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律
萧吉短暂清醒了二十分钟。
他睡着以后,又变成并不乖的坏蛇。
叶今雨任由那蛇在笔记本电脑附近晃悠,专心处理手头的论文。
偶尔动作停顿,会看见那条赤黑相间的长蛇伫立在不远处。
它无疑是危险的代名词。
被猫陪伴,与被蛇环绕,截然不同。
很少有人会养一米来长的蛇类,它斑纹华丽,猩红到让人想到血与剧毒。
叶今雨抿了口咖啡,检索有关赤链蛇的词条。
微毒或无毒,夜行习性,喜食毒蛇、林蛙、小鱼。
冬眠时常与各类蛇杂居,虽然人家未必欢迎。
肉质细腻,味道鲜美,适合做汤泡酒……
叶今雨又看了一眼赤链,它在书架上转了一圈,这会儿大概在打盹。
它半卷半展,睡觉时呼吸会比平时更轻,但仍然是睁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渐渐能闻到它身上似有若无的青草气味。
合作方迟迟没有答复消息,青年随手卷起它的长尾,像在玩碎玉手串。
敏感部位被捉在微暖的指节之间,赤链微微动了一下,回头看他时似在警告。
它支起身,显出威慑感,但青年反而在笑,食指拈着它的蛇尾,斜着卷了一圈。
他似乎从来没担心过自己会被攻击。
赤链作势要咬他一口,对方根本没有躲,它轻微哈气一声,抽出长尾,去闻嗅桌旁的宠物鱼干。
叶今雨垂眸写了几行字,指尖又按在它的尾尖。
赤链刚要张口叼住猎物,被压住尾巴尖时转头看他,悄无声息地折返往回,游向他的手背。
青年没有动,它便一路往上,从肘弯游到脖颈,细长蛇信嗅着他的脸。
距离太近,能轻易看见寒水般的深眸,闻见唇角的薄荷气味。
它如同要认清对方是否为同类,从发际嗅到下颌,片刻后略困惑地舔了一口。
叶今雨仍在看词条里的相关描述,用下单买了几样饲料,放任它毫无目的地蹭来嗅去。
他只是喜欢玩蛇尾巴,被咬一口也无所谓。
大概是某人在浴室的紧急处理有用,这两天赤链安分许多,但仍然会粘着他睡觉。
有时候叶今雨要去医院观摩手术,不可能带野生动物过去上班,便把它放在保温箱里。
它不会挣扎,但贴着笼门一睡一天,直到他终于回来。
至于零食,主食,一概都不会碰,像是赌气。
叶今雨心想,萧吉,没看出来啊,你还怪粘人的。
他消失的这几天里,学校的杂事多如小山,好在同学和朋友们都在帮忙搞定。
等到萧吉第二次睡醒时,叶今雨被压得胸口一沉,倒也没把人从怀里推开。
“睡得舒服吗?”
萧吉一睁眼,发现自己又一丝不挂地睡在他怀里,心想真是操了。
“你可以把我关笼子,”他嗓子有点发干,“也免得给你带来困扰。”
叶今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吉,我早就试过了。”
“你会绝食。”
赤链蛇一周才进食一次,平时会吃点零嘴,其实饿不死。
叶今雨心如明镜,只是乐意看萧吉一副内疚又纠结的表情。
他有些恶劣地倾身向前,两人几乎要抵着对方额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很需要我吗。”
萧吉几乎是环抱着他,此刻半跪在床上,连呼吸都能拂过对方的睫毛。
男人沉默片刻,想要解释道歉,却被打住话头。
叶今雨随手推开他,把放在一旁的睡袍丢给他,说:“过来。”
客厅多了个装置精良的双层蛇笼,以及分类清晰的宠物用品置物篮。
“冰箱里有乳鼠干,OAC的联系方式录入你手机了。”
“以后如果遇到急事,直接找李梓炫借车,国内驾照也能凑合用。”
“还有营养补剂……”
萧吉本来在闻自己手臂上的浅淡气味,此刻发觉叶今雨像在交代后事,皱眉道:“你要搬出去?”
他慌了。
叶今雨性格看着温和内敛,其实烈的像烧刀子。
萧吉心乱如麻。他这些天做得荒唐事太多,可是,也不至于直接让人恼火到立刻搬出去。
叶今雨安静观望着他此刻的神情。
“我可能也要变了。”
萧吉按住额头。
“你,化形?”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耳垂,手臂,还有裸露在外的脚踝。
没有任何鳞片,瞳孔的颜色也完全正常。
“我这几天都在监测体温心率,”叶今雨说,“正常人不会体温只有三十度,心率六十。”
“我能闻到细微到像是根本不存在的味道,包括楼上的三层厨房各自在做什么饭,会议室里十几米外某个同事的止痛药膏。”
“萧吉,彗星之夜那天,我和你在放烟花。”
“我和你接受辐射的程度同样深,异变时间自然相近。”
2012年,12月21日,他们在读初三。
学校功课繁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萧吉不喜欢晚自习,叶今雨不喜欢考试。
两人一度开玩笑,说世界末日也好,地球大爆炸什么都不用管了。
真的到了那天,灭顶之灾并没有出现,但电视新闻都在直播那场盛大到不真实的彗星雨。
各国都一早预测到了这场异象,但也都确认过,不会造成任何伤亡。
白天,几乎没一个人能安心做题。
地理老师上课在讲彗星和流星的区别,政治老师划重点说哪段到哪段可能跟这些新闻一起考。
萧吉给叶今雨扔了个纸团。
“晚上出去玩吧。”
“去哪?”
“放焰火。”
两人和管家说了一声,挑了个空旷处,放了几千块的特典烟花。
原本还没有到新年。
彗星迟迟不来,但烟花却鸣响着冲破夜空,炸得漫天星斗,流华无数。
原本是两个初中生的无心插柳,却引发更多人也纷纷效仿。
对于未来的焦虑,对人生命运的烦恼,都终于有个契机可以尽数释放。
很快,从静安到徐汇,浦西到浦东,整个上海都接二连三的放起烟花,就好像新一年的除夕也提前到来。
在最后一场烟花也散灭消逝时,第一颗彗星划破夜空。
很快是第二颗,第三颗,第无数颗。
天空被画出数千条银色的明暗痕迹,所有人都无法睡去,仰头看着这场神迹般的异象。
他们就在那个屋顶,看到一切结束。
叶今雨回忆起那些旧事时,从未有后悔的念头。
人生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逃课,选择和萧吉一起去屋顶放烟花。
就像放一场会烧遍整个上海夜空的野火。
他们的命运早在更久以前便绑在一起,甚至不需要蛇与鸟的契机。
萧吉立刻找来温度计,确认过叶今雨的体温以后,又把整个药箱都端了过来。
“你现在身体会疼吗。”
“肌肉痉挛有几天了,”叶今雨说,“一开始还以为是伤风。”
“该交代的都说完了,我准备睡一觉。”他看着他的老友,笑得很释怀,“现在换你照顾我。”
萧吉低声说好。
叶今雨熬了好几天,把赤链蛇保护的毫发无损。
他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青年睡着时,萧吉守在他的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不自觉地为他掖紧被褥,内心像是被滚烫的心绪烙得泛痛,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叶今雨睡着的样子有些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