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回响 第31章

作者:反派二姐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思及至此,童昭珩忽然意识到,冼观若非真的想要离开,就一定不会真的放自己走——因为这两件事本就是两相矛盾的。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不管是哪一种喜欢,喜欢的程度几何,倘若他自己真的不打算离开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留下来陪他。

甚至冼观还不曾提要求,我自己都动了这样的念头。

毕竟,谁会愿意一个人孤独地活在漆黑海底,就算是坑蒙拐骗,也要留一个人作陪,这样虽不道德,但才算合理。

但他刚才交代我各种出馆细节,事无巨细,不像是随口说说,且他也明知我不会因重置而忘掉。

这么推断的话,冼观应该确实是做好了要离开的打算。童昭珩忽然醍醐灌顶,想通了。

他精神一凛,拍了拍脸,说:“好的,我醒了,那我们开始吧。我需要做什么?你需要去哪儿启动一个什么特殊的装置吗?”

“不需要,只是不想在这。”冼观说,“不想弄脏这里。”

“嗯?为什么会弄脏?”童昭珩不明所以。

“因为重启的条件不是你的死亡,”冼观说,“而是我的。”

“什,什么?”童昭珩愣了半晌,脑子嗡嗡的,勉强干笑道:“你在说什么冷笑话吗?”

“当然不是,你之前弄错重启的条件其实也无可厚非,因为几乎每次都是你死在我前面。”冼观平静地解释,“从你死亡后到我完成重启之间的时间,你没有感知,所以会这么认为很正常。”

“等等,你认真的?”童昭珩懵了:“你的……死亡?我脑子有点乱……”

第一次受困时,两人一齐死于坠落的胶囊电梯,第二次他因肺功能衰竭死在安全楼梯间,第三次两人一齐死在溺水的鲸鲨厅,然后是珊瑚步道、总机房……

他嗓子干涩,缓缓发出疑问:“所以每次我感觉死后到重生的时间差略有不同,有时候很漫长,有时候又很快,是取决于你在我之后多久死掉?”

冼观点了点头。

“在总机房的那次,我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了特别久,那是因为你当时……在补刀那个藤壶心脏是吗?”

总控台上密密麻麻的刀痕锋利又深刻,触手几乎全被剁碎了,就算是为了确保藤壶巢穴彻底死亡,现场也过于惨烈。

冼观闻言却有些懊恼:“当时有点大意了,没想到那东西居然垂死挣扎,把你给捅了,我实在生气,杀它耽误了点时间。”

根据事后现场来判断,那根本就是虐杀吧。

诸多线索在童昭珩脑子里一一串联,他又问:“我在探索舱上吊的那一回,几乎是立刻就又醒来了,是因为你察觉到我死了,所以……”

不提这个还好,冼观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再哪样?再这样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用死亡来测试因果,用自杀来改变结局?

可这不就是冼观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童昭珩深深记得自己自谥于狭窄幽暗的探索舱时,那种孤独和无助几乎比死亡本身还要痛苦,而这就是冼观一遍又一遍在反复经历的命运吗?

就算知道能重来、就算确认可以复活,但每次死亡的痛苦是不会减轻的,这些记忆会层层叠加、长久相伴,最终沉淀为某种剧毒的情绪物质,将人心腐蚀溃烂。

难怪之前冼观对赵爽说:你死了就死了,反正你也不记得,但他却能记得每次死亡的景象。

原来那不是瞬时的理解,而是反反复复的切身体验。

“你……究竟重启过多少次?”童昭珩问。

冼观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你告诉我,”童昭珩声音抑制不住有些颤抖,“我想听实话,我能接受得了。”

冼观还是摇头:“实话就是,我记不清了。”

童昭珩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份量,他的心都要碎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但第一次的时候,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困在电梯里六个小时的。”冼观忽然解释了一句,“醒来后发现你们居然还帮我止了血,分给我氧气面罩……”

童昭珩也想起来了:“我当时随口说,怎么会有窒息这么憋屈的死法,还不如赶快被鲨鱼吃掉,然后这话说完,电梯瞬间就掉下去了。”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谜底的拼图又凑齐了很多,全貌逐渐明朗,拼凑出的却是极致黑暗的景象,童昭珩颓然地垂着头,简直无法相信。

“没事的,”冼观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又不痛的。”

“怎么会不痛呢!怎么可能不痛呢!”童昭珩情绪有点崩溃了,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你,这不公平!”

“很公平的。”冼观语气依旧平静,“因为馆变成现在这样,是人为的错误导致,而其中也有我的责任。但其他人都不在了,所以我必须得负责到底,把一切都结束掉,这样才能真正的离开这里,到你的世界里去。”

童昭珩听不懂,也全然不在乎能否听懂了:“既然其他人都不在了,你也不要管了,我们就这样离开不行吗?”

冼观有些无奈地微微笑着,仿佛刚才所述一切苦难都与他无关:“不行的,相信我,我已尝试过所有办法。”

童昭珩看着他,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无法出口。他能说什么?他要说的所有话语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只水母,根本抬不起这沉甸甸的命题。

那是当然的了,冼观在这里少说已经被困了好几年,他既然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又心思缜密、对馆了如指掌,若是真有什么捷径和办法,他想必已经全部尝试过。

全部尝试,然后次次失败,再反复重来。

那么这次会不一样吗?这次和之前的每一次,到底有什么不同,是因为终于彻底解决了所有藤壶的巢穴吗?可为什么冼观之前自己做不到?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参与,产生了某种变量,让“最麻烦的”总机房巢穴死亡,所以这场漫长的死局终于有了出口?

童昭珩感到很难相信,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他哀叹自己的平凡和一无所知,又清楚此刻没有时间留给他自怨自艾。

最后,他只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出去吧。”

冼观颔首,站起身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将转椅扶正,柜门也阖上。仿佛只是临时离家出门一样,把休息室整理得井井有条。

关上门前,两人都情不自禁多看了这间小小的休息室一眼,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而后房门禁闭,屋内的暖光也熄灭了。

门外的一切依旧没有变化——尸横遍野,血流满地,腐腥气冲天。死亡的珊瑚区藤壶巢穴已完全白化,大厅布满乳白色的死胎,表面覆盖着厚实的蛛网状丝线。冼观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医疗室的门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凭空出现的是另一扇门——这是一扇银色的金属双开门,带有一个曲面的弧度,看起来很眼熟,就像是胶囊电梯的门。

冼观用手拍掉门侧的蛛网,果然露出两个三角形的电梯按钮。

“好了,你从这里过去就行,如果时间能够逆转回你进馆之前,那是最好。”冼观说,“如果不行,你也会被重置回离胶囊电梯最近的地方,到时候按照我说的,带着同学和老师坐电梯上0层,然后立刻联系大巴,从城亚高速离开海面平台。其他游客你不用管,我会通知的。”

“什么意思?”童昭珩举步不前,“我一个人进去?”

这话刚问出口,他立刻就明白了——冼观不想让自己看他死掉的画面。

童昭珩鼻梁发酸,胡乱地答应了声,埋着头朝前走。正要伸手按电梯按钮的时候,冼观忽又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冼观说,“走之前再亲我一下。”

童昭珩回望着他。

第一次见冼观的模样历历在目——他从会面厅彼端大步走来,白衬衣笔挺,丰神俊朗,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大截,所有人都忍不住看过来,宋星月还掏出手机偷偷拍他。

如今,他的脸有一半都覆在结晶之下,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妖冶的绿色,脖子、胸口和右臂已很难活动,为数不多还暴露在外的皮肤也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

童昭珩向前,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就不动了,说:“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冼观耐心地问,“不喜欢什么?”

“最后一吻,”童昭珩说,“好像永别。”

“不是永别。”冼观主动向前一步,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帮他按亮身后的电梯。

“回见,童昭珩。”他退了半步,笑着说。

“回见,冼青学。”

第42章 停止营业

银色电镀门无声地滑开,熟悉的轿厢空间出现在眼前,虽然电压很低,但脚边一圈应急灯确实亮着,的确像是运行中的模样。

童昭珩迈了进去,没再多犹豫,果断按亮了0层。

他回身看见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冼观就这么静静站着,尸山血海中唯有他一尘不染,微笑地目送自己。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无比,三秒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间。电梯门完全合拢,无论是冼观的脸还是炼狱般的珊瑚大厅都隔绝其后,看不见了。

脚下地板轻微摇晃了一下,电梯竟然真的动了起来,门侧那块显示楼层数和轿厢环境的液晶显示器“呲啦”几下,童昭珩好奇地看去,发现上面乱码了一阵,而后弹出了“0层”的字样,温度、湿度和含氧量的信息也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只是还没等他细看,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叫他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

下一秒,轿厢顶的灯腾地亮起,亮得他睁不开眼。童昭珩感觉自己眼睛好久没见过强光,完全不能适应,眯了半天才勉强眨了眨。随即他惊讶地发现:不止顶灯,连周围一圈的墙壁也亮了起来,环形的全景荧幕开始从头播放起亚特兰蒂斯宣传片。

他迟疑地摸了上去,手掌传来一阵刺刺麻麻的静电感,触感十分真实。更意外的是这一伸手他看见了自己的袖子——童昭珩转过头去瞧电梯门的失真反光,连帽衫和休闲裤居然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未曾沾染一丝血污。

情侣装没了?他下意识有点失望。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重置过后的影响?难不成就刚才这么短短的几秒钟里,重启已经完成了?好快!

可这也说明,电梯门阖上的那一刻,冼观立马就……

他捏紧拳头,强迫自己不要瞎想。

余光一瞥,童昭珩忽又注意到电梯楼层的读数跳到了负一层,他这才发现刚才那短暂的失重摇晃后,电梯不是在上升,而是在下降。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把时间进程倒回到自己进馆之前吗?

他把脸凑到液晶显示器前——屏幕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如同微型摄像头一样的黑色圆孔,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是虹膜读取器。他试着把手放到显示器上,点出左下角的控制栏,一道熟悉的绿光扫过他的脸,半秒后,“验证通过”的字样出现,登录人员显示为“管理员002号”。

居然真的可以覆写深海之心的权限,而且还直接把他登记为了管理员,虽然童昭珩对此已经有所预料,但亲眼所见还是感觉很神奇。

他点了点屏幕上的“停止运行”,脚下顿时一滞,电梯真的停下了。他又试着按通话键,呼叫紧急联系人,然后将耳朵贴上收音的小孔上——轿厢里回荡着宣传片的音乐,只能隐约捕捉到些许讯号杂音。

他傻兮兮地趴在门边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没点回应,正当想要放弃时,一道声音蓦地响起:“怎么了,管理员权限好玩吗?”

“冼观!”童昭珩惊喜地又趴回门上。

“果然还是不行啊,这就是最早的回溯点了。”冼观的声音传来,“你进入亚特兰蒂斯好像是一个不可逆的时间点,不过没关系,其他都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童昭珩问,“你在哪呢?”

“我就不过来了,我要去疏散B3层的人,”冼观答,“等会门开,你就按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童昭珩额头贴在液晶显示器上,手扶在麦克风口的小孔边,很久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冼观也安静着,频道里只有不甚清晰的、两人的呼吸声。

“你,注意安全。”童昭珩嗓音艰涩,“就算超过三个月,我也不会用水泼你的,只要你平安出去就行。”

冼观声音带着笑意,答应道:“嗯。”

“好了,你别霸占着电梯了,”他又说,声音显得很轻快,“备用电量不多,还有很多游客需要疏散。”

“哦哦,好的。”童昭珩站直身体,点击屏幕上的“恢复运行”,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电梯继续下行。

不多时,电梯门复又打开,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B2层的会面点,漫长的寂静被瞬间打破,大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得很。没有藤壶蔓延的迹象,缸里的海洋生物也一切如常,所有人自然地聊天、走路、参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的确什么都还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