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医生勉强忍住没爆笑出声,忙于复建而忘记剪头发的阿西尔:“……”
阿西尔被收养机构的工作人员带走前,找准机会去协助比奇拉进行复建。
等到比奇拉训练结束,已经累得站不稳的时候,他又假装体贴的伸手去扶,而后再故作一不小心没有扶稳对方,直接让比奇拉臀部狠狠地摔在了地板上。
比奇拉当即疼得嚎啕大哭,鼻涕都垂到了下巴上,整个医院康复区恐怕都知道有个伤心的小男孩。而阿西尔却既没有安慰,也没有道歉的打算,只是站在对方面前注视着他哭泣了一阵,随即就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被认错成小女孩,对阿西尔来说并不重要。
长发、短发以及漂亮与否,他都无所谓。
被对方忘记了,他也不会难过。
唯有遗憾,也只是有遗憾罢了。
不多,但遗憾。
这点遗憾随着阿西尔抵达收养他的新家庭后,就再无暇想起。
毕竟他曾经拥有的父母所赋予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毕竟没有一个家庭会需要没用的孩子,他想要任何资源都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毕竟现实虽然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却会对孤儿更为残酷。
那次共同患难的经历虽然会在他心底留下痕迹,却不足以在随后十数年的生活里占据太大比重。
直到再度重逢在“中级学校”,比奇拉不止没认出阿西尔,还变成了一个完全出乎阿西尔意料的高宽相等的球形生物。
听到对方说出名字后,阿西尔毫无疑问震惊了。
让阿西尔没料到的是比奇拉胆子会那么小。不过是只眼睛,自己随后再想接近对方居然就变得如此困难了……可是说到底,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做出把眼睛扔给对方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但与其说是积压已久的恼火所导致的一时冲动,不如说是厌烦了总被对方彻底遗忘的情形。
他想根植于对方心底,想让对方再也忘不了自己。
而在他看来,任何想法一旦出现,将其付诸于实践也是理所当然。
同样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就只眼睛。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比奇拉的确就此记住了阿西尔并且再也无法遗忘,可阿西尔心底却再度出现了与第一次相比成倍增长的遗憾。
多且顽固的漫长遗憾,让他无法再将其单纯归咎于他们的性格相左,反而必须承认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合不来……
“有包裹”的AI提示声打断了阿西尔的思绪,他起身走到房间里的物品输送口前,等待黄色提示灯转换为绿灯后命令AI开启,从里面取出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包裹。
寄件人是他陌生的名字,地址也是。但包裹既然能进入军官宿舍,就代表它已经通过了例行检查,没有任何潜在危险。
拆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笔记本。皮制封面老旧,无法判断是什么皮。中间有一枚看起来既像羽毛又像眼睛的显眼花纹,下方则印刻着一行花体字。
并非是人类通用语,而是精灵所独有的文字。
阿西尔怔了一会儿,才拿起了那本笔记本,却来不及翻开就看到了下一层的两个小盒子。
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两组一次性基因采集与存储装置,另一个里面是两只装着透明液体的精致水晶瓶。
阿西尔狐疑地来回端详着两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特殊之处,最后只得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首页的文字并非是精灵语,而是以人类通用语手写的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陌生的地址,用终端能定位到靠近“类贫民窟区域”的一座廉价储物仓库的其中一间。
第二行是一句话:让他们喝下瓶子里的梵释泉水,其他由你来进行判断与选择。
第三行是署名:圣羽同盟。
第29章 II:迁徙之史.3.1
行进到底端的传送带把比奇拉和阿西尔二人送至千极骑队机库边缘,宣告着“参观旅程”的结束。
然而传送带却没有就此停顿,也没有朝反向运行。它通过一个缓和的拐角,向着刚才过来的方向继续前进,逐渐将比奇拉和阿西尔再一次送上通向地面没有光线的倾斜区域。
直到再度回到地上,光线才勾勒出乌拉诺斯大楼的轮廓。
光伏板相互折射着反光,交相辉映,刺目无比。
与位处地下的千极骑队机库银色光辉相比,这种刺目的金色光辉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仿若以此大楼为原点,延伸向四面八方,蔓延至整个寇司,乃至遍布卡朵尔。
光线又一次让比奇拉睁不开双眼,常年呆在研究室内的眼睛似乎受光能力有所下降,逼得他抬起手,挡住阳光和四处折射来的光芒,待眼睛适应后甚至不打算向阿西尔礼貌告别,便毫不迟疑的脱离了通往千极骑队地下设施的特殊传送带,换乘到一条可以立即离开军本部的传送带。
“比奇拉,”阿西尔快步跟上,依旧没有放弃劝说,“你过去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个错误。”
比奇拉的背影不易察觉的轻颤了一下,却仍就没有回头的打算。
“相信我。”阿西尔继续到,“事实会证明一切。”
比奇拉终于爆发,怒不可遏地回身大骂对方多管闲事。
可他无论谩骂多久对方都不反驳,而乌拉诺斯刺目的光线却仿佛铭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犹如军人们在肆无忌惮的展现其所拥有的绝对权威与地位,以及他们所获得的无上荣誉。至于他们在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牺牲,恐怕就连他们本人都早已经视作了无关紧要的理所当然,而不会去在乎了。
只有比奇拉自己像个胆小的白痴一样,希望不会再有任何牺牲出现。
尤其看着阿西尔在阿若斯倒下的时刻以及对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
熟悉的面孔,却是他所完全不熟悉的睡颜。
印象深刻。
尤其是指尖,牢记着对方嘴唇的触感……
“——啊!”
尖叫声响彻梦境,比奇拉弹坐起来,回神后重新倒向床后翻了个身,不停用脑门和拳头捶打着枕头。
为什么不是常规的噩梦?!
比奇拉宁可再被血淋淋的眼球扔一回,也好过这种……
雷鸣巨响阻止了他殴打枕头的暴行,紧随其后的是瀑布般的雨声。
比奇拉懊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再度翻身起来,转头看向了窗外。
他昨晚睡前忙于胡思乱想,以至于忘了让AI启动隔音阻光遮罩。
无际的黑云笼罩着寇司,空中不断倾泻的水帘犹如河流。
雨季让连续睡眠不足的比奇拉在崭新的一天清晨再度彻底与睡眠划清了界限,挂着一对发青的黑眼圈烦躁地下了床,很快变得更为烦躁,被迫去求助于医用镇静剂的药品。
不过效果十分有限,睡眠更是一种奢望。
他睡着的时候就算会被乱七八糟的梦纠缠,也好过清醒后脑海中不断循环阿西尔说过的关于生还率、胜率还有劝说他加入千极骑队的话。毕竟自己这颗脑子就是会在听到那些数据后不自觉擅自拟定详细计划、提出各种研究与项目去帮助队伍提高还率的奇怪构造。而绿眼睛混蛋显然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跟自己说这些。尤其是在亲看看见一位士官带队出发的刹那,更是忍不住思考。早知道他宁可被那个暴力、专治、开口气能死人却嘴唇软的败类吻,也好过受对方胁迫去那个该死的千极骑队……
比奇拉愣了一下才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当即原地蹲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还是死了算了!”
接着,他又察觉到更不对劲的事,当即低下头了,随即就在自己两腿间看到更想死的状况。
返祖!
该死的、货真价实的返祖!
而且还是对那个绿眼睛混蛋返祖!
“啊——!”
他怪叫着冲进浴室,对不体贴的AI连续下令。
“开淋浴——谁要你放热水的?冷水!换冷水!阿嚏——换热水!”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比奇拉捶着浴室墙想:水之月就不能快点过去吗?
作为卡朵尔最适合“返祖”的月份,显然不会因为比奇拉的这点期望就这么容易过去,但却足以帮他回想起“中级学校”里那段无论是上课前、下课后以及其他任何时候都能遇到正在等待……不,确切的说是“被阿西尔全天候蹲守”的可怕回忆。
可是,面对已经搬到自己对面的阿西尔,他继续这样闭门不出门也肯定行不通。毕竟他可是有军籍的人,每个月都必须完成军部下达的体能训练任务。加上前几天已经因为混蛋阿西尔进度严重滞后,今天如果再不去一楼的体能训练区补上训练进度,恐怕又要被宪兵队带走。
就宪兵队禁闭室那种可怕的居住条件,他可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在比奇拉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再储备了诸如“为什么大好的早晨要他妈倒霉遇到你”、“你给我滚去坐下一趟电梯”、“你怎么不出去执行任务,就算没有任务也去找点任务”、“别浪费你的宝贵时间来劝我了,我是绝对不会加入的”、“滚远点”、“多出任务,赶紧升迁,搬去校官宿舍”等等诸如此类用来对付阿西尔的话后,比奇拉终于鼓足勇气让AI打开了门。
门外的情况与他所设想的完全相反,并没有在蹲守的绿眼睛混蛋。比奇拉很开心;
电梯里也没有绿眼睛混蛋。比奇拉很雀跃,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体能训练室里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混蛋,比奇拉精神为之大振,快速解决了所欠下的所有训练进度;
最后,当比奇拉在军官餐厅门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再三确定没有某个讨厌的烦人身影后,当即开始享受自己愉快的早餐时间时,却突然觉得不那么愉快了。
恐惧毫无预警地自他心底滋生,让他食不知味。
他的确认定一切建立在死亡之上的胜利说到底都是失败,因此不会也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但,阿西尔却说,成就千极骑队不是胜利而是死亡。
——死亡。
这个词对比奇拉而言不足以造成任何恐惧,只有愤怒。
对军部,对寇司,对议会,对敌人,甚至是对所有人的愤怒。
因为他们对牺牲的麻木。
而当其与阿西尔联系在一起,比奇拉心底只有恐惧。
第30章 II:迁徙之史.3.2
阿西尔的衣柜里既没有军服和运动套装以外的常服,也没有口罩和帽子,只能找出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连帽衫,将兜帽翻起遮住上半张脸,下半身是同样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裤。为了防止被追踪,他没有带随身终端出门,直接记忆了地图。随后尽可能隐在类贫民窟区域内的阴影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随时警惕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
一切顺利。
抵达旧笔记本上所在的仓库位置后,他查看过四周,确定没有监控或异状,才藏身于侧面,试着推了一下仓库门。“请输入开锁密码”的提示随即出现在电子屏上,旧笔记本上却没有任何一页有相关提示。
他正怀疑这是个糟糕的恶作剧时,仓库内却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反射性窜入安全的角落,手掌覆向腰间随身携带的配枪,警戒着四周的动静。危险并没有突然从仓库里冲出,反而传出断续的痛呼以及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
权衡几秒后,他放弃从正门进入仓库,猫着腰开始移动到另一端,选择了方才探查时发现的那扇比自己头顶略高的窗户作,双手毫不费力地扒住窗沿,利落地攀上。但他却不急于推开,等确定安全后才试着推了一下。窗户如意料中的没锁,推开后缝隙刚够一个成年人通过。仿佛早就预留了这条通道。
阿西尔无声地进入仓库,单手依旧覆在腰间的配枪上,随即没入杂物阴影中,朝着呼痛的声源走去。
这里没有照明,天也不够亮,只能依靠缩短距离去看清彼端。
很快他就惊愕地驻足原地,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圆柱形合金制的容器。
区别在一个直立,另一个则倒下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看清容器外部印满的“阿若斯”品牌浮雕以及正下方那块手掌大小的电子屏上面写着的“编号”和“类型”。
而他根本无暇注意编号,死盯着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