。

好好长大,既是对谢英岚的祝福,更是对谢英岚的诅咒。

他在谢既明令人发指的掌控下跌跌撞撞地成长。

谢英岚觉得宋云微对他有一点残忍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痛苦的,如果是他获得了快乐,那么煎熬的就得是母亲。要牺牲母亲来扮演幸福的一家三口,那也太悲哀了。

每个夜晚,他都会自责,为什么那一天在科技馆他要帮助母亲躲开保镖?为什么在顶楼的时候他没有能力拦下母亲?是不是他的出生注定会导致母亲的死亡?是不是他联合了父亲一起杀死了母亲?

他的存在就是原罪,他也是凶手吧。

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发问中,谢英岚陷入了恐慌的不幸流沙。他第一次找到自救的方法是在十二岁,当美工刀无意划破他的皮肤,疼痛和鲜血让谢英岚的压力得到了释放。

他爱上了自残。为了不被发现,在大腿上,一道又一道刀痕错落,新伤旧伤叠加。

长达两年的自我伤害逐渐无法满足他难以填平的空虚内心。十四岁,谢英岚在浴池里割腕自杀。

他没能成功,由此带来的后果是疗养院将近半年非人的治疗。

谢英岚如愿长大了,但有得选的话,他想死在九岁的那个飘满了雨的天台。死在母亲的怀抱里,就像很多年前,他依偎在母亲的子宫里共享一条血脉。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

谢英岚的心底有一片长满茉莉花园的墓地,那里终年下着饱满的血雨,不尽的腥红,无垠的黑暗。

有一天,在谢英岚不能预料的某一天,一颗种子闯进了他死气沉沉的坟场,带着旺盛的生命力破土而出,绽放了一朵生机盎然的水仙花。

他永远向上,永远摇曳,永远不倒,永远美丽。

生的热烈撞上死的萎靡。

谢英岚火中取栗得到的答案是:上帝对他降临了一场长达十余年的血之瘟疫,而唐宜青向他敞开了逃离精神屠杀的大门。

第25章

在谢家庄园晚宴认识的于总没过两天就约唐宜青出门逛美术馆。

唐宜青本来不想去的,当晚一收到郑方泉的消息就改变了主意。郑方泉给他发了一张侧脸照,照片里男人的脸不仅微微肿着,而且还有两道明显的被指甲挠出来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掴了巴掌。

那时唐宜青又气又急,打他根本没收力,夜色下看不出来,哪里知道会这么严重。

顶着这样一张伤脸的郑方泉这几天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调侃他是被家养的白眼猫给抓了。

唐宜青把自己的杰作放大了仔细欣赏,骂郑方泉活该。他说话那么难听,别说一巴掌,就是连环十八掌也难消唐宜青心头之气。

“你等着。”

紧随而来的是一句威胁。

唐宜青的笑容淡了点。他是有点会但又不太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想办法把对自己的危害降到最小。

郑方泉生气是必然的,可气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实在不行,大不了让郑方泉打回来呗。

好像还真不太行。那得多疼啊,而且他的脸这么漂亮,郑方泉手劲大,打毁容了怎么办?

唐宰相肚子撑大船,大宜青不记小方泉过。

唐宜青边哄自己边努嘴编辑短信,“方泉哥,是我考虑不周,你好好休息。”

郑方泉回得特别快,“不是你卯足了劲打我还跟谢英岚跑了的时候是吧,一句话就想糊弄过去,你把我当傻子呢?”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打了一下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勉强道歉的唐宜青眼见郑方泉如此小气也懒得再跟他墨迹,直接给他打了两千块并备注医药费。

“?”

“[微笑]”

他没管郑方泉再发什么,肯定都不是些好话,反手回复于总,“好呀,周五见。”

于总殷勤地说要去接他,想到对方那辆在朋友圈出镜过的Roma,不出意外于总肯定会开这辆车。他甩了个人流量最多的校门口定位过去。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唐宜青下午没课,接近两点出现在路边。于总的超跑停下来时果不其然吸引了出入校门学生的注意,还有人拿手机拍照。

唐宜青皮肤薄,很怕阳光晒,一把纯黑的遮阳伞拿在手里,矜贵地站在那儿坦然地接受所有目光的洗礼。

于总下了车,穿得还算体面,俨然是精英人士的派头,彬彬有礼接过伞,绕到副驾驶座开门,绅士地请他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