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他不在意这些,只要能跟阿叶在一起,什么都好。
众人便笑起来,没有再去纠结,凡人的礼俗太繁琐,他们又脱离尘世太久,没人清楚到底怎么做,左右不过是两个人拜堂,谁娶谁嫁都一样。
村口老树卜卦替他们选定了良辰吉日,但阿叶还有诸多事不清楚,于是独自去了田家,见到田叔后开门见山,直接问对方两个男人要怎么行房。
他对待所有人都很冷淡,即使是询问私密之事,脸上也没有一丝波动,唯独见到阿初的时候,才会冰雪消融,化为春水。
这位看起来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脾气却不是很好,听到这样的问题更是气到跳脚:“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要来问我?!”
阿叶道:“不问你问谁。”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应该教给他所有东西。
田叔冷笑:“我是你爹么我要告诉你?叫我声爹我考虑考虑。”
阿叶微微讶异:“你担得起么?”
“……”
他还真担不起,郁峥是太阳之子,或者说,是太阳主观意识在凡尘的化身,就算他是开天辟地时的古神,也不能跟万物本源的太阳相比,更何况他还不是。
他骂骂咧咧转身进了屋,跟天婶私语,半晌后出来,丢给阿叶一本册子:“滚滚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阿叶拿了册子,头也不回道:“那我成亲时你别来。”
他走出去,身后隐隐传来夫妻抱怨声:“你看看你看看,还是这臭脾气!”
“你明明最清楚他吃软不吃硬还爱惹他,能怪谁,对我不就挺好的。”
阿叶一个字也没有听到,满心满念都是回去学习。
成亲前三天双方不能见面,阿初只能待在寒微家里等着,这样就算他嫁了,因为寒微说新郎是会被刁难的,大家都很想刁难阿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此分开之前,阿初十分担忧阿叶被刁难厉害,问对方要不要换换,阿叶只让他放心。
阿初在院里看众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自己却无所事事发呆,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脑袋,他低头望过去,见是一个纸团,是从围墙外扔进来的,忍不住莞尔,弯腰捡起展开,勉强能认出上面画的是自己的原形,只是歪歪扭扭,画工十分生疏笨拙。
他笑得更加开心,又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扭头四望,见无人注意他,便偷偷折了根树枝化为笔,在根茎上添了几片叶子,正打算揉成纸团,想了想,在旁边加了几个字:“难看,多练练。”
他写完后,把纸团扔到围墙另一端,隔着墙仔细听,听见落地声,随即是纸团被打开的声音,知道阿叶就跟他隔着墙,便觉得欢喜异常,一种奇妙又满足的滋味如春水慢慢淌过河滩。
寒微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没有。”阿初立马否认,转身面向他,努力让神情严肃认真,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弯起的眉眼和唇角的弧度。
寒微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只道:“跟我来。”
晚霞满天,休息的时间快到了,虽然什么事都没有做,阿初也觉得有些疲倦,乖乖跟着进屋,以为对方是要自己去休息,没想到对方把自己带到了书房。
他开始学习行房之事,大为震撼,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从紫花变成红花,低头看着桌子,不敢吭声,也不敢动一下。
落雁村虽然人少,但阿初成亲这天没有一个人缺席,愣是营造出了上百人的热闹氛围,闹得阿初更加晕乎,几乎路都走不好了,被搀扶着拜了堂,进了洞房,从喧嚣归于寂静,又觉得不安起来,端端正正坐在床边,垂眼看自己被盖头和喜服映红的手。
他紧张得要命,甚至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只能听见杂乱的吵闹声,辨别不出来在做什么,不多时,又听见急促的奔跑声,像是一群人在追一个人,被追的那个人跑得飞快,声音眨眼间便到了门口,随后是开门和剧烈的关门声。
追逐的脚步声停了,失望的唉声叹气和骂骂咧咧一同被关在了门外,渐行渐远,于是世界又安静下来,阿初却像被定住了似的,浑身紧绷。
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还有一点点靠近的熟悉的气息。
阿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跟他挨在一起,同样有些僵硬,沉默片刻,才去挑他的盖头。
阿初在他动手的瞬间飞速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人刁难你么?”
“不理他们。”阿叶说,“我要洞房。”
他的声音很少有情绪波动,但后面四个字,阿初还是听出了暗藏的春风得意。
阿叶掀开盖头后,只能看见一双手背,不由笑起来,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怎么还不给看?”
阿初别别扭扭道:“不好看。”
他被点了妆,虽然很淡,但总归跟平日不一样,让他觉得很不适应,更不好意思面对阿叶。
“不会的。”阿叶慢慢把他的手拉下来,“你怎么都好看。”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甜言蜜语,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能掐出水的温柔,阿初当即被迷得晕头转向,心跳紊乱,任由他拉开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他被上妆的时候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模样,描了眉,抹了唇,眼角也是红艳艳的,身上的喜服是为他专门做的,缀了许多他原形的装饰,比之阿叶的要轻盈精致些,整个人好像在发着绮丽的光,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看来阿叶也一样觉得奇怪,眼睛就像定在了他身上一样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纠结了一会儿,忐忑不安地抬起眼,迎上一双发怔但灼热的眼,不由愣住了。
他觉得阿叶也跟平日不一样,同样在发着光,像是一团火焰在烈烈燃烧着。
阿叶终于有了动静,却是二话不说贴过来吻他。
阿初下意识闭上了眼,主动黏上对方要抱,以往阿叶每天都会亲他,要腻乎许久,这回三天没见面,也没有亲,让他一直空落落的,现在终于得到了满足。可他又觉得这个吻也和平时不一样了,以往阿叶亲他,都是细致温柔地由浅入深,仿佛是浸泡在花蜜之中,然而现在的吻却变得急促而凶猛,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样,他被堵着嘴巴,根本缓不过气,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呜”声,眼角甚至溢出了泪。
他觉得忘了什么没有做,可是大脑一团浆糊,根本想不起来了。
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都不清楚,从开始的一刹那,他的意识就再也不受自己控制,只觉脑海中炸开一波又一波的烟花,最后剩下无尽的耀目白光。
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要平复自己的心,然而一点平复的机会都没有,铺天盖地的海浪将他吞没,让他哭泣起来。
他哭的声音也很奇怪,带着细细软软的喘,像是拉成丝的饴糖,又甜又腻,如同幼猫稚嫩的爪子在心上一张一合,没有疼,只有痒,分外勾人,阿叶见他哭了,原本十分紧张,怕是哪里弄伤了他,想停下来看看,却被勾得根本忍不住,比之前又粗暴了一些。
等暂时结束,在舒缓之际,阿叶又是心疼又是后悔,耐心抚慰,问他是哪里不舒服,哪里伤着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可他不说,阿叶就不敢继续,只安抚他,然而温柔细密的安抚却更加磨人,他因此异常难受,哭得愈发可怜,到最后终于受不了了,遵从本心,抛弃羞耻,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告诉对方,是因为太舒服了才哭,求着对方快点。
没有人规定只能是一夜,至少在落雁村是可以一直持续的。
最后是阿初实在承受不住了才罢休,他觉得太荒唐了,因此阿叶收拾好混乱的场面之后,回头却看不见自己的新婚妻子了,好半天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朵闭合的花。
阿初羞耻得连人形都不好意思出现,阿叶怎么戳他他都装死不回应,阿叶便看着他笑,轻轻叫了一声“小花”。
阿初终于忍不住出声:“谁是小花?”
阿叶含笑道:“你不就是一朵小花。”说完一顿,补充了一句,“我的小花。”
阿初又快要变成小红花了。
从前阿初觉得,他和阿叶日夜相守,形影不离,跟夫妻没什么两样,成亲之后才知道有极大的区别,如若说阿叶刚来时是一块冰,渐渐在他面前融化成了水,而成亲之后,则是直接变异成了一团蜜,什么事都舍不得让他做,恨不得连衣服都替他穿好,饭都要喂到嘴边,走路都要抱着。阿初被娇惯到极点,但还是坚守住了底线至少衣服要自己穿,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
新婚燕尔贪欢再正常不过,可他们成亲一年多了,还是夜夜.,欢.,好,没有一个晚上休息过,阿初渐渐觉得这样不大好,犹豫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跟阿叶提,今晚不想行房。
“为什么?”阿叶心里一沉,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你不喜欢么?还是厌倦我了?”
“没有,不是不喜欢,更没有厌倦你。”阿初立即否认,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随即低头看着脚尖,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就是觉得,偶尔也应该,休息一两天。”
阿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是太累的话,那这两天就算了。”
阿初放下心来,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阿叶果然信守承诺,只是抱着他,细细碎碎吻他的脸,慢慢磨到唇角,阿初很喜欢这样温情又甜蜜的亲昵,不会太刺激,又能让两个人黏在一起。
“亲一下行么?”阿叶尝了他的唇瓣,用气音问他。
他闭上眼默认答应了。
这是一个绵长又柔情的吻,由浅入深,一点点细水慢流,是能让阿初很舒服的节奏,阿初果然舒服得轻轻哼哼,连对方已经翻身都没有注意。
直到他有了问题,才觉得有些难受,睁开泛着水光的眼茫然地望着阿叶,还不清楚怎么了。
阿叶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亲他抱他,而且是征得了他的同意的,然而不可能避免不接触,总是会摩擦,他就像海上的一叶小舟,被波涛时不时抛起又落下,反应越来越大。
阿叶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处致命的地方。
“睡吧。”阿叶亲亲他,重新躺到他边上。
巨大的失落覆盖全身,阿初卡在那个点不上不下,急得哭了起来,可是阿叶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需求,依旧抱着他要入睡,他不得宣泄,到底受不了,还是主动找对方讨要了。
最后还是没能休息,甚至比平日折腾得更要猛烈。
过了几日,阿初反应过来了,跑去问阿叶:“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叶假装听不懂:“什么故意的?”
“你自己还不是也……”阿初说着噤了声,脸渐渐红起来,“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主动找你……”
阿叶笑起来,不再逗他,低头亲亲他的额角,承认了:“是。”
阿初无奈:“你怎么这么坏啊。”
“没有故意欺负你。”阿叶抱着他温声哄着,“小花,你不跟我行房,我会害怕,怕你厌弃我,而且。”他顿了顿,“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每天做?我们是夫妻,又不是外人,遵从本心就好。”
阿初先听到他服软示弱卖可怜,就已经愧疚起来,觉得自己怎么能让阿叶有这种担忧,心严重偏了,稍微一哄,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没有再去纠结这件事。
时间最是消磨人,寻常夫妻大多过个几年,再深的浓情蜜意也会所剩无几,他二人相识一年,成亲六年,感情不但没有被消磨,反倒更加契合,已经完全离不开对方了,一刻见不着都觉得焦灼。
这种焦灼反倒是阿初要轻一些,他没有去过落雁村以外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凡人,不知道世间有生老病死,有悲欢离合,他的认知简单纯粹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不会有改变,就像落雁村,这么多年没有过任何变化。
他还是那样,每一天都很快乐,唯有阿叶一天比一天犹豫消沉起来,阿初反应再慢,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也不觉得他和阿叶之间有什么是需要遮掩的,因此在意识到出问题后,便直接问对方是怎么了。
阿叶没有立即回答,只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装了许多事,沉甸甸的,看得他紧张起来,不由抓住对方的衣袖。
阿叶忽然俯身紧紧拥抱住他,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小花……”他的声音有一丝颤动,叫了阿初一声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小花,我是人。”
阿初被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我当然知道你是人,是人怎么了?”
“人是会老的,你知道么?”阿叶缓缓道,“人的寿命很短,你知道么?”
阿初愣住,片刻后小心问:“有……多短?人生,百年?”
“没有那么长,很少有人能活过百年,大多数人只有几十年寿命。”阿叶说,“更何况人的鼎盛时期也不过是二三十岁的时候,之后便是衰老。”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衰老,落雁村一半都是老年人,白发,皱纹,力不从心,阿初都是见过的。
他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小花,过不了几年,我就会开始衰老了,而你还可以保持现在这样百年。”
他刚来的时候,鬼医给他摸过骨龄,是二十岁,所以现在他应该有二十七了。
他怕的不是衰老和死亡,他怕的是他和阿初之间的不对等,怕的是他老去后阿初还是现在的模样,怕的是阿初要眼睁睁看着他步入黄泉。
倘若他们都是凡人,他们可以偕□□死,一辈子在一起,可偏偏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就注定没有圆满。
“我们之间,能有几个七年?下一个七年,我就会是衰老的模样了。”
人实在太贪心了,永远得不到满足,有了一时,就想要一世,有了一世,还想要来生。
阿初彻底懵了,他从未想过这些。
沉默在他们之间无尽蔓延。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活很久。”阿初结结巴巴道,努力让声音轻快起来,“我听说世间有一种法术,可以同享寿命,我去问问,我问问,我把我的寿命给你,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磕磕巴巴说着,既是安慰阿叶,又是安慰自己,越说越觉得有办法,他挣开阿叶的怀抱,飞快朝外跑去,在风中丢下一句话:“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