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8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女人温柔似水地跟他讲话,“给你的就拿着,干什么要还回去?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唐宜青陷在女人柔软的身躯里,像回到了温暖的襁褓,迷迷糊糊地点了下脑袋。

他还太幼嫩,没能注意到女人眼中的复杂。这可是她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生下的小孩儿,生得漂漂亮亮,乖乖巧巧,任谁都会呵护备至,疼爱万分。

这是他的福报呀。

“游戏机好玩吗?”唐宝仪笑望他与素未谋面的混账父亲有两分神似的脸蛋。

女人扣在他手臂上涂了甲油的指甲一点点陷进他的肉里,带来轻微的疼痛感。

妈妈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唐宜青贪恋地、不舍地暗自忍耐着,甜甜地说了实话,“好玩。”

那台游戏机没有还回去。唐宜青玩到腻味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但他找到除了绘画后新的能够讨好唐宝仪的方式。

他开始接受同学们送的价格不一的礼物。作为交换,答应换位或者一起吃下午茶。每当有新的收获,他都会带唐宝仪去看他的战利品,再得到母亲毫不吝啬的一句夸奖。

一开始会有轻微的心理负担,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唐宜青并不会产生负罪感,但很偶尔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得到被取悦的背后是另一层的蔑视。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心性单纯容易满足,用礼物索取他的笑容、他的回话。再长大一点呢,当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不等价交换,会实实在在地向唐宜青讨要什么东西呢?

危险像一头踮着脚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朝着蒙昧无知的唐宜青靠近了。

这个时候尝够甜头的唐宜青十二岁,跟着妈妈搬迁到了海云市。

在港城出生的唐宜青有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从小耳濡目染能讲一口流利的港话,但“北姑个仔”扯不掉的身份注定他说得再地道也要被吹毛求疵。因此比起港话,他更常和他们飙叽里呱啦的鸟语以获得认可。

到内地后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唐宝仪和赵朝东都是二婚,再加上女人过往的经历不宜高调行事,因此婚礼办得简单。婚后唐宝仪没多久就有了身孕。

赵朝东心机深沉,吃过一次教训的唐宝仪也不是傻子。女人不仅亲自把关港城的生意来往,还在婚前将大部分资产入股赵朝东的公司。

夫妻俩真正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进行了深度的捆绑。

初到海云市的大半年,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交际圈让唐宜青有一点水土不服。唐宝仪怀孕的喜讯更是令他警铃大作。

赵朝东倒是对他很不错,吃穿用度没差过他的,等他小学毕业后更是将他安排进海云市最好的私立中学就读。一年的学费直逼三十万,接触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女。

唐宜青跟赵朝东的关系不温不火,但不管怎么说,赵朝东绝对是个称职的继父。所以当男人问他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时,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多一个小孩来瓜分唐宝仪本就寡淡的母爱,嘴上还是答着都可以。

进入中学后,唐宜青为了得到唐宝仪的关注,行事作风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地收取追求者的赠礼。如此风光,唐宜青这三个字在学校掀起了一股风潮,不少学生特地到他教室门口一睹他的绰约旖旎。

交不完的朋友,数不清的靠近。人见人爱的唐宜青。

他被甜言蜜语、百般奉承迷花了眼睛,学不会收敛,出尽了风头,到哪儿都是视觉中心。

那是唐宜青被追捧得飘飘然的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以至于当一脚踩空的时候,下坠的腾空感来得是那么的汹涌澎湃而令人措手不及。

几位家世显赫的学长约他课后到校放映室看电影,亲自到教室门口接他。唐宜青倍感殊荣,在同学们艳羡的眼神中神采飞扬地被拥簇着前去。

未满十四岁的唐宜青白白瘦瘦的身躯裹在剪裁得体的黑色西式制服里,那么纯洁无暇,笑起来稚弱易碎得不堪一击。

放映室里黑暗、安静。下沉式的沙发像一张绵软的血盆大口将唐宜青吃进去,他稚气未脱的脸蛋被泛着冷光的银幕照亮,细腻的皮肤找不到一点儿瑕疵,丰润的唇咬着吸管,侧过头和一旁的学长讲话。

“看什么电影呀?”

学长卖了个关子,“待会你就知道了。”

室内的冷气开得太足,唐宜青打了个寒颤。他左右环顾,室内除了他还有五人,都比他年长,身量已颇具成年人的高大强壮。他莫名地感到不安,不由得坐直了点,下意识地往大门看去,好在并没有上锁。

银幕开始滚动,从经典片头来看,是一部上了年纪的老电影。还是港片。

唐宜青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拿在手中的冰冻奶茶杯身凝结出一颗又一颗小小的水珠,滚落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掌心也变得冷冰冰。

他在屏幕上见到了主演的名字,偌大的唐宝仪三个红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球。

他猛地站起身,险些把奶茶打翻,惊愕地看着将他带来这里的少年们,舌头都捋不直,“我,我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单人沙发后的学长双手摁住他的肩膀,他浑身一抖,转过身,听见人说,“你认识主演吗?”

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是故意带自己来这里!

唐宜青在冷涔涔的光线里面白如纸,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腕。他吓得大叫,引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哄笑。奶茶洒了出去,甜腻的液体溅了满地。

他们抓住他,强行地摁回了沙发里,呈圆圈将他围在中间。唐宜青一直在发抖,四肢瘫软,脸皱成一团,是极度惊恐的表现。

电影被拉了进度条,到了最高潮的部分,热烈的激情戏袭来,望着银幕上熟悉不过的女人,唐宜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还那么小,身体才刚开始在发育。对于这样直白赤裸的性,只有陌生的恐惧,而当电影的主演是他的母亲,这种荒诞更增添了不少可笑,甚至恶心。

也幸亏他还没有长大,不至于真的丧心病狂到对他做些什么。他的心惊胆战落在在场的人眼里本身就极具观赏性。

“宜青,电影里那个女人是你妈妈吗?”

“你害羞了,别闭着眼睛。”

“学长只是想请你看电影,你怎么怕成这样?”

充斥着恶意的呼气洒在他的耳边,“唐宜青,你比你妈妈还要美丽……”

哔哔哔——

开车走神的唐宜青险些追尾,猛地刹车才避免了一场事故。前方的司机摇下车窗大肆咆哮,理亏的唐宜青没有回嘴。

那天的结束就像此时此刻及时刹住的车轮,虽然没有出事,但地面摩擦出的痕迹停留在他心里久久无法散去。

他走出那间放映室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不明白为什么厄运始终向他降临。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赵朝东。是因为有了赵家才不敢贸贸然对他下手吗?但仅仅只是没有实质性伤害的羞辱也足以叫他肉颤心惊。

在找到更强大更稳定的靠山之前,他不能跟赵朝东和郑方泉之流闹翻,否则……

唐宜青将下唇咬出一点深深的牙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路道重新恢复畅通,他打转方向盘,逃出生天一般踩下了油门。

作者有话说:

唐宜青作一点点坏一点点也没关系

ps:按现在的流行话来说17是顶美再顶一个程度

第11章

圣蒂美院图书馆的藏书浩如烟海,一待能待一整天。

唐宜青坐在僻静的角落,打开借阅的艺术作品集。落地窗外,从碎日斑驳到月上枝头,无声的时间悄然地从指缝流走。翻开一页。

身份、记忆与死亡贯穿在法国观念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的创作基调中,他的作品总有一种哀悼的气息,容易联想到悲伤和孤独,然而其中蕴含的强烈情感力量又深深令人着迷动容。

用艺术将逝去的人“重生”,模糊生与死的边界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始终认为,不论是被穿过的衣服、一张逝者的照片,或一具尸体都是一样的。它们是我们指向缺席主体的物品。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但我们能看到的仅仅是他留下的痕迹。”

唐宜青前两年有幸在艺术馆看过他的作品,本是一次无心的打卡,却深受震撼。整个展馆犹如一个墓群,充斥着悲痛与压抑,甚至阴森。

近十吨如山的旧衣物、上百张黑白照片、金属管搭建的大型滚动装置。声音、影像、心跳,从一个死亡的生命走向另一个死亡的生命,每走一步就捡到一份新的遗物。

在这样沉郁灰暗的环境里,唐宜青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个真空,每一次吐息都沉重而缓慢。

他望着一张张模糊的黑白婴儿脸蛋。一个又一个地发问,你们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又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去?

唐宜青呢?你要沉痛而风光地活着吗?这样的意义是什么?死后会不会有人纪念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他还有大好年华等着他去挥霍。

因为过于专注地凝视,他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扭曲的摩尔纹。头顶上的灯光倏然一暗,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看向漆黑的窗外,居然要闭馆了。

唐宜青阖上作品集,起身放回书架。

他离开了图书馆,却依旧不想回公寓,在阴凉的校道慢悠悠地踱步,心里很闷很空。时间来到十点,他站在了教学楼下。

整座楼栋只剩下几盏灯闪烁。网络故障和电路检修的双重原因,他所在的画室上下两层楼的监控这两天全部罢工还未维修,是个好去处。

唐宜青没有搭电梯,垂着脑袋看自己的鞋面,一阶阶地从步梯走上去,来到紧闭的画室门口。这一层的楼道灯还亮着,但一点儿声音没有,唐宜青几乎可以听见和脚步声同频的心跳声。

他推开画室的门,抬手将灯打开了,光亮瞬间填满整个空间,里头除了不会呼吸的石膏像,连个鬼影都没有。

唐宜青像找到了安稳的秘密基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受情绪影响,他必须做点什么排解内心的苦闷。

唐宝仪现在应该在哄过完生日的赵承瑞睡觉吧,会给他唱安眠曲吗,什么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之类的很肉麻的儿歌。唐宜青嗤笑了一声。

他调整好画架,将已完成但待修改的油画放上去,挤颜料,洗画笔,一切都是那么的娴熟而有序。然而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完善的,色彩、光影,厚度、明暗对比?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不对,都不对。

唐宜青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焦躁,画笔在调色盘上戳戳揉揉。眼睛睁大了,黑猫警长巡逻一般在森林画布上找来找去,希望能够揪出那个破坏他画作完美度的叛徒。

出来,给我滚出来!

匠气有余,灵气不足。

脑子里突兀地破锣似的响起这令他不服气的评价。

凭什么给他设限,谁规定的什么是匠气什么是灵气,匠气就一定比灵气差吗?那学院为什么要招学生,就让有灵气的人自由发挥成为大师好了!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努力顶个屁用,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人比了下去!

圣蒂美院人才济济,要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唐宜青就算学破了天也不可能成为最顶尖的那一个。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给了他一点慧根,却不对他进行点化,让他处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局面?画不好,根本就不可能画好!

唐宜青再也受不了地将画笔摔到地面,沾了颜料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中间三个指头用力地压住自己湿润的眼睛。尽管如此,还是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腹流向手心。

没有人看见你滑稽的眼泪,哭吧,唐宜青,尽情地哭吧。

细碎的抽泣声从他的口鼻出发出,他呜咽着,显得是那么的可怜脆弱。

唐宜青真的什么都不怕吗?还是深知软弱是递给别人捅向自己的刀,在极端的环境里必须把胆怯过滤成高傲才勉强可以保住自己。

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但也给了自己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他胡乱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去,莹润的眼睛像瞪着仇人瞪着自己的画作,不甘的熊熊火焰烧啊烧,殃及了无辜的池鱼。

唐宜青猛地扭了下头,恶狠狠地看向谢英岚的位置。

他啪嗒一下起了身,像头攒足了劲的小牛犊一样撅着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一抹暗红利刃似的朝他劈来,唐宜青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幅水仙图,不同与他看过的大部分色泽鲜亮的鲜花画作,谢英岚的这幅画比较特殊。

黑红的背景沉闷妖冶,向上延申的根茎如同一只只托举的大手,珍惜爱护而又极具侵占性地捧住一株盛放的水仙。嫩黄色的花心、洁白的花瓣被四面八方的暗色围剿,一枝独秀的美丽是逃不掉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