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内裤也湿了。”谢英岚好整以暇把这也脱下来,随手丢掉,蹲下来捧着唐宜青的脸说,“一阵子看不住你,连上厕所也要人教吗?”
这些情侣间的羞话现在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诡异。
唐宜青的脸上浮现一点淡淡的血色,上牙把下唇咬出了印子。他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好惊悚,比最骇人听闻的鬼故事还要吓人,又觉得眼前的谢英岚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英岚,谢英岚还是那张脸,却变得好陌生。
“有没有想我?”
大掌从脸颊游动到脑袋,十个手指头像夹核桃似的把唐宜青的脑袋夹在手里,挤压得唐宜青的脸轻度变形。他深度怀疑一旦他说“不想”谢英岚会把他的头颅挤爆,挤出红红白白的脑浆来,就像那颗死在他手里的草莓。
他噎了一下,谢英岚冷冷着贴近他,“说啊,有没有想老公?”
唐宜青头痛欲裂,先是艰难地点头,继而乖乖地带着哭腔回:“想,有想老公……”
“撒谎!”谢英岚呵斥道,“既然想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唐宜青只是一味地掉着害怕的眼泪。
谢英岚反复无常,又好心情地说:“不过还好不管你跑到哪里,老公都会找到你。”
他闻嗅着唐宜青身上又是汗又是尿的难闻古怪的气味,亲亲他的脸蛋道:“宜青,老公给你洗干净。”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浇淋而下,谢英岚抱起唐宜青,饶有兴味地给他搓洗起来,亲昵地挨着他的后颈,像把着小孩子一样将他环在怀里,温声哄道:“好乖,一直这么乖好不好?”
在极端的寒凉与畏惧里,唐宜青的脑袋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重。他开始看不清、听不清东西,一阵模糊的声音逐渐从天外传来似的,有人在叫他,“宜青,宜青?”
他如同久溺之人扑出水面,鼻腔深处猛地灌了一把锋利的空气。
手里被他搓洗得掉了一层皮的草莓已经彻底烂掉,果肉从指腹里挤出来。
唐宜青太阳穴尖锐一疼,转过身,身后是安然无恙坐在桌旁的魏千亭,正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墙面坏掉的时钟一动不动。他还站在水槽前洗草莓,魏千亭没有昏迷不醒,他的裤子也是干燥的。
想象,刚才的一切只是脑中的幻想吗?
可是他忽而闻见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浅淡的茉莉苦菊香,就像是无人之境却有人朝他吹了一口冷气,他汗毛倒竖,顿时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冲过去将魏千亭赶出家门。
魏千亭不知他为何发作,被关在门外还拍门道:“宜青,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唐宜青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始终不开门,魏千亭只好放下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才依依离去。
一阵愉快的笑声自身后响起。唐宜青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是幻觉……谢英岚真的来找他了。
唐宜青鼓起勇气颤颤悠悠地回过身。
客厅明亮的光线里,谢英岚靠坐在沙发上,微笑着朝他半展臂做出拥抱的姿势,说道:“这样就对了,别让无关紧要的人打扰我们。宜青,让老公抱抱你。”
进入阴柔空间的唐宜青很庆幸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免于一场惨案。
他喉咙干涩,站立良久,呆呆地望着几步之外的谢英岚,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好提线木偶似的慢吞吞挪动着绵软的脚步,用献祭的姿态一步步靠近主导他精神世界的统治者谢英岚。
第83章
软烂的果肉在唇齿间爆开。唐宜青像只大型布偶被谢英岚抱在膝上,十几颗将腐未烂的已有一点酒精气味的草莓全被谢英岚喂进了他的口腔里。
他撑得小腹微胀,那些被牙齿咀嚼过的肉泥像是要从胃部倒流回嗓子眼,他小声地干呕起来。
大掌捂住他的嘴巴,唐宜青挂着水珠的眼睫毛颤动着,很费劲地吞咽一下。
最后一颗莓果也塞进他嘴巴里。
唐宜青惊魂未定又被强迫进食,只凭借肌肉记忆鼓动着腮帮子,然而就要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极重的反流呛得他食管火烧火燎一样的疼。
他再也忍不住从谢英岚腿上翻下去,张大了嘴在地面吐出一滩红色的秽物,莓果混杂着粘稠的胃酸,看起来就像是人被剁烂的生肉。
唐宜青趴在地上咳嗽起来,嘴唇也吸饱了血似的红艳艳的。
一只手从后轻攥住他的头发,他往后仰着脑袋,像刚学会吃辅食的不干净的小孩子,脸颊和唇周都沾满了果泥。
谢英岚的掌心不嫌弃地将他面上的污秽抹掉,两手夹着他的脸问他,“好吃吗?”
唐宜青听出谢英岚对他洗草莓给魏千亭吃的不满,摇摇头,想他以后也会心理性对草莓过敏了。
“你很怕看见我吗?”谢英岚的指腹揉开唐宜青紧闭的湿润的眼睛,把他的睫毛都轻轻搓得结在了一起。
唐宜青又摇摇头。
“那怎么不看着我回答?”
唐宜青吓得赶紧把眼皮子掀开,在视线上方见到谢英岚的脸。阴森森的、白涔涔的一张脸,只有两颗眼珠子冰冷的玉石一样漆黑。
他喃喃着,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不好吃……”
谢英岚轻声地笑起来,那笑里有令人胆战的愉悦与乖张,唐宜青哭得更厉害了,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掉。
谢英岚就接着他粘嗒嗒的泪水抹干净他的脸,然后两只手穿过他的腋下重新把他架到腿上,亲昵地用脸蹭他脏兮兮的脸蛋,很宽容地笑道:“不好吃以后就不吃了,怎么要哭成这样?”
唐宜青生怕谢英岚再借题发挥,很努力地止住了泪水。
谢英岚好脾气地抱了他半晌,开始像野兽巡视领地似的在他的脖颈胸脯处嗅闻起来,似乎是闻到了不满意的气息,抬起头来看他,“老公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管好自己?”
又来了,又来了……唐宜青缩着肩膀,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边说有。
他的动作跟他的回答不一致,很明显地感觉到谢英岚搂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唐宜青发觉整个屋子都开始摇晃,放在桌子的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在寂静里夜里刺耳至极,把他的胆子都要吓破似的。可再定睛一看,那杯子还安安稳稳地站在桌面。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往谢英岚怀里钻,抓着谢英岚胸口的布料,声音像裂帛一样撕开,哀哀求道:“老公别这样,老公……”
谢英岚抚摸着他簌簌发抖的单薄背脊,慢慢说道:“不想我生气,你得说实话啊。”
唐宜青用力点头,竭力表示自己的忠诚与顺服。但谢英岚并不满足于此,慢条斯理地剥荔枝壳似的把他剥光了露出莹润的果肉,继而用手指刺探。
唐宜青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瞬间绷直了足尖,难受得皱起一张脸。
深入,不断地,深入检查。
冰棱一样的温度,冻得唐宜青腹部痉挛。他的意识开始游离,仿佛轻飘飘地飞到高空中,用第三者的视角看待这怪诞的一幕。
他赤条条地横趴在谢英岚腿上,由于受惊过度一张脸白茫茫的,眼球有一点儿往上翻,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他也看到了谢英岚的表情,冷酷的、严峻的,没有温情。
谢英岚不爱他了,就像他不再爱谢英岚一样。
唐宜青顿时怒从心起,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甚至盖过了今夜所受的恐惧的总和。
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来找他呢?明明是谢英岚自己决定去死的呀!
人一旦生起气来就顾不得害怕了。
唐宜青倒吸一口凉气,软绵绵的身躯积攒起很微弱的力量,从嘴唇里发出一些必须要凑近了去听才能听清的声响。
谢英岚问他,“说什么?”
唐宜青伏趴着,嘴唇翕动,还是听不清。
于是谢英岚只好将进行中的有一点湿意的手指收回来,随意地在唐宜青光裸的背脊刮蹭两下,托住他的下颌让他仰起脸。
唐宜青痛苦地气恼地闭着眼,细声道:“你不是谢英岚。”
谢英岚不会不爱他——
一缕阳光照进薄薄的眼皮,带来轻薄的暖意。
嘈杂的人声给世界增添了活力,楼下有捡废品的阿公阿婆为了争夺垃圾桶里的一个矿泉水瓶在吵架,嗓门大得像铜锣响。邻居在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不太隔音的墙壁让关门声像拍在耳旁。
闹铃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唐宜青从险恶的梦境中遽然惊醒,他一口气像憋在胸口里出不来,大张着眼睛和嘴巴,视线盯着脑袋上有一点老旧的天花板。
如同犯心脏病的患者,过重的心跳咚咚响,疑心自己下一刻就会猝死与人世长别。
唐宜青呆滞地转了转眼睛等待心跳恢复平常,然后他发现天光大亮,这间在夜晚给他带来无限恐惧的小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他需要阳光。
唐宜青奔下床把半开的窗帘哗啦扯开,让外头的人气和热闹与早春微冷的风一并涌进来。他趴在窗口仓惶地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看,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然。
屋子里阴凉安静,唐宜青蹑手蹑脚地巡视起来,没有发现一点儿异常。
梦中梦吗?他双腿发软,恍惚地扶着桌子坐下,摸到了一张压在杯子下的纸条。
苍劲有力的熟悉的字迹,写着,“早点回家,今晚见。”
唐宜青身子陡然一瘫,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把头发揉得乌七八糟。
所有的侥幸化为齑粉。
谢英岚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唐宜青觉得这个地方成了个索命的坟,一秒钟都不能多待,半爬进卧室,找了件厚外套裹紧自己,带上手机浑浑噩噩出了门。
楼下的阿公阿婆亲切地和他问早,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给予回应,只是闷着头没有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那间纸扎店,里头活灵活现的金童玉女睁着死气森森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指责他为什么又要跑。
街头四窜的行人像过境的蝗虫,说了什么听在耳朵里都是振翅时的嗡嗡嗡响。一阵手机铃声穿透迷雾将神智不清的唐宜青勉强拽回人间。
“宜青,你点解没来上课?”
唐宜青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找了个阳光很好的地方靠着,把冰凉的身体晒得暖洋洋,像是历经万苦千辛走出了凝结于时空中的四面碰壁的冷窖,然而骨头缝里还是酸溜溜的冷。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重重地打了个摆,终于把被吓飞的魂魄给拢了回来。
今晚见,今晚见。
唐宜青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平常的字,心又狂跳起来。
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在他心头诞生:谢英岚这个样子,难道已经死了吗?
就算死了也不肯放过他?要带着他一起下地狱吗?
唐宜青感到一种灭顶之灾的无望,眼球爬满一条又一条惊恐的血丝,就差当街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起来。
他不敢再停下,却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能躲开谢英岚,不知不觉来到了天桥底下。
白天,这里很凄清,昨夜点的香烛燃尽了剩一根根棍子倒在血蜡里,周围是一些烟渣残灰,风一吹,灰烬飘到了唐宜青的身上,他脚步微停。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靠打小人为生的阿婆向他招手。
唐宜青向来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敬而远之,埋着头越过她,可是走出几步又快速地折返回去。他庆幸兜里还有纸币,蹲下身全塞给了阿婆。
对方见他惊慌失措,见怪不怪,慢悠悠地拿了钱,用一把沙哑的嗓子了然地问他是不是见到了“污糟嘢”。
唐宜青在红色塑胶凳坐好,听她说谢英岚是脏东西,忍不住小声反驳道:“他唔是污糟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