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6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你迟了半小时。”

踉跄着站稳的谢英岚寂然地抬眼望着这栋别墅、这座庄园乃至整个海云市不可撼动的权威,因为隐隐作痛的腹部他英挺的眉心紧蹙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或者尊敬。

若不是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几乎就要以为他们是一对剑拔弩张的仇人。

别墅里鸦雀无声。帮佣都静默而井然有序地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出于对主人家的尊重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显然这对父子怪异的相处方式在他们眼中已是平常。

谢既明径直朝过道后的餐厅走去,“开饭吧。”

一旁的梁管家叹气,上前关切地道:“小谢先生,你还好吗?”

谢英岚的背脊一点点地挺直了,对陪伴他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老人说:“梁叔,私底下你还是叫我英岚吧。”

年岁已高的梁管家本来前几年就可以退休,实在放心不下由他看着长大的谢英岚,因而这把年纪还在操持着这个缺了一个角的家。

他怜爱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后者若无其事一般进到餐厅入座。

铺了白桌布的方型餐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植鲜花和银色的金属烛台,谢既明稳坐主桌。可视的空间唯有帮佣从厨房里端出食物进进出出的细微声响。

谢英岚将餐巾展开覆盖在腿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个需要精神高度集中不容许错误的国家晚宴,绝非普通家庭的一顿晚餐。

今夜吃的是法餐。前中后菜,精致的摆盘。

从记事起学习各式礼仪的谢英岚优雅地切下淋了陈年意大利黑醋的香煎鹅肝,刀叉并未在瓷盘上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机械地进餐,咀嚼着谈不上美味的食物。尽管始终微垂着头,但他知道谢既明在看他,或者说,企图透过他的脸缅怀另外一个人。

遗憾的是,谢英岚未免与谢既明太过相像,几乎在他身上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这让谢既明恼怒,令谢英岚隐秘的舒怀。

他放下刀叉,扯过餐巾布轻拭嘴唇,低声说:“你慢用。”

“等一等。”谢既明阻止他离席的动作,给予餐桌旁随时候命的帮佣一个眼神。

谢英岚搭在桌沿的一只手往回收,手指将整洁的桌布抓出一道不明显的褶皱。

梁管家面露不忍,“先生……”

谢既明不为所动,让帮佣将一颗对半切开摆在托盘的草莓端在谢英岚的席位前。

他说:“吃了再走。”

梁管家摸了摸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抗过敏药,见到谢英岚没有过多犹豫地拿银叉叉住多汁的莓果送进口腔,囫囵吞下后随意将叉子丢弃在桌面,继而拉开椅子转身往入户门的方向阔步前行。

谢既明默许了梁管家追上去的行为。谢英岚步伐飞快地踩着嵌了地灯的鹅卵石小道将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却森森然的别墅远远在甩在身后。

腿脚不利索的梁管家追了老半天才在那棵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苍天大橡树下找到他。

谢英岚微喘着抬手撑住粗壮的树身,来回抚摸大树粗糙的皮肤和斑驳的纹路。

他的头颅下垂,呼吸越来越急促,额门浮出一层轻薄的汗,要轻张开嘴巴才能保证空气顺利进入肺腑。

喉管延续到胸膛的器官像有倾巢而出的蚂蚁在抓挠啃食,由内而外的痒意让他俊挺的五官变得微微狰狞,他控制不住地将修剪得短而圆润的指甲刺入干燥的树皮,指尖传来的疼痛未能缓解抓心挠肝的痒。

谢英岚对草莓过敏,谢既明却一次次地逼迫他食用莓果以企图达到脱敏的效果。

“你母亲很爱吃草莓,你一点都不像云微。”

宋云微,那个美丽又倔强的女人,谢英岚的妈妈。

谢既明因为他身上流着宋云微一半的血液却没有继承女人的基因而对他不假辞色,宋云微呢,见到他那张逐渐出落得跟谢既明如出一辙的面孔只会歇斯底里地斥责甚至憎恶地驱赶。

怨偶结出的不受待见的恶劣基因。怎么不在他出生的那一秒就拧断他的脖子?

谢英岚肩膀胸口剧烈耸动着,肌肉绷紧,双目赤红得像要流出血来。

“英岚。”总算追赶上他的梁管家着急忙慌地递给他矿泉水和特效药,“别硬撑,吃药。”

谢英岚背靠坚硬的树干,从嗓子眼里传出的嗬嗬声响如同兽类的呼喘。

他颤抖着手去接拧开的水瓶,猛灌了一口凉水后稍作平息,这才在梁管家宽厚怜惜的目光里吞下苦涩的药片。

过敏药起效需要一定的时间。谢英岚侧过脸,音色撕裂一般的沙哑,“梁叔,你不用管我,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先生他……”

想为男人说好话缓和父子关系的梁管家一开口便意识到,没有哪个好父亲会罔顾孩子的安危一再地要求他吞食过敏的食物。

可如果要说谢既明一点儿也不在乎谢英岚又太偏颇,那毕竟是他跟宋云微的结晶。这些年来投资在谢英岚身上的精英教育做不得假,往后他所拥有的庞大的谢氏集团也必然全权交给谢英岚打理。

谢英岚不能死,他是宋云微在这个世界上留给谢既明的最后一样东西。

为了确保儿子的人身安全,谢既明不惜全天候派人监视谢英岚的动向,若非在英国的谢英岚以死相逼,自由两个字跟他搭不了边。

这不是谢英岚第一次跟死神打招呼。梁管家后怕地打了个颤,唉声叹气地留给谢英岚私人空间。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银白色的光芒罩在枝繁叶茂的橡树顶,像披了一层水似的薄衫。

谢英岚没有在意发红的手臂和肩颈,静谧地抚摸着这棵历史悠久的橡树。

活了一百年,不孤独吗?有没有在向往死亡?橡树死掉是什么味道?被它错综复杂的树根冲散却仍任劳任怨地托举着它生命的土地有过一秒厌倦吗?

他枯燥的内心深处萌生出经过岁月淘洗后一缕纯净幽怨淡不可闻的甜香。

谢英岚悠然地旋过身,身后的草地空荡荡,但有一道朦胧的人影跃然眼前。

他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花不完的精力,那张看似纯真无邪的脸蛋常年挂着一对盈盈欲笑的眼睛。

鹿一样清澈黑亮的瞳孔,天真与野心并存,青涩与欲望共生。

一个妙不可言的生命力蓬勃的矛盾体。

这样不甘于平庸的人即使死去,也会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给全世界的轰轰烈烈的献礼。

一阵孤独的春雷震撼大地,轰隆隆——

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没有好心情。

唐宜青望着阴云密布的天却快乐地哼起了歌。今天是赵承瑞的生日,连上帝都讨厌熊孩子不给一点好脸色。

他磨磨蹭蹭地用过早饭才开车去往市中心。

赵朝东在海云市最好的地段构建的高奢小区买入了一套四百多平的大平层。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入住,唐宜青只去过几回。

他最喜欢的是临江的大露台,一到晚上天际星光璀璨,江面波光粼粼,别提有多惬意。

唐宝仪事先跟安保打过招呼,唐宜青的车牌得到检验后顺利进入地下车库。

他把后车座的飞机模型拎在手上,乘坐电梯抵达楼层,等站到入户处,一改一路上冷凝的神色,换上甜软的笑容,跟前来开门的保姆打了声招呼。

“您快请进。”阿姨跟他相处不多,却对长相出众平易近人的唐宜青极有好感,客客气气地笑着将人迎进门,“太太和小少爷在客厅。”

唐宜青弯腰换鞋,不多时就见到坐在羊绒地毯上陪赵承瑞玩儿的唐宝仪。

四处都洒满了玩具,赵承瑞把这些东西丢来丢去,唐宝仪指使阿姨收拾干净。好一幅舐犊情深的画面。

女人年过四十保养得当,脸上连根皱纹都没有,肉眼看比实际年龄起码要小个十岁。

她留一头冷棕色的短卷发,穿着质地精良端庄大方的黑色长袖连衣裙,脖子上带着一串水色极好的珍珠项链,耳朵点缀配套的珍珠耳环。

唐宝仪比年轻时丰满了些,但妩媚犹在,风情不减,依旧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唐宜青几乎不能把眼前浑身散发着母爱光辉跟他儿时记忆里常年不着家对他忽冷忽热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唐宝仪是真心“从良”做一位尽职尽责的好妈妈。真匪夷所思啊。

赵承瑞把塑胶恐龙玩具扔到唐宜青腿边打断了他的联想。

唐宝仪拦了下,“承瑞,不可以对哥哥没礼貌。”

她不痒不痛的呵斥没什么威慑力,被宠坏了的赵承瑞根本不怕她,哼的一声,爬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跑。赵朝东正在里头办公。

唐宝仪这才从唐宜青手里接过礼品盒,“给弟弟的礼物?”

唐宜青笑着颔首。母子俩有段时间没见,居然有点生疏,好在唐宝仪是个出色的演员,善长融解僵硬的氛围。她望着唐宜青,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满意。

这些年来,唐宝仪致力于把他培养成一个风度文雅的绅士贵公子,以博取上流社会小姐们的芳心。

可惜唐宜青长得过分秀美,名媛淑女们欣赏他的样貌,却难以想象一樽白腻精致得像是一捏就碎的瓷偶在床上的性魅力。

在吸引女人和男人这一方面,后者对他的兴趣显然要浓厚得多。他太能满足雄性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破坏力和侵略性。

唐宜青和妈妈靠着沙发聊天,难得的亲情时光让他总是紧绷的精神状态得到短暂的松懈。

他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地打开相册向唐宝仪炫耀自己新近的画作,然而不到一刻钟,讨人厌的赵承瑞大喊着妈妈从走廊里跑了出来。

唐宝仪有限的母爱刹时全投注在小儿子身上。

唐宜青掩去眼底的失落,抬起头,看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紧随赵承瑞出现在客厅。

他的继父,赵朝东。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想死。

宜青: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第9章

“宜青到了。”

四十有五的赵朝东身上的书生气很重,不同于大多数一到年纪就发福的男人,他身材清瘦,斯斯文文的看起来不像是个商人,倒像是哪个名校潜心搞科研的教授。

实际上他比谁都精明。一个家境普通的小子能在寸土尺金的海云市闯出一片天并跟各界顶尖人士称兄道弟,注定他本事非凡。

唐宜青对他的态度一般,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叔叔。

把赵承瑞抱在怀里的唐宝仪先是瞄了儿子一眼,再堆满笑看向丈夫,“你开完会了?”

赵朝东边应边往沙发走,脚步略一停顿,坐在了唐宝仪那一侧。

可以很清晰地见到,唐宜青打开唇瓣微微松一口气的神情。赵朝东垂笑着去逗赵承瑞。

唐宜青望着三人乐陶陶的样子,除了难以融入的困窘,还有一点讽刺涌上心头。

唐宝仪是在唐宜青十岁那年结识的赵朝东。她那时已经三十有几了,名声很坏,尽管仍在名利场打转,到底不如新人吃香。

不过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早早还完债又手握不菲积蓄的她不再靠男人照样可以活得潇潇洒洒。

赵朝东到港城谈生意,于酒宴上邀唐宝仪跳了一支舞。在港城打拼多年的唐宝仪人脉资源丰富,经她搭线撮合,赵朝东成功谈下一笔年利润可观的合作。

此后,又是几回这样的操作。

赵朝东文雅,唐宝仪明艳,饮食男女,干柴哪能不擦出烈火。三番两次的试探下,利益的纠葛中生出一丝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