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也不能说都是假的，”欧琳代替忙于品尝甜花茶的海姆达依解释道，“只有你是意外。”
“只有我是意外？”比奇拉差点怪叫。
“我们的计划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欧琳说。
“多早？”比奇拉狐疑地盯着对方，“什么计划？”
比奇拉觉得自己不止是个“意外”，还是个白痴。
“说‘我们’不太准确，”欧琳看向阿西尔，道，“计划的雏形是他提出来的，我只是对此加以完善罢了。”
“计划的具体实施是我。准确的说，其实从我以定期巡查整治腐败为理由，从寇司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海姆达依终于开口，“跟精灵重新结盟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感觉到危机，这样就会暴露跟他们同一阵营的人究竟有哪些。”
“毕竟，在表面上，每个议会席位都对他们的选民承诺了要具有‘独立性’。实际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欧琳心下有些怜悯地注视着这个严格来说也算是自己弟弟的“实验室外笨蛋”，“他们想要的是改变。因为一旦权利结构发生变化，他们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们虽然不会成为受害者，但是我们处于一个有着强大外敌存在的大环境，一旦出现内讧，最容易从内部开始瓦解，”海姆达依叹息一声，“到时候，最无辜的无疑就是既没有权势，也没有自保战斗力的普通民众。他们会沦为‘食物’。就像原始文明中的祭品，被献祭给神明。”
而“卡朵尔”的“神明”毫无疑问就是以人类为食物的鬼族们。
“所以，现在不是恰当的变革时机，”欧琳说，“因为我们和他们势力都过于平衡了，对大家都好情况就是继续保持平衡，我们要的最佳结果就是‘维持现状’。”
“什么他们？我们？”比奇拉听到途中就想给自己换一颗脑子了，“究竟是指什么和什么？”
“克普摩的嫌疑现在已经排除，”沉默多时的阿西尔突然开口，“但是罗蒙和穆特雷亚夫妇的还没有。”
“什么！？”比奇拉差点怪叫。在他印象里阿西尔一直是很崇拜穆特雷亚夫妇的，把那对夫妇当做救过自己的恩人，“等等，为什么会有罗蒙和穆特雷亚夫妇？”
“你这孩子就没思考过一个问题吗？”海姆达依无奈道，“穆特雷亚夫妇走上政治舞台的契机是当年瑞波斯矿区灾难的英雄。他们并不需要历经复杂的选举，也不需要阐述自己的政治规划，是通过一场灾难直接成为拯救矿区的英雄。这种广为人知的名声足以直接让他们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央。”
“可问题是，”欧琳直言道，“他们究竟是纯粹的英雄，还是被鬼族选择出来管理‘食物’的‘饲养人’？更不用说是罗蒙……”
“你这孩子也肯定没思考过，大家都害怕前往蒙特斯特利亚工作的真正理由，”海姆达依问，“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因为辛苦吗？为什么寇司不断往农牧区输送人力，那边常年却还是处于人力不足的状态？那些被登记为‘劳累过度死亡’的人，真的是过劳死的吗？”
如果说克普摩和海姆达依一度的确达成了同盟，也是以想探知对方究竟是不是其中一位“饲养员”的前提。
“可这并不是好事。”欧琳说，“这让我们无法知晓寇司内部是否还有其他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但是我们知道矿区、农牧区和克普摩是站在同一立场的，都需要防范……直到你作为意外出现。原本的方案之一，是帮助提尔或阿西尔得到军方席位，议长只是扔给克普摩的诱饵。没想到出现了意外，克普摩走上了一线。从克普摩受伤的那一刻开始，从他亲自出面捍卫寇司安危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嫌疑就自动瓦解，不可能是‘饲养员’了。”
本来克普摩只要不醒来，计划还能继续执行。但……
“你是第二个意外。”欧琳对比奇拉说，“海姆达依先生因此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幸好想取代我的可不止是克普摩，还有罗蒙。”海姆达依说，“在这边有萨琳支持的前提下，罗蒙突然跳反，对克普摩极为不利，他没能拿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议长选票。”
“也就是现有议席的半数票。”欧琳从旁提示。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赶尽杀绝，”海姆达依放下了空茶杯，“毕竟我已经老了，克普摩洗清嫌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介意让他接任了。因为他多少也愿意为普通民众考虑。”
阿西尔突然放开比奇拉的手，拿着海姆达依的茶杯，起身为他续了一杯茶，又回到他身侧坐下。
比奇拉错愕地看着对方熟稔的来去方式，同时被听到的话语击打了脆弱的脑子。
“但是，”欧琳说，“克普摩不愿意放过你。”
“既然他不愿意放过你，我这个老头就只能出来参选了。”海姆达依说到这里已经一脸开心地端起了茶杯，“他说我已经老了，怎么可能赢？我就赢给他看了。”
结果很明显。
海姆达依虽然出面保护了比奇拉，也保护了阿西尔，却等于正式站在了克普摩的对立面，而阿西尔的参选只是走了个过场，并不需要结果。
“真是个短暂的同盟关系呢。”海姆达依由衷地感慨。
老狐狸到底还是老狐狸。阿西尔心道：秃鹫在明牌决胜负层面，最终还是输给了老狐狸的个人魅力。
说到底，只是一次预谋已久的权利洗牌。海姆达依在表面上让渡权利，其实只是把政敌引出来，再一口气全部解决。
“那个……”比奇拉花了些时间才弄清楚个中缘由，心下难免滋生出些许危机意识，“我是说，我以后该怎么办？需要我做些什么？或者说，我必须做点什么，来防止这种情况再度发生，不是吗？”
第212章 G：瞄准开火.14.3
无论是参加竞选带来的知名度、过于年轻的年纪、英俊的外表以及刚晋升准将的事实，都让阿西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公众人物，已经不适合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比奇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意识到面前这群人都是冲着阿西尔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阿西尔遭遇远胜于之前数百倍的“搭讪”人数。至少在比奇拉看来就是搭讪，而在阿西尔眼中只是支持自己的选民要求握手的“竞选社交流程”。
按照比奇拉以往的习惯，要么自己一个人悄悄跑到角落里去偷看，要么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转身走人。当然以他咬牙切齿的现状来看，更有可能是对着人群破口大骂，问题是他已经提前被提尔叮嘱或者说是教训过无数次，要求他在公众场合必须注意言辞，尽可能别说脏话，否则就会影响到阿西尔的政治形象……以及，自己之前那一连串未经大脑所惹出来的麻烦事，他心下多少也有些愧意残留。再加上他离开海姆达依的办公室后一直在认真思考某些，简直从各种角度削减了他的怒火数值，只留下面对这种情况时鲜见的无措。
既然不能骂人，更不可能打人，比奇拉完全想不到如何驱散围着阿西尔的人群了。
而且，阿西尔还死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不准他独自逃跑，这让比奇拉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怕被他的选民质问“你是谁”之类的问题，也怕阿西尔像从蒙特斯特利亚出发时那样，突然把他抓过去当着众人来个嘴唇亲密接触行为。
在阿西尔忙于“社交”的时候，比奇拉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人，忙提高声音大喊：
“克普摩中将，您终于来了！阿西尔已经等你很久了！”
比奇拉这一声大吼效果拔群，他趁着众人回头四下寻找克普摩，期待亲眼见证“父子局”头条新闻的时候，一把反握住阿西尔的手，拖着对方猫腰钻过人群缝隙，朝着高级军官的起居饮食专门区域飞奔而去。
一进入有传送带的地方，比奇拉就放慢了速度。
就近找了条传送带，跟阿西尔先后跳了上去，终止了这段称不上是遥远的狂奔。
大概是“搏击俱乐部”的锻炼卓有成效，比奇拉并没有喘不上气，却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回头去瞪站在自己身后的绿眼睛混蛋，没想到却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当即就跟还在海姆达依办公室时一样，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无措。
“下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奇拉背身时含糊地说，“我绝对不会再去那些闲杂人等过多的地方招摇过市了。”
“下次你还要跟我在一起？”阿西尔唇角微弯，意味深长地问。
比奇拉只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瞪了对方一眼，反问：“不然我跟谁在一起！？”
“明白了。”阿西尔笑着冲对方颔首。
——要不是我不会死，我早晚要被你个笨蛋给笑死！
“永燃之火”忍无可忍地出声提醒。
——你是真的听不到那个在一起吗？在一起！在一起！
比奇拉：“……”
看到比奇拉迟来地瞪大双眼时，阿西尔明白对方反应过来刚才究竟答应了什么，心情越发愉快起来。
经过两次传送带换乘，他们正式进入高级军官才能进入的区域。
校官和将官虽然同属于高级军官范畴，却明显向上跨越了一整个大台阶。
将官及家属们日常起居的生活区就像复刻了一块寇司中间的小型市中心，里面从购物到学校以及娱乐设施都一应俱全。
那间“搏击俱乐部”只是用来打“地下比赛”的“分部”，明面上公开教授课程和正规比赛的“总部”就设在该区域内。在定期联赛时间里，还有合法的低金额胜负彩票可购买。至于无上限金额的渠道，自然也是放在“分部”进行。
出于通行许可要求，阿西尔必须换到传送带前面的位置，比奇拉只能在侧后方跟着，视线自然也停留在对方的背影上。
盯着对方没一会儿，比奇拉就得出了“这个绿眼睛混蛋绝对是自己心目中最适合穿军装”的结论，随后又忙用疯狂摇头的方式把脑袋里的念头给甩出去。
既然路边餐厅无论如何偏僻都会有其他客人，有阿西尔在的时候，他们以后肯定都不能在去了。
将官餐厅成为他们填饱肚子的唯一去处。
比奇拉跟随阿西尔步入餐厅的第一反应是：真是腐败。
这里已经不像校官餐厅那样在宽阔的开放空间里放置一张张桌子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包间，可根据人数选择房间大小与桌椅数量。
菜单也不再局限于那几个固定菜品，不止有复杂的菜单，还需要选择餐前酒、前菜等等搭配，外加许多没有见过的配菜和新鲜的水果。
跟路边的餐厅常见的用合成肉或调味维生素补给当做食材或食物的情况相比，无论任何一个普通民众看到肯定都会感慨：真的是太腐败了。
包括比奇拉这种以前好歹算是个军官的人，也觉得生活起居设施配置的太过奢侈，也就不怪普通民众会对军方怨气如此深重了。
但是，比奇拉也只在用餐的开始阶段有暇余思考，用餐开始后他就完全沉浸于菜品了。
真是好吃到比奇拉都不得不承认其美味的程度，尤其想到这还是免费的。毕竟他一度认定食物在味觉上差异不大，只要营养充足即可。
阿西尔明显也对这些食物相当认可，用餐的方式却稍微区别于之前，不像比奇拉那般肆无忌惮的大快朵颐了。
等比奇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阿西尔却还没有。
不是他已经忘了战斗一线的生活，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就会不自觉使用这种方式进餐。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明显不是在矿区养成的，而是在克普摩家里。
想吃到更美味的食物，想住更宽敞漂亮的房屋，想获得更多的工作资源与成果……这些看似简单，任何都会萌生的想法，实际上要通过努力获得，只有在努力后才知道，根本不可能顺利。
工作资源会被无能的同僚占用，成果会被糟糕的上司拿走当做其功绩，没有钱就得不到自己能力外的食物和房屋，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罢了。
而得到这一切的如果是其他人，是比奇拉不认识的某个人，或者仅仅是在竞选活动上认识阿西尔的人，很可能将其视作依靠克普摩帮助的无能之辈，而无法想象他在一线所面对的陷阱，他又是如何一次次解决敌人的。
这就是阿西尔。
一个几乎依靠自己一个人就走到如今位置的人。
但他真的有基于权势本身的野心吗？比奇拉看不出来。至少那就不是他所认识的阿西尔了……
比奇拉突然想起，或者说之前一直都在思考，在海姆达依办公室的谈话末尾。
……
“我以后该怎么办？”比奇拉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欧琳说。
“就是像阿西尔一样。”海姆达依说。
“像他一样？”比奇拉狐疑地转向阿西尔，“我又不是一线军人，我怎么像他一样？”
“像他一样，不代表模仿他。”欧琳失笑，“你需要努力工作，继续发挥你的创造力，毫无保留地展现你所有的天赋，依靠你的研究去赢得无限的成就。即便这些成就不是官方授予的，只要它们能在科研的圈子里获得无人不知的名声，那就足够了。”
“等到你登上舞台中心的那一刻，”海姆达依拍了拍比奇拉的肩膀，“你就是以你相似的，在研发工作方面的全体人员的表率，同时也是他们认同的代表任务。虽然无法因此坐在评议会的议席上，却也拥有足够对抗藏在暗中的力量。”
“对抗藏在暗处的敌人的最佳方法就是置身阳光下，”阿西尔说，“到时候就没有谁再敢威胁你的人身自由了。”
……
“阿西尔。”比奇拉鬼使神差般不禁出声唤。
“什么事？”阿西尔刚好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菜品。
“我问你几个问题，”比奇拉说，“你要告诉我真话。不许骗我。”
“……可以。”阿西尔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