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闻言比奇拉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他跟着罗蒙的脚步绕过遮挡视线的庞大装甲车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棵树。
一棵闪闪发光的树。
它没有树叶，闪烁的光也并不刺目。更像是床边的夜灯，只是并非单一的暖黄色系，而是不断变化的，像浅色的彩虹一样，不时闪烁变化着。
与仿若塔楼的树干相比，树冠的宽广程度也堪称可怕，向上空和四周拓展，几乎望不到尽头。
枝杈的最远端似乎顶破了周遭的墙壁，也可能墙壁本来就是围绕着它而建造，彼此密不可分地嵌合在一起。
比树外形更特别的是比奇拉呼吸到的空气。
是相当自然的空气。这么说可能很奇怪，可的确并非寇司那种净化力场内的，带着过滤后净化剂味道的空气，里面有自然环境下特有的，混淆着泥土的腥味与露水的潮湿气息的组合气味。
显得清新而惬意，也让比奇拉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简直就像“风炎圣树”周围。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比奇拉不禁驻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棵树。
或许这本来也是一棵圣树，像“风炎”那样的圣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围还有墙壁将其包围，仿佛是被囚禁在这里……
“这边请。”
罗蒙的声音打断了比奇拉的思考，也催促他继续向前，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依旧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棵发光的树，直到一条蔓藤从罗蒙衣袖里伸出，直接卷住比奇拉的胳膊，强行把他拽走。
“好奇心是不错的东西，不过也要看场合。”罗蒙当然不会告诉比奇拉的来源，他不是“风炎”或阿泽菲尔那种友善的类型，“你如果继续这样不听话，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虽然我很尊重你，但是瑞亚罗诺不同，他不会给你太多机会忤逆他的意思。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希望你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比奇拉闭上本打算抗议的嘴，目光不舍地盯着那棵树，同时尝试思考一些“非常激烈的念头”，打算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与“永燃之火”对话，可它并没有任何回应，简直安静得就像消失了一样。
不过考虑到上一次“永燃之火”帮忙保护海姆达依的结果反而是激怒瑞亚罗诺，比奇拉觉得它沉默不语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被“蔓藤”拖着经过一条长且并昏暗的走廊后，视线豁然开阔且明亮起来。
一个个细高的门框，需要比奇拉仰头才能看见上方。
门框上繁复的花纹层叠，是比奇拉曾经在“类贫民窟”见过的，精灵族特有的纹饰。
细小的“圣羽徽”随处可见，却是那般不起眼，只能点缀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如同绿叶般衬托着门廊上夺目的繁花。
随着移动穿过这片建筑群落，比奇拉意识到这里竟然是传说中的精灵族城堡，只是繁复的纹饰虽然尚未消失，却已经随着岁月变得模糊，显然荒废已久，之所以还能保持现状，恐怕也是那棵发光的树在用魔力在维系。
罗蒙带比奇拉抵达尽头一间区别于其他拥有反复花纹的房间。
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平整的白色地面与墙壁。
简直就像千极骑队新的基地刚建成的时候，阿西尔带着比奇拉去参观“研发区”。
空旷的尚未有人使用过的实验室里，摆放着比奇拉所需要一切昂贵的仪器，就连食物和水都堆放在角落里，虽然只是“战斗用”，却能确保比奇拉不至于渴死饿死。
“你可以开始了。”罗蒙说，“我在隔壁的房间，你如果需要实验用的取样本就过来找我。”
他转身离开时没忘记交代：“记住，逃跑是最糟糕的选择，我会无法保全你的性命。”
罗蒙走进隔壁的房间时，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无以计数的蔓藤堵塞。
蔓藤不断闪烁发光，就像那棵发光的树一样。
比奇拉反射性缩了缩脖子，僵硬地颔首。
实验环境和过程极其乏味且危险：
他几次都因为取样差点被罗蒙抓过去骚扰。的确是骚扰，不是摸脸就是摸手或腰。这他妈如果都不明白是骚扰，自己的脑子是蠢到应该掏出来扔掉直接换个新的。要不是考虑到自己的命比较重要，他真想动手痛殴这个骚扰别人的混蛋也一顿，最好把这混蛋直接打死更好；
同样因为取样差点被瑞亚罗诺一“蔓藤”拍死在地板上，后背简直就像挨了几鞭，疼得他怀疑如果没有置换过内骨骼，可怜的脊柱恐怕已经断裂了。
他现在相信阿西尔当初揍自己的时候是真的手下留情了，否则他很怀疑自己当初就已经被打断了全身的骨头，而不是仅仅被打肿了半边脸。要不是罗蒙是水系魔法师，多少也能帮他治疗一下，他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活到帮这两个变态“融合”在一起的时候。
其实就算真的成功帮他们俩“融合”在了一起，比奇拉也会失去利用价值，到时候就真的未必还能活下去，他当然就只能每天都假装努力研究和实验，只是暂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一贯不擅长撒谎的比奇拉，必须随时表现得极为尽力，实际上根本不让“融合”出现任何进展，这样才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等待的漫长与磨人在比奇拉在抵达这里的第三天就已经体现出来。
他开始怀疑阿西尔是否会来救自己。
不。
他不能怀疑，而是应该坚信并且做好逃跑准备。
正如阿西尔预料，罗蒙并没有带着比奇拉直接前往蒙特斯特利亚。
无论怎么看，罗蒙都不是愚蠢的人。否则此前就不可能通过牺牲两个矿区和寇司的方法，给蒙特斯特利亚交换到真正的“独立”。
但，也不像是要前往矿区。
进入荒原后，阿西尔一度怀疑了梵释森林，很快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诺拉艾菲所指的目的地竟然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正中。
“就是这里。”她说。
阿西尔当然不会怪小孩子，而是将平静却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坐在蕾妮后座的阿托斯。
“别盯着我。”阿托斯差点发誓自己是无辜的了，“我对罗蒙真的并不了解，就那么几年的交情，哪知道他最近几十年遭遇了什么，也完全揣度不透他掳走比奇拉的理由。”
蕾妮聪明地没有插话，只在心下对阿托斯表示了同情。
“你还是探知不到罗蒙？”阿西尔问。
阿托斯果断摇头：“如果能，我早闪现到他面前，亲手收拾他了。”
阿西尔安静地思索片刻，再三向诺拉艾菲确认感应到的位置就是这里，这才取出随身的三颗特殊子弹，交给蕾妮一颗。
蕾妮看着上面的“G”，难免愣了片刻。
她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能轰掉魔鬼君主脑袋的子弹原来长这样！”蕾妮差点兴奋得尖叫，随后就在阿西尔平静的注视下飞快地噤声并改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拿到的只是普通的子弹而已。”
阿托斯：“……”
“老婆“跑了的男人真可怕。蕾妮心下不禁道：她真的还从来没有见过会对自己那么凶的“阿西尔爸爸”，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闭嘴。
“我和阿托斯去附近探查，你照顾这孩子，尽快在这附近找个适合的狙击点。”阿西尔简单分配了“任务”，“如果我们有发现，而你恰好有机会，就进行远程狙击。只能瞄准脑袋。必须使用‘二段狙击’，但是只有一枚子弹，需要无缝换弹，不能失误。之后就交给我。”
蕾妮颔首：“明白。”
阿西尔未再多言，让阿托斯移动到自己后座，当即毫不犹豫地驶出。
探查刚刚开始不久，他们就遇到了意料外的队伍。
“副队长？”利特鲁惊讶地看着对方，“阿西尔副队长？利特鲁？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行人随即返回蕾妮所选定的狙击点，先行汇合。
“两个副队长都在？”利特鲁更困惑了，“出什么事了？”
蕾妮简单说明情况后，利特鲁立刻亢奋地转向阿西尔。
“我有个线索！我觉得比奇拉可能就在这里！”利特鲁说，“我们在附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巢穴。它看起来很像是一棵树。”
第284章 B：短暂沉默.13
被殴打的滋味并不好受。
罗蒙知道，而且从幼时就明白。
不止是因为疼痛，还因为身体似乎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只能蜷缩着，哀嚎着，不断祈求那些以此为乐的人类，只要他们别再伤害自己，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身体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完全脱离理智的存在，只是一切相安无事的时候，它会假装听从。只要出现了饥饿、痛苦等与之类似的本能，它就能瞬间凌驾于理智之上。
如果没有，只是因为这些本能还没逼迫到极致，才让人误以为自己还有理智。
正因为罗蒙知道暴力与被欺辱的滋味如何，他才更希望根绝这些。
不过，“饲养员”却是个错误的选择，并没能为他和他的“同族们”赢得一席之地，反而彻底把自己推向了对立面。
“我再强调一遍。”
无论对方是否会听话，罗蒙依旧不厌其烦地与自己背上的瑞亚罗诺对话。
“让他健康的活着，比折磨他，让他痛苦的死去，更能展现出他的价值。我的目的与你的复仇并不冲突，你只需要等待即可。”
比奇拉不得不承认，好奇心和对实验的执着已经刻在了他的本能里，即便面对恶心至极的“变态二合一”，经过最初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排斥过后，他只剩下心理上的排斥了，私下甚至还不禁会为那些采样的实验结果着迷，加上这里实验齐全的设备，也没有助手们不定时的愚蠢问题打扰，实验进度飞快。
如果不是罗蒙的骚扰和瑞亚罗诺动辄动手揍人，比奇拉肯定觉得这里相当“宜居”了。
罗蒙并不会限制比奇拉“采样”的次数和数量，加上可以研究异族混血和魔鬼君主且是前精灵王的生物的机会绝对罕见，比奇拉相信这种机会肯定不会出现第二次了，所以他真的很难违背自己的意愿彻底拒绝分析那些样本。
如果自己不是被绑架过来的，其中一方又不是人类的敌人，自己或许真的会愿意尝试帮他们“融合”。就像费多提出关于艾多的要求，他最终还是因为好奇去尝试了。
虽然心下拒绝帮忙“融合”，但是几天的时间，也足够比奇拉得到一些进展。
他在尽力假装没有任何进展，即便因此经常会挨“蔓藤”揍，不过对方显然不会直接打死还有利用价值的自己。稍微挨两下打，总比耗空自己的价值，顺便再为全人类复活一个怪物要来得强。
疼痛的问题他始终无法克服，毕竟他始终不是那种坚韧的类型。
在比奇拉因为“作战口粮”和“无菌水”的组合对每天的进食时间产生出严重的心理排斥的时候，他在啃咬着难吃的“作战口粮”的间隙，突然眼前一亮，心下也豁然开朗起来。
或许“那两个变态”一开始着眼问题的角度就完全错了，毕竟融合之初他们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就已经完成了，后面之所以是“半成品”，关键问题并不在“融合”出问题了，而是“融合之后”的部分。
就像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必须通过抑制淋巴细胞的活化和增值来缓解，糖皮质激素或是其他免疫抑制作用，能减少排异反应的药剂可能就能解决，之后他们俩就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继续融合，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逼迫自己继续进行任何相关的实验……
比奇拉急忙打住自己的猜测，警惕地瞄了瞄四周，确定罗蒙和瑞亚罗诺都没有出现在自己半径十米内，也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这才松了口气，缓慢地靠在了桌边。
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糟糕，但是他能想象出阿西尔的模样。
绿眼睛的家伙即便惊慌失措，面上也能维持一片平静，让比奇拉想到就不禁莞尔。
“看来进展不错。”
罗蒙的声音陡然在比奇拉身后响起。
“是足以让你露出笑容的进展。”
“……”
的确是一棵树。
漆黑的，没有树叶，只有枝杈的，看起来像“风炎圣树”那样巨大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