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回响 第22章

作者:反派二姐 标签: HE 玄幻灵异

童昭珩睁开眼睛,看着堪堪凝固在他鼻尖的狰狞怪物,又看看脚下的冰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冼观站在他身后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大步踏来的身影在霜雾纷飞间有些模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与此同时,寒冰的扩散并未停止,墙壁开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安全出口的塑料灯罩因为低温收缩瞬间断成两节,漂浮孢子结成的霜长得飞快——不是雪花图案,而是像无数根银针刺了出来,而后突然“啪”的一声,全部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子。

冰层还在加厚,无数冰晶从冻结的藤壶上生长出来——周遭所有水汽几乎全被吸收,空气顿时变得无比干燥,连童昭珩身上的汗都被瞬间蒸干了。

温度持续降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刺痛,极寒空气叫他呼吸也变得困难。他毫不怀疑冼观要把他和藤壶一起冻死在这里!

只是当冼观走得足够近时,童昭珩才发现对方的模样有些异常。

冼观脖子处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结晶,一路伸进领口看不见的地方,又从手腕蔓延至手背。他皱着眉,镜片后的瞳色变得极浅,隐约还泛着一层翡翠绿的光泽,发丝衣角都因为气流而鼓动翻飞着——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像个人类了,更似古代神话里某种似神似妖的存在,不容置疑地降临在了这个噩梦里。

而且,他好像生了很大的气。

第29章 答非所问

“你……你别过来!”童昭珩虚张声势地嚷嚷道,但颤抖的声线已然将他内心的恐慌暴露无遗:“我警告你啊……我可警告你……”

冼观充耳不闻,走到与他只有一臂距离时才停下,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从未如此明显过,那过分妖艳的五官放大在脸前,带着骇人的寒气,浅绿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明晃晃透露着危险的讯息。

童昭珩一个字也说不出了,他半张着嘴,冷气过肺刺得生疼,但他打定主意绝不能露怯,于是摆出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表情,纯靠意志力和冼观对峙着。

“我和你说什么,”冼观出口便是质问:“让你不要乱跑,为什么不听话?”

倒反天罡!童昭珩闻言一肚子邪火蹭地窜上来:“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一直都在骗我!演戏演得爽吗?看我反反复复地挣扎然后死掉看得开心吗!亏我还真的以为自己误会你了,还真心实意地后悔自责过,结果你呢?”他越说越委屈,愤怒得双眼通红,眉毛却委屈地耷拉着,“而且你还把冷气开这么大,还想冻死我,看我花样百出一直死还没看够吗……”

冼观听了前半截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怔了下,像是才意识到冰霜的扩散并未停止,而周遭已经远低于人类可以正常耐受的温度。

他咬肌紧了紧,那只已被结晶完全覆盖的手小幅度地抽动着,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先离开这……”他似是妥协道。

童昭珩当然不听:“又去哪?又想骗我去哪!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任你这次说什么我也……”

然而冼观等不了他说完便已耐心告罄——一股蛮力揪起童昭珩的连帽衫,直接不由分说地将他拎离地面。

童昭珩下意思捂住自己的喉咙——刚才机械性窒息的痛苦还过于鲜明,他一下应激地哇哇大叫起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冼观一愣,松开手,思考了半秒钟,转而把他拦腰抱起夹在胳膊下,不容反抗地把他带走了。

童昭珩头重脚轻、视野倒转,整个人难受得不行。但他有点失温了,手指僵硬得厉害,心率和呼吸都快过了头,只能死命揪着冼观衬衣后摆表示抗议。

冼观轻车熟路地东拐西走,终于停在一个实验室员工休息隔间前,刷开门把童昭珩丢了进去。因为是气闸门隔离,里面温度还不算太离谱,外壁攀附的少许藤壶也被他三下五除二地给清理掉了。

童昭珩手忙脚乱地理顺颈后的帽子,像一只炸毛的猫。他背贴着墙,警惕地看着冼观,但对方只是走到一张休息用的单人床边坐下了——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下垂的睫毛盖住了异样的瞳色,眉眼间是浓浓的倦怠,手肘撑着膝盖,其中一只手上的结晶反着光。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妖怪也会不舒服吗?童昭珩又想。

不过刚才在走廊上,很明显他的力量失控了,温度急剧下降的程度似乎令冼观自己也很意外。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是和我有仇吗?他发现我兜里的密钥了吗?宋星月又怎么样了……童昭珩脑子里一大堆疑问,见冼观不搭理他,便眼珠乱转四处观察,又开始动心思想遛走。

“我没有骗你……”冼观忽然出声了。

童昭珩手都已经摸到门把手上,闻言猛地顿住,缩着脖子僵硬地转过来。但他冼观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依旧低着头垂眸坐在床边。

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冼观说了什么,气得一蹦老高,怒道:“你还不承认!你骗我骗得还少了?从头到尾你都在演戏,演自己一无所知、演自己随着循环失去记忆,然后把我当猴耍,你,你……你!”童昭珩憋了半天也选不出合适的词,“简直太恶劣了!没见过你这么坏的人!”

“是吗?那是你见的坏人太少了。”冼观抬起头,翠绿的眼珠自镜片上方看过来:“我不否认自己恶劣,但我也从没主动说过自己失忆了。”

童昭珩迷惑了一瞬:“什么?”

“都是你先入为主地认定我没有循环前的记忆的,我自己从没主动说过。”冼观平静地指出。

童昭珩瞠目结舌,被对方的无耻震惊了。

他结巴道:“那反正……总之你……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就算你和那些藤壶不是一伙的,你也……也是个别的什么怪物!”

一瞬间,原本已逼至零下的空气又低了好几度,冼观收敛了表情,站直身子,下巴微抬,冰冷无慈悲地俯视着他。

童昭珩一下怂了,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嘟囔:“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说的很对。”冼观一字一顿道,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既然知道我是怪物,既然知道这馆里全是怪物,那你就不能听话一点,非要急着找死吗?”

“你觉得我还怕死吗?要不然你就杀了我啊!”童昭珩怒不可遏,“反正都死了这么多次了,你以为我怕你?”

冼观冷笑了一声:“好啊,那你就去死好了,正好没有人在馆里到处乱跑地干扰我。”

“别……别以为我不敢,你关不住我的!你把我关起来我就会自杀重启循环,然后再跑!”刚才窒息濒死前的那种恐惧和无助再次涌上心头,童昭珩悲愤不已:“正好我可以重来一次,躲着你走!你不是说你有事要做吗,看你能追着我撵到什么时候。”

冼观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半天,才问:“你认为,每次时间循环重置,是因为你死了?”

童昭珩下意识反问:“难道不是吗?”

冼观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所以你才选择上吊自杀?”

这个问题叫童昭珩一时间忘记呲牙,陷入思考——冼观这话的意思是,时间重置另有规律,并非以他的死亡为契机?

因为每次死亡之后,睁眼后都回到了过去,所以他在一直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发生了循环,难道不是吗?

仔细想想,或许这就和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他人没有循环前的记忆,所以冼观也没有循环前的记忆”一样,是一个先入为主的误解,毕竟每次死后发生的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真是以他的死亡为循环节点的话,那么上上个循环里的冼观就不会还有时间对总机房的巢穴进行鞭尸。

但他又及时制止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判断失误和冼观不说实话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于是他继续充满警惕地怒视着对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上吊的?”

难不成刚才冼观没有走,还是说走了又回来了?

他回来干嘛,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要放了他吧。

冼观几步迈上来,转眼间便缩短了和他的距离,并高高举起了手。童昭珩以为自己要挨揍,本能反应地缩起肩膀闭上眼。

然而冼观只是一手猛地撑在童昭珩脸侧的门板上,力道很大,刚被童昭珩悄然旋开一道缝的门板“砰!”地合拢,吓得他又睁开眼。

他下意识就想往反方向跑,可躲闪不急,又被一把抓住了胳膊——冼观整条右臂到指尖全都是结晶,触感坚硬而冰冷,这种浓浓的非人感让童昭珩打了个寒颤。

“你就这么想去B4吗?不惜自杀也非要去?”冼观语气差到极点,“你又不是怪物,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让自己死掉,到底有没有脑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不能循环怎么办?”

哦,以前有事没事就夸我聪明,现在演都不演了,开始骂我没脑子了。

童昭珩不服输地瞪回去:“那你就这么不想要我去B4吗,那里有什么不能被我看见的?你既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怕我知道什么?你既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为什么之前非得让我去对付藤壶巢穴,又为什么在看见我被杀死之后,假惺惺地伤心?”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冼观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

在这个距离下,他脸上的每一寸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总是妥帖梳齐的额发如今散乱在眉间,睫毛浓密纤长,鼻梁上落着一颗小痣,嘴唇略显干燥……这些无用的细节又让童昭珩觉得,眼前的生物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他到底是什么,海妖吗?还是被亚特兰蒂斯非法改造出来的变异人?海妖也有爸爸和姥爷吗?

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及时止住了他脑内的天马行空——冼观死死钳制住他胳膊的手微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气什么?我还没生气呢!”童昭珩简直不明白对方脑回路,死命掰他手指:“你要是不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就走远点,心情不好就出去杀几只藤壶,一直阴阳怪气地凶我算什么本事,疼死了……你松开我!”

冼观忽然出声打断他:“好啊,你这么想去B4,我带你去。”

童昭珩呆愣原地,忘记挣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不是想去B4吗,我们现在就去。”冼观用手指点了点童昭珩的太阳穴,表情阴翳,邪气十足:“到时候可别眨眼,然后好好记住你看见的一切。”

第30章 地心深处

说罢冼观直接伸手旋开了门把,童昭珩原本紧靠在门上,身后忽然一空,没留神差点摔飞出去。

他正要怒斥冼观此举纯为打击报复,却见对方绕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果决的背影。童昭珩惊疑不定地目送了半晌,直到冼观快要在拐角消失,才认识到对方似乎真的并不打算关押自己。

他迟疑地跟上两步,然而冼观完全没有要等自己的意思,在前方走得飞快。

好阴晴不定一男的,他在心里腹诽。

“等等我,去哪儿?”童昭珩一溜小跑,凑在冼观身边追问,“真去B4?不是不让我去吗?”

下一刻,他额头撞在冼观背上,嗷地叫起来:“干嘛忽然停下!”

“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吗?”冼观半侧过脸,用眼角睨着他。

“不去……是不可能的。”童昭珩别扭道。

冼观不理他了,重新加快脚步。

“哎哎你这人怎么脾气这么大呢,谁又惹你了。”童昭珩三步并作两步,“所以B4到底有什么……哦好好,我不问了,你别瞪我,去看了就知道了对吧。”

两人你追我赶了一段路后,来到一道液压合金门面前——这道门和鲸鲨厅那道曾困住他们的门一模一样,坚固而冰冷,且在深海之心的控制下紧紧闭合着,连腐蚀性极强的变异章鱼血都奈何不了。然而冼观只是在门前站定,把眼镜摘下叠好,仔细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童昭珩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他释放一个什么魔法把门一劈两半。

然而冼观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摸上金属竖握把——一道绿光在他脸上扫描过去,伴随着滴滴两声响起,门应声而开。

童昭珩张大了嘴巴。

一道机械的AI女声播报道:“欢迎回来,管理员。”

“管理员?”童昭珩震惊不已,“你吗?你是管理员?等等,管理员是什么,是亚特兰蒂斯的管理员吗?”

冼观不答话,他也不气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为什么你可以无视蜂巢协议,还是说蜂巢协议根本就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都说了没骗你。”冼观被闹得烦不胜烦,说完这句话又抿紧了嘴巴。

“管理员的权限很高吗?比深海之心权限还高?”童昭珩又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让我们去拿密钥,话说那真是深海之心的密钥吗?”

“哈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见冼观完全不搭理他,童昭珩干脆彻底放飞,“你是不是有人格分裂,之前那个又温柔又耐心的是另外一个人格对不对,能把他叫出来吗?我比较喜欢那个人格。”

冼观再次止住脚步,蹙着眉,显得头很痛的样子。

“你知道怎么样能让我闭嘴吗?”童昭珩露出一个贱嗖嗖的假笑,“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啦。”

“回答完一个,你还有千千万万个问题。”冼观冷漠道。

童昭珩无法反驳,又低头看他的手臂,问:“还有,我早就想问了,你手怎么回事,以前还只有胸口长了结晶,现在半拉身子都是,这是什么技能的副作用吗?”

冼观叹了口气,终于选了一个问题回答:“藤壶感染的,你之前没见过?”

于是童昭珩想起了那个倒霉戴上了章鱼王冠的男生——那人从被袭击到全身结晶化也不出五分钟时间,再之前的一次循环里,自己只是于B3实验室吸了两口孢子粉尘,肺部立马纤维化,指甲也是很快便脱落了。

“因为藤壶不能被重置掉,所以感染也不能,对吗?”童昭珩明白了,“你果然和那些怪物不是一伙的,不过……既然你被寄生感染了,所以其实你还是人类,对不对?”

“不对。”冼观扔下这干巴巴的两个字,也不知道是针对他哪一个问题的,又迈开腿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