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瑞亚罗诺用精灵语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仿佛又回到了梵释中，穿梭在那巨大古木缝隙，感受被浸染着新绿的阳光从缝隙里洒落。
一切都是美好而圣神的，直到他亲耳听到风炎圣树说：你无法成为第三代精灵王。
他本以为这已经足够绝望，没想到再经过数千年后，他又听到一模一样的说辞。
认出蒂兹的刹那，瑞亚罗诺下意识想要逃窜，想要不惜一切逃离寇司，想立刻消失在野外荒原，就为了远离面前的“人类少女”。
因为魔力的差距早已经将恐惧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即便他的身体早就彻底改变，也曾经作为第六代精灵王，他依旧是前几代精灵王们最虔诚的崇拜者。
简直远胜于神明。
因为他曾经每个朝夕都与精灵王生活在一起，却从未见过只存在于精灵典籍里的“唯一真神”。
“瑞亚罗诺。”
少女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露出一个充满岁月感的笑容。
眨眼间，那张普通的面孔就消失不见，身形向上不断拔高，变得比阿西尔等人还要高出将近一个头，浑身上下也换上如同黑珍珠般美丽的皮肤，耳朵向上延伸，恢复成尖长形状的同时，头发也恢复了漂亮的银色。
过长的头发仿佛夜晚的月色，轻柔地披散下来，长度超过了膝盖，几乎垂到了她的脚背，遮住了她的身体，随后有幻化做银色的，用精灵秘银编织而成的柔软盔甲。
银色与黑色的交织，仿若瞬间就抚平了不断流动的风，只留下静谧且安宁的夜晚，与她的表情一样。
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接纳鬼族？
因为精灵族内部已经经过无数次的分裂了，这一次她原本也以为只是理由不同于以往的，再普通不过的内部分裂罢了。
再遥远的，被称作精灵们的“白银时代”的时期，在他们建立卡朵尔以前，他们还居住在曾经在古老家园之中，精灵族就因为各自不同的选择，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分裂。
到人类之间的纷争引发的战争波及到精灵的生存领地时，精灵们缔造出了“卡朵尔”的雏形。
精灵族在那一刻，在无数次的分裂之后，面对去留与否的问题，他们再度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有些精灵选择留下来，他们愿意与即将毁灭的家园共存亡；以奥尔维格为首的精灵愿意以卡朵尔为崭新的家园，赞成向远离人类的地方迁徙……于是，他们依靠开始遨游于星海，直至抵达这片远离人类，也远离古老家园的星空深处，将卡朵尔停泊在这里，与这里本已存在的大地融合。
精灵族的一切自此终于可以重头开始。
蒂兹不想再看到分裂，不想再遭遇分歧，所以她选择由自己来打造这个新的家园，改变族群本来的矛盾。
可惜，她没料到的是，自己亲手开创的黄金时期，她所缔造的丰饶的物质与永久的平和生活，竟然是另一次分裂的契机。
因为喜欢生活在水中而不是地面的习性，因为活泼调皮而不稳重的习惯，因为所融合的自然精灵与其他精灵属性互相排斥……一切在她眼中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突然之间就成了族群从内部分裂的契机。
他们又分裂了。
但，分裂总好过争斗。
她默许了这次分裂，是为了延续平和的生活，为了族群能够继续存续下去。
她选择接纳鬼族的理由也是如此。
她误以为“侵蚀”已经结束了，只不过是另一些细枝末节，只不过是又一个精灵“亚种”出现了而已，即便以后会有些许争执，也不会出现你死我活的争斗，毕竟他们只是精灵亚种，却依旧是精灵。
她这种自以为是的“包容”，却没有换来平和的延续，反而遭到了鬼族的背叛。
数千年后，她再度选择接纳和帮助误入卡朵尔的人类，并非是因为她心地善良，而是她向再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为了避免自己重蹈覆辙，她极力避免与人类太过亲近。
她再度误解了人类。
她本以为自己能改变当初错误，然而却被人类视作疏离与不信任。
圣羽的内部出现了分裂。
有的人类既憎恨鬼族，也憎恨精灵，排斥所有与外界交集的部分，他们后来成为人类里最极端的，也是伤害和捕猎精灵的那些；
有的人类认定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不再需要精灵的庇护，他们则想方设法地挑唆精灵与人类的关系，最终成功让他们彼此为敌，他们则成为率领人类摆脱精灵禁锢的“英雄”；
有的人臣服于纯血精灵的强大力量，不愿意再付出任何努力，宁可成为精灵饲养的宠物，依靠精灵的施舍而活……
……
“瑞亚罗诺，你果然还活着。”蒂兹注视着对方。
“活着？”金色的眼睛一刹仿佛凝固。
“不！”瑞亚罗诺激烈地反驳，“我早就已经死去了！再你和奥尔维格欺骗阿泽菲尔，骗他来杀死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尽管他们的对话都是精灵语，但是比奇拉和阿西尔却全都听懂了。
“果然是他！”比奇拉惊讶地同时下意识起身，对前侧方的阿西尔脱口而出道，“我只在那种状态里见过少年时期的他。”
虽然阿托斯也说过他的老板很有可能就是“阿泽菲尔的朋友”，但是从未见对方使用过魔法的前提下，如果对方没有主动暴露，除了去挖对方的眼睛，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
而且，比奇拉根本就没有记住别人长相的能力。
阿西尔立刻明白比奇拉在指什么，但是他同样吃惊，等回身想要阻止对方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比奇拉把搀着的阿托斯交给旁边的千极骑队成员，豁然起身冲向前面。
“阿泽菲尔说他有浅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大多数时间性格冷漠，其实谨慎又认真，对重视的朋友会不惜倾注自己的所有。所以他才会逐渐失望，最终绝望，离开了族群……”
“什么！？”瑞亚罗诺近乎失声，远比刚才否定自己还活着时还要激烈，“你说什么？阿泽菲尔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你只是个人类而已，怎么可能与阿泽菲尔交谈过……？”
比奇拉比瑞亚罗诺还激动，若非阿西尔及时伸手阻拦，他恐怕已经不自量力地朝对方扑了过去，但他还是伸长胳膊，摊开自己的掌心，向对方展露出手心的那团“永燃之火”。
蒂兹和瑞亚罗诺同时盯向那团蓝色的“火”，而它则在忙着骂比奇拉“笨蛋”。
“交谈？阿泽菲尔不会说这种话？我只是个人类而已？这个就是证据！”比奇拉愤怒指着瑞亚罗诺，“你跟阿泽菲尔说‘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向我倾诉烦恼’，你还问他‘我们不是朋友吗’，结果你根本没有把他当成朋友！否则你怎么会知道以为他不会说这些话？”
瑞亚罗诺愕然地怔住一刹，而比奇拉依旧愤怒。
“阿泽菲尔还说，‘如果有一天，你们见到跟我一样，拥有金色眼睛的，我曾经的朋友，请帮我杀了他’。”
这下连蒂兹都露出惊愕地表情，比奇拉却对自己说了什么话毫无自觉。
“阿泽菲尔让我们帮他杀掉你！他说如果你复活，就继续杀。直到彻底杀死你为止。”
几乎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瑞亚罗诺激烈的魔力就如同爆炸引起的气流迸发开来，幸而蒂兹预判了他的反应，在地面上升起了一个皓月般暖黄的发光半球。
帮她身后的所有人挡下了冲击，同时被发光半球覆盖的多轮机车，再度从能源耗尽的红灯闪烁状态切换到了能源储备恢复的绿色小灯。
“瑞亚罗诺能夺走所有能量。包括魔力。我赋予的能量非常短暂。”蒂兹语速飞快地用通用语说，“而且只是暂时的，你们立刻离开这里——不，快跑！带上周围的人群，疏散所有人！越远越好！否则我即便想阻止他，也做不到。”
否则她担忧损害扩大，误伤周围的人类，根本就施展不开任何魔法。
“免得波及你们。”
蒂兹刚说完，阿西尔就应了一声“明白”，同时架住了还想再说什么的比奇拉，直接把人拖上了附近的一辆多轮机车。以蕾妮为首的其他人陆续效仿，并且没忘记早已经昏过去的阿托斯。
短暂的惊讶已经淡去，瑞亚罗诺看向蒂兹。
“没想到皓月精灵王陛下也有大言不惭的时候。”他不屑道，“寇司城中肯定有人类，有圣羽那些‘残破的羽毛’还在内部，能帮你混入城内。但是，如果你背着你的剑，背着那柄巨大得如同门扉的精灵剑，根本就不可能混进来。
“有精灵剑的前提下，你们暗精灵的确是最为强大的存在。何况你还是王阶。至于魔法本身，那就未必了。”
第176章 V：皓月狂歌.4.1
奥尔维格身披栗色斗篷，置身“坦塔”所在的荒原，注视着夜幕下那片异常夺目的，仿若漫无边际的，至今仍在燃烧的火焰。
“阿泽菲尔，我终于寻找到了巴尔德的最后几个君主巢穴。”
他对火焰缓缓地阐述。
“它们已经不存在。不会再诞生出任何东西。”
骤风扯下他的兜帽，扬起他的长发。火焰映照着他的轮廓，不止突然染红了他的头发，也让他拥有了金色的眼睛。
尽管非常短暂，却似乎让他多出几分与阿泽菲尔相似的张扬。
“巴尔德的本体还被困在你的火焰里。”
仿佛数千年的过去，他与那个刚成年就被风炎圣树和“卡朵尔”选中的迷茫红发少年交谈，让少年明白决定未来的选择也是身为精灵王应尽的义务。
“等道你的火焰熄灭的那一刻，”奥尔维格继续道，“它也将一起消亡。”
从原本属于阿泽菲尔的“永燃之火”认可了新的主人，哪怕只是暂时的代管者的那一刻开始，就代表原来的“行火者”已经彻底回归到星辰之中。
奥尔维格缓慢地抬起头，凝望着那片星光闪耀的夜空。
这里区别于深空中的星辰，只是属于卡朵尔的星空。
亦是人类所理解的“双层天空”其中靠内的那一片，只属于精灵们的“回归家园”。而任何死去的精灵，也并不是真的变成星海里的一员，而是回归到属于卡朵尔的那片星空，那片他们曾经的家园所留下的“残骸”之中。
……如此，只要精灵们抬起头，就能看到已经消失的朋友与亲眷们，他们也始终注视着卡朵尔上生活的每一位精灵。
不过，已经成为自然之中一份子的阿泽菲尔即便出现，他也不再是他，只是无数尚未化身火焰的“自然精灵”。
除了持有“最后一块拼图”，被承认为主人的精灵们，谁都看不见它们。
风炎圣树选择的是“火”、“风”等的持有者，“卡朵尔”选择的才是身负无数义务的精灵王。
虽然每一个有魔力的精灵回归到星辰之后，身体都会因为恢复到“自然精灵”的状态而消失，可这个代价也能交换与之相应的，通常情况下不可能显露的力量。
所以阿泽菲尔自愿舍弃身体，湮灭灵魂，选择回归到诞生之前的状态，才让这里的魔鬼巢穴被燃尽，也让巴尔德君主永远囚困其中。直到敌方被烧尽，火焰才会熄灭。
“感谢你。阿泽菲尔。”
奥尔维格冲着火海点头，举手投足圣洁而优雅，致以精灵最高的礼仪。
以“闪现”消失前，他一度驻足，不禁望向了寇司城的方向。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是除了瑞亚罗诺之外，必须要告诉蒂兹的另一件事……
笼罩寇司上空的“净化遮罩”破损的刹那，城中的混乱就迅速从“三座大楼”的核心地扩散向每一个角落。
每条街道都是慌不择路的民众，每个地下避难设施的入口都挤满了疯狂的人群。
也有从未离开过寇司的人，不相信外界的空气有剧毒，也不相信上空的遮罩遭到破坏自己就会死亡，认为一切都是评议会编造出来，把他们“囚困”在这里，日复一日辛苦工作，就为了供养占据财政70%支出的军方。
可事实不止残酷，还永远都不会撒谎。
那些不及时或不愿意带上呼吸面罩，已经感觉到身体的异状。
往常轻微的不值一提的咳嗽，此刻足以让任何人迅速绝望并崩溃。
从他们呼吸到外界的未经净化的空气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不过，这也只是短暂的初期征兆。无需等待发展到出现下一阶段症状的情况，大部分人的情绪恐怕就会彻底崩溃。
来自内部的大范围恐慌才是寇司要塞最无法消灭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