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谢英岚调整了下坐姿,抿了抿嘴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有没有机会见一见他?”
唐宜青本来都想揭过这一手由他创造的谎话,可是眨了眨眼,直直地与谢英岚对望道:“他姓魏,是港艺的老师,叫魏千亭。”
谢英岚眼波不动,沉吟道:“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魏千亭,据我所知,他已经结婚了。”
唐宜青心口一跳,面色愕然,张着嘴讲不出话。谢英岚知道魏千亭,难道……可惜结果依旧让唐宜青大失所望。
“你别误会,他的母亲跟我的老师黄教授有几分交情。”谢英岚话锋一转,“我想,你可能要重新审视这段感情,别稀里糊涂做了第三者才好。”
谢英岚说话的口吻没有任何重音的部分,还是那种沉稳的平静的感觉,可是那话音底下却有一种火山爆发似的滚烫在冲击上来,好像在痛惜唐宜青受了无良男人的蒙骗,眼睛里的笑意也只剩下浅淡的一层了。
唐宜青却认为谢英岚话里有指责他插足别人婚姻的成分,心忽然长满了带刺的莽草,直涌到口腔。
他用力把细刺咬碎,绷着下颌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这是我的私事……”
话未说完,谢英岚突地圈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轮椅前拽。
唐宜青挣了下,没挣开,如同做错事不肯承认的小孩倔强地立在谢英岚跟前,眼睛胡乱地盯着一块地方,慢慢有一圈红蔓延开来。
谢英岚怎么能这么误会他?他是跟魏千亭有过暧昧,但不也被谢英岚搅黄了吗?谢英岚自己把事情都忘光光,就不要怪他不诚实。
像被伤害过后自动启动防御机制的应激反应,唐宜青边往回抽手,边硬邦邦地说:“反正我只是在这里工作,等你腿好了,我就要走的,你管我是不是给人当小三……”
谢英岚握得更紧,捏得他的骨头都隐隐作痛起来。
唐宜青不会知道,在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时,他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委屈茫然,仿佛不管谢英岚怎么误解他,他都要照单全收了似的,并把自己最无耻的一部分都明晃晃地摊给谢英岚看。
看吧,我就是你想的这样恶劣不堪的人,你如果不接受,就不要我好啦。反正你已经不要过一次了啊。
“如果我的腿永远好不了呢?”
唐宜青做好唇枪舌战的准备,以为谢英岚会说出更多谴责的言语,却等来这么悲观的一句,刹时间,什么难过,什么迷茫全都烟消云散。
他像只被碰了一下就鼓起来的河豚,气汹汹道:“你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也不要!”
他生气地一屁股就近在矮凳子上坐下了,留给谢英岚一个抗拒的侧脸。可同时心里也滋生了严重的不安。
其实谢英岚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会不会也是一种伪装呢?每个人都在安慰他“你会好起来”,但到底什么时候好起来、能好到什么程度,有谁能给一句准话?
如果谢英岚没有唐宜青想象中那么强大,他也有脆弱的时刻,有对未来的惘然,只是他藏得很好,所有人就都以为他随遇而安。唐宜青难过起来,他为什么要对着一个病人大呼小叫?
他把脸调转过来,仰面看着神色平静的谢英岚,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脸伏在谢英岚的膝头上,闷闷地说:“我不是故意要闹脾气的……”
情绪像是八爪鱼灵活的触须,你只要摸到那份柔软,就能感同身受他的敏感。
谢英岚用掌心轻抚唐宜青的脑袋,摸顺他的仓惶,温声说:“我知道,但是我们都不能够排除最差的情况会发生对吗?”
唐宜青郁郁地不吭声。
“你会陪着我吗?”
这似乎才是谢英岚今日的最终目的。
唐宜青很卑劣地想,如果最差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谢英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他是不是可以合理地留在海云市,给谢英岚推几十年的轮椅,永远地照顾谢英岚……
他被这个近乎残忍的想法给惊了一跳,为了给自己找留下的理由,他竟然不惜要剥夺谢英岚行走的权利吗?
唐宜青恨不得变得透明,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可怕的阴暗的心灵。
然而谢英岚却轻轻地安抚地捏着他的后颈,对他亲昵地贴着自己很餍足似的叹一口气,用请求的口吻道:“会陪着我的吧,宜青。”
答案藏在了唐宜青的刻意回避里。
假设英岚知道宜青的想法,哪天真好了,这个恋爱笨蛋应该会高兴得先半夜偷偷绕疗养院跑十圈,然后第二天依旧坐在轮椅上对宜青说我这双腿算是废了,不过幸好有你陪着我啊^ ^
第99章
春雷阵阵,两场朦胧细雨过后,疗养院新运来一批疏松透气的营养土,填在小张铲走的那大块的秃地上。
大约是要播种很值得呵护的品种,对土壤的品质要求高,梁管家对这块土地十分重视,全程都在旁边紧盯着,还时不时问一嘴谢英岚的建议。
唐宜青挨着谢英岚的轮椅猫在小板凳上,手掌托着两腮,心想谢英岚又不是园丁,问他干什么呀?但谢英岚才是梁管家的雇主,他都没意见,唐宜青也不好说什么。
小张把软土踩实了,累出一身汗,可很有些成就感地笑出了一排大牙。
唐宜青被这氛围感染,正想也穿双防水的靴子下去添点小乱,一通来电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努努嘴巴拿起来一看,来电人出乎意料,竟然是很有些时间没有消息的魏千亭。
去年魏千亭结婚,唐宜青人虽然没去,但份子钱是送到的,不为别的,就冲在他被当作精神病送进医院和退学时只有魏千亭替他张罗,这份人情他就一定要还。
出院后的一段时间,魏千亭还想替他介绍工作,唐宜青拒绝了。再之后,两人就只剩下几次简单的线上问候,到他回海云市的前一个月便没再有联系了。
他捧着手机,谢英岚离他近,一眼就见到了联系人,唇角的笑意压平。
唐宜青注意到谢英岚微妙的表情变化,到底不想再让谢英岚误会他真是第三者,可又很好奇魏千亭为什么联络他,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谢英岚接听了通话。
一个重磅消息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赵朝东死了。
死在加拿大郊外的一栋别墅里,左腹部中弹,是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失血过多而亡,死的过程应该非常的漫长痛苦。
因为别墅区比较偏僻,社区警察发现赵朝东的尸身时已经腐烂发臭长满了蛆,形容可怖,推测死亡有将近两个月时间了。
由于监控缺失,赵朝东的前妻又不准备追究,这桩惨案就草草地以入室抢劫杀人结案,至今没有找到凶手。
魏千亭也是在参加一个宴会时偶然听闻了此事,想起赵朝东曾是唐宜青的继父,这才转告给唐宜青,问他有没有收到风。
唐宜青如今在疗养院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以说是消息闭塞与世隔绝,远在加拿大的事情怎么会知道?
他悄然地用余光看了眼檐下神色平静的谢英岚,跟魏千亭道别,神不守舍地回到谢英岚身边坐下,却没有了给花浇水的闲暇心情。
谢英岚摸一摸他微凉的手,“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宜青轻微一抖,没有避开谢英岚的触碰,只挤出笑摇了摇头。
他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连粗神经的小张都看出他的不安,频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直到夜幕降临,唐宜青在谢英岚的卧室磨磨蹭蹭好半晌,人都走到门口,却又往回折返站在谢英岚床前。
唐宜青像是憋坏了,直白的没头没尾地道:“赵朝东死了。”
谢英岚拿着枕头垫在腰后,靠着床,从容地问:“谁是赵朝东?”
唐宜青一口气出不来,咬了咬唇道:“是不是你……”
“抱歉。”谢英岚很不解地笑了笑,“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他是你的朋友吗?”
他表现得极其自然,完全就是不知情的样子。唐宜青有些不确定了,嗫嚅地说:“快两个月前,他中枪死在加拿大的屋子里……”
谢英岚实事求是地道:“那时候我还没苏醒。宜青,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
唐宜青不该怀疑吗?可是谢英岚说得对,按照他收到侦探谢英岚醒来的消息算起,至今才一个多月,时间对不上,那么谢英岚也根本就没有机会处理赵朝东的事。
他的脑子被绕得很乱,却隐隐觉得赵朝东的死跟谢英岚脱不了干系,但时至今日,谢英岚还会为了他铤而走险吗?
谢英岚拉住他的手,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他离世你很难过吗?”
唐宜青望进谢英岚漆黑的深邃的瞳孔里,干咽一下道:“不。”
谢英岚也深深地看着他,片刻,他红着眼眶露出略显快意的笑容,“他死了,我很高兴。他该死。”
他反握一下谢英岚的手,像是在肯定对方的行为,继而深吸一口气,在谢英岚的注视下掩上门出去了。
唐宜青的话不掺杂一点水分,不管有没有幕后主使,赵朝东都死有余辜。
如果真是谢英岚做的,事迹败露大不了一起亡命天涯嘛。这个世界如此庞大,总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是他们的容身之所吧。胆小的唐宜青有了谢英岚,变得什么都不怕。
要栽种的种子运来了,一颗又一颗饱满的“大蒜”,唐宜青知道要种的是什么花了。
施肥浇水,两三天就冒出了嫩色的小芽。唐宜青比任何人都期待它们开花,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肉眼丈量植株的成长,他知道,只要悉心呵护,再过不久,整个后院都会一片馨香。
花苗破土而出,唐宜青的小小事业也在茁壮成长。他那套周边邮票已经顺利定了稿,只差一幅挂画。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唐宜青的脸蛋不再苍白,被养出了很莹润的粉,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文化公司给他发信息,说需和合作的另两位画师一同敲定一些细节,约时间碰面。因为不再是单枪匹马乱闯,唐宜青初入职场的稚嫩与紧张全在谢英岚面前展现了。
谢英岚给他准备出门的衣服。唐宜青最常穿的牌子,春季新款的白色休闲夹克外套内搭天蓝色衬衫,水洗的牛仔裤,利落又清爽。
唐宜青以前很爱打扮,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巨变,活着都很难过,更没心思抖擞自己漂亮的羽毛,橱柜里的衣饰就寥寥无几了。
他被迫低调行事那么多年,其实本性还是爱张扬,爱漂亮新装,听小张夸他比模特还亮眼,心里是很快乐的,眼睛一转望向谢英岚。
“很好看。”谢英岚微笑着给出有目共睹的评价,朝他招招手。
他蹲下来,手搭在谢英岚膝上,让谢英岚替他把领子往外翻。
唐宜青多想扑上去结结实实在谢英岚面颊上亲一口,用欢快的语调说“我知道自己好看呀”,可是想到他和谢英岚现在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关系,到底忍住了,只两只眼仁亮亮地对着谢英岚笑。
谢英岚揉一揉他乌黑的头发,说道:“让小张送你过去,好吗?”
“不用麻烦啦,我自己会开车。”
谢英岚就不再问他,直接对小张说:“去取车吧。”
唐宜青回味过来谢英岚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象征性地过问一句,不由得怔了一怔。他感觉到熟悉的那个喜欢事无巨细替他安排的谢英岚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回来了,然而他却不再觉得被管束着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唐宜青被放逐了太久,在那些孤立无援的黑暗日子里,他是很渴望有一个人来摆平他凌乱的生活,告诉他前进方向的。
他甚至有一点病态地想,谢英岚还存不存在把他关起来的念头,给予他密不透风的安全感呢?
他发愣的空挡,小张已经准备好出行的车子了。
梁管家推着谢英岚的轮椅,让他得以到门口送唐宜青。唐宜青把车窗摇下来,小孩子和家长报备似的将两条手臂架在上面跟谢英岚说拜拜。
等唐宜青走后,谢英岚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大半,音色也低沉下来,“梁叔,你前天回庄园,他有说什么吗?”
“谢先生问起你的恢复情况,还提到了宜青,我告诉他,你们一切都好。”
谢英岚淡淡地道:“宜青的事,不要和他多讲。”
梁管家沉默几秒,“英岚,你们是父子,谢先生他……”
“他已经如愿把我困在谢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谢英岚冷声道,“梁叔,你不用劝,我心里有数。”
梁管家便不多再言。一个人有了软肋就丧失了自由,因为唐宜青,谢英岚可以放弃所有,同样的,也可以去抗争所有。然而这条路才在起点,注定很坎坷很难走吧。
这边,小张把唐宜青送到商业大楼的楼下,执意在地下车库等他开完会一起回去。
唐宜青知道是谢英岚的授意,就开玩笑道:“谢先生让你来监视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