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唐宜青,唐宜青?”老师严厉的声音叫了他两回,“有没有听清我的问题?”
他猛然从儿时的漩涡里抽身,课堂上的同学们都向他投来关切的眼神,他脸上的表情茫茫的,像回到了婴儿时期。婴儿最叛逆,饿了困了累了用放声啼哭来释放情绪,而最乖巧的唐宜青喜怒哀乐都藏在肚子里。
他眼睛恢复明丽,“抱歉老师,我刚刚没听清。”
老师没有和上课期间破天荒走神的唐宜青计较,重复了一遍问题。早做好预习笔记的唐宜青对答如流,获得老师的赞许。枯燥的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谢英岚有三天没来美院。动工一半的油画摆在画架上,那盒唐宜青送出去的颜料原封不动。不想要就别收,收了又不用,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唐宜青剜空了的位置一眼。
傍晚他去了附近的画材店,其实不缺什么,逛逛停停消磨时间,看到心仪的就随手拿一件,直到篮子再没有空闲。结完账准备走人的时候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屏幕显示郑方泉三个字。
他抿了抿唇划拉接听。男人低沉的带点笑意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出来玩吗?”
唐宜青想了想,捂着话筒对老板说明天再来拿东西,边往外走边道:“好啊,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去哪儿?”
他回公寓洗澡换了身衣服。将近九点出现在海云市一家大型会所门口,郑方泉安排好的侍应生接到他,带他上楼。
“您好长时间没来了吧?”侍应生跟他搭话。
唐宜青笑说:“是有几个月了。”
算起来,从去年末至今他没跟郑方泉见过面。倒不是有什么龃龉,只不过郑方泉私生活乱得没边,出于一种自保的本能,唐宜青逐渐跟他疏远了。
郑方泉显然也是感觉到的,但他身边的莺莺燕燕那么多,没必要逮着一个唐宜青不放。况且唐宜青虽然不是继父赵朝东的亲生儿子,到底是一家人,他要是真不想跟谁走得近,也没多少人奈何得了他。
电梯上行到目的地。唐宜青踩着厚重的地毯施施然来到金属密码大门前,保镖替他开门,嘀的一声后,室内被隔绝的声音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宜青到了。”
打桌球的男人一杠进洞,吹了声口哨。
宽敞的场地娱乐设施一应俱全,里头十来个人,男女都有。唐宜青一到,纷纷朝他看来。
他到哪儿都是聚光点,早习惯了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巡视一圈后在沙发处找到拿杂志盖着脸横躺着的男人,轻轻踢一下对方半垂在地面的小腿,“让一下,我要坐。”
郑方泉似乎是快睡着了,隔着纸质懒洋洋地道:“一来就命令人,坐我腿上得了。”
“你到底起不起来?”
郑方泉双手撑着沙发起身,盖在他脸上的杂志掉了下来。男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桃花眼薄唇,有一张风流的脸,黑衬衫领子大大敞开。左耳上戴着一枚耳钻,时不时折射出耀目的光彩。
唐宜青刚一坐下,郑方泉的手就搂了上来。他对谁都深情款款,看唐宜青的眼神更是情深似海,要不是这人换床伴比换衣服还勤,还以为他对唐宜青多么情根深种。
唐宜青眼尾一斜,拍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正经点。”
郑方泉也不恼,反手抓了他的手腕,将一条银色手链串他在腕上。
他随意瞄了一眼,挺好看的,正想留下,结果郑方泉的情人一过来,他见到对方手上也有同款,恶心得扯下来丢还给郑方泉,气得刚坐没几分钟起身就要走。
郑方泉赶紧把他拉回来,“别生气啊,跟你闹着玩呢,哪能真拿这种便宜货送你。”
唐宜青使劲儿地挣扎了两下,等郑方泉再三道歉才见好就收。闹闹小脾气可以,他不想真的得罪郑方泉。
两人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跟打情骂俏没什么区别,然而谁都知道唐宜青的心高气傲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几年郑方泉大把大把往他身上爆金币,连亲一口都没能如愿,更别说拐上床了。
也是郑方泉稀罕他这股心气乐意用软的。也得亏唐宝仪给他搭上个好继父保驾护航,要是还像在港城那样孤儿寡母,冲唐宜青这种把所有人都当凯子耍却不肯吃一点儿亏的做法,早就被大卸八块不干不净地分食了。
这边唐宜青已经消气,拿着杯气泡水在喝。他在外头从不喝酒,怕出事,也懒得找什么酒精过敏吃了头孢这种烂理由。不想喝就是不想喝,你还敢灌我不成?
郑家在海云市扎根多年,郑方泉常年混迹社交圈,对圈子里的事如数家珍。不像唐宜青是十四岁才到的这里,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他正思量着怎么把话题拐到谢英岚身上去,还没等他想好,金属大门又开了。
不见人先听得一阵爆笑声。
“那瘸子追着你跑的样子跟只跛脚狗似的,太他妈的搞笑了。景皓,快跟我们说说,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啊哈哈哈……”
几个笑得七仰八叉的少年进入众人的视野,被拥簇的那个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十七八岁的美少年,染了一头栗色的发。和唐宜青刻意营造出来的纯洁无害不同,他的漂亮带有高高在上的攻击性,从他横眉冷对的表情来看,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唐宜青坐直了。他见过这人,谢英岚祖父胞弟的孙子,算是堂亲,谢景皓,极度骄纵任性的小少爷。听说最近跟人玩打赌游戏,在追一个跛了一条腿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幼稚园时期的宝宝宜青每天最苦恼的事情:今天要吃谁的小蛋糕好呢(*`へ′*)
第6章
一群人哄笑着朝吧台走去。谢景皓面带凶色,似乎被烦得不行,不耐烦地吼了句,“你们他妈的笑够了没有?”
见他真有动怒的症兆,其余几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嘻嘻哈哈地打岔,转而将矛头对准无辜的可怜男人。
唐宜青离得远,听不出什么大概。于是扭头问一旁跟情人调情的郑方泉,“谢景皓怎么了?”
郑方泉好笑道:“跟人表白被拒绝,恼羞成怒了呗。”
唐宜青不禁讶异,“谁拒绝他?”
“还能是谁?”郑方泉推开情人,挨着唐宜青坐,“那个被他看上的倒霉跛子。”
见唐宜青感兴趣,郑方泉直接把谢景皓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了。大约是两个月前,谢景皓跟朋友到常去的理发店染发,注意到新来了个洗头的学徒。不知道怎么的就看上人家了,隔三岔五去光顾,还跟狐朋狗友打赌要在半个月内把人搞上手。
结果前两天以为水到渠成,信心满满跟男人表白,居然得到了一句“我只把你当弟弟看待”,把谢景皓气得七窍生烟,扭头就走。
男人小时候摔断了腿,家里穷没资金治疗,落下残疾的毛病,平时正常走路问题不大,但一跑起来难免艰难。
谢景皓那群朋友在车子里看他追着谢景皓跑,笑不可遏,待见到谢景皓死了爹似的臭脸,判断出谢景皓告白失败,更是人仰马翻倒作一地。
没两个小时,这件天大的趣事就在圈子里传了给遍,直到今晚还被拿出来取乐。
唐宜青听得起劲,连郑方泉悄摸儿又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都懒得理睬。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在吧台喝闷酒的谢景皓,拿肘弯杵了下郑方泉的肚子,“你跟他熟吗?”
“还行。”
“那他跟谢英岚关系好不好呀?”
听他突然提起第三人,郑方泉把搂着他的手收回来,挑眉,“怎么了?”
“没怎么呀,就是很好奇为什么谢英岚会休学,回国后又莫名其妙有事没事就往我们学校跑。”唐宜青轻声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谢景皓?”
“他人就在这儿,有什么事直接问呗。”郑方泉扬声,“景皓,过来这喝。”
谢景皓正烦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友闹,闻言丢了酒杯就往沙发走。郑方泉朝黏上来的情人挥挥手,“说正事呢,自己找地方玩。”
唐宜青咬着吸管嘬清甜的饮料,朝谢景皓微微一笑。谢景皓挺给面儿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烦躁地坐下,栗色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一瞟,示意有话就说。
这小少爷从来不藏着掖着,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脾气比驴还差。
唐宜青倒不怕他,说:“想问你堂哥的事。”
本来微眯着眼的谢景皓把眼皮子撑开,“你说英岚哥?”
唐宜青颔首,神色温和良善,“他不是在英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景皓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这阵子在我们美院,我跟他一个画室,挺好奇的。”
谢景皓喝了酒呼吸不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笑道:“我劝你不要那么好奇。”
小兔崽子故弄玄虚,唐宜青被他这句话一噎,真想在那张可恶的脸上甩手一巴掌。他求助地看向郑方泉,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的男人也只是笑望着他。
唐宜青被两人左右这么盯着,背脊有一点儿僵,仿佛不小心踩进了什么雷区,一脚就是一个炸弹。他维持着笑,“我没别的意思,不能说就算了。”
郑方泉这才笑出声,“怎么突然这么紧张,瞧你背都直了。”
一只大掌扶住唐宜青的背脊,五指屈起一抓。他浑身一颤,不适地躲了下,被冒犯地拧起秀气的眉头。他能注意得到谢景皓向郑方泉抛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是一种轻蔑的、不屑的眼神。
然而还未等他生气,谢景皓又悠悠地开了口,“英岚哥为人冷淡,不常跟我们玩,我对他的事知道的不是很多,不过你应该听说过他妈……”
自知失言,就此打住。
谢英岚的母亲早亡,这件事在圈里是个密谈,轻易不会提起。
女人神秘异常,听说出身普通却得到了谢英岚父亲的万般宠爱。当年两人跨越阶级结为连理在海云市掀起好一阵浪潮。可惜她在世时精神状态就不大好,始终在庄园养身体,常年不露面。
谢英岚九岁那年她发病抱着儿子上了顶楼,过程不得而知,最终谢英岚活了下来。目睹母亲离世的谢英岚曾短暂的失语,尽管得到了治疗,但想必遗留下不小的心灵创伤。
谢英岚难以捉摸的性格也是因此造成的吗?还是遗传了母亲的精神病?
谢景皓不知道回忆起什么,神色变得有点古怪。唐宜青屏息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可谢景皓到底姓谢,再跋扈嚣张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还是少打听点英岚哥的事。”他的语气认真了点,却一下子就撕开了唐宜青昭然若揭的目的,“就算想攀高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唐宜青难得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精致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但笑容还习惯性地挂在脸上。
他哈哈干笑两声,从紧涩的嗓子眼挤出声音来,“我想你可能有点误会……”
也是唐宜青选的问话时机不对,正好撞在谢景皓最不顺心的枪口上,换做平日,谢景皓不会这么火药味十足。
他啧道:“方泉哥,管好你的人,他蠢死了。”
还没等唐宜青反击,谢景皓看了眼手机,眼睛像恶狗见到肉刹时一亮,人也站了起来连招呼都没打就往外走。
唐宜青一口气闷在心里快憋出内伤,僵硬地转头看向郑方泉,明知故问道:“他什么意思?”
郑方泉根本没把两个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敷衍地哄人,“景皓就那狗脾气,你还比他大两岁呢,就别跟他计较了。”
这句话简直可以在唐宜青最厌恶的言语排行榜跻身前三。
郑方泉还是乐呵呵的样子,“最近有想要的东西吗,我给你买……”
“谁要你买?”唐宜青的怒火一点即燃,声音不自觉大了点,“他那样说我,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替他讲话!”
场子里的人都被唐宜青的控诉吸引,光明正大地朝看过去。只见郑方泉没个正经地侧靠着沙发垫,一只手撑住下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像在看一只汪汪叫的却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幼犬,空着的那只手要去抓唐宜青。
唐宜青唰的站起身。他气到极点,清楚不能再待下去,否则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温良形象一下子就会崩塌。
殊不知在这群人精眼里,他早就无所遁形,也就老实巴交的邝文咏和那群受他蒙蔽的同学把他当成心慈面软的小菩萨。
他高高仰着下巴,勉力保留最后一丝教养,抬步往大门走。
“唐宜青。”郑方泉在背后叫住他,玩笑的口吻说着真心话,“要这么玩儿就没意思了。”
玩你爸——
唐宜青头也不回地拉开大门消失在会场。
桌球换了人在打,男人给球杆擦贝壳粉,笑说:“方泉,你把他宠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再这么下去迟早得爬到你头上。”
“要我说直接办了能怎么样,赵朝东还能为了一个继子跟别人闹翻?”
悠扬的口哨回荡,“一个从高级妓女肚子里爬出来的货色,扔给他几颗芝麻就想种西瓜,蹬鼻子上脸的,迟早收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