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他们三者都在动作瞬间犹如被第四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途中,动惮不得。若非三者眼底同时显露出惊讶的情绪,恐怕都要以为他们突然变成了三座塑像。
阻止他们的是地面上凭空出现的一扇门。
确切地说,起初只是没有谁在意的一个黑点。
没想到黑点瞬间就朝着不同方向扩散并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圆形空洞。
有某种无形的“存在”从“圆形的门”里悄然涌出,眨眼就“铺展”向四面八方。
虽然并非肉眼可见,却笼罩住了他们三个,也“凝固”了他们,让阿西尔和两匹原生种都既无法动惮,也无法理解。
原生种勉强从喉咙间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低鸣,阿西尔却莫名突然不再感到自己置身于危险,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惊醒后心下却只剩下庆幸与放松。
可一切又确实且正在发生,只是笼罩住阿西尔的“无形存在”传递出了让人卸下防备的温和与暖意,契合了此刻心底最为欠缺的安全感,同时也让他感觉到了疲惫。
他眼睑莫名变得异常沉重,差点就要阖上双眼进入梦乡,但这种状况显然太不过正常。
阿西尔立刻用尽所有意志力,强撑起自己眼皮,盯着“小男孩”手里那一截血腥的人体残骸,这才灭有被不断涌出的睡意裹挟而沉睡。
“小男孩”和“巨兽”也是同样。但就像它们忠于食欲那样,它们同样无法抗拒睡意,迅速就闭上了双眼,脑袋也逐渐低垂下去,就以站着的诡异方式睡着了。
正当阿西尔即将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眼睑同样陷入沉眠的刹那,却看到地面上的“门”里逐渐向上浮出一道身披栗色斗篷的属于精灵猎人的半透明虚影。
爆炸残留的灼红火光像是点缀在栗色周围的影子,左右扬起的斗篷下摆如同翅膀般朝两侧张扬的翻飞,仿若是突然降生于废墟之中神祇。
不。
阿西尔很快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这或许是另一位“精灵王”或“风精灵”的虚影。
虽然能看见,却不能看清,即便对方就站在面前,依旧能透过对方的轮廓看到周围的一切。
就在阿西尔妄图看清楚对方的刹那,侵袭他的睡意也骤然加剧,由不得他继续反抗,视野和意识就先后陷入了黑暗。
感觉非常短暂,但阿西尔知道自己已经睡着了。
只是就像刚才短暂的昏厥那样,他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只是这瞬间足以让他对时间的感觉出现混乱,根本无法判断自己刚才究竟沉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再睁开眼时面前的“精灵王”已经消失不见,而那两匹原生种的眼睑也在快速颤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醒来,而自己依旧被无形的力量囚困,根本无法动弹。
几乎就在阿西尔心底冒出与“死亡”相似的念头时,消失的栗色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这次对方的轮廓不再是透明,反而一眼就能就看清:
身形比普通成年人类男性略高,却不纤细,也谈不上魁梧;巨大的兜帽盖住了大半张面孔,只能看到下颚和部分前颈;斗篷下摆比那个名叫奥尔维格的精灵王要长得多,几乎垂到地面;全身都笼罩在那些栗色之下,只露出鞋尖和双手……
与装束和轮廓相比,更显眼的是对方背着的那件东西。
一件尽管已经用斗篷笼罩住大半,依旧非常显眼的东西。
宽度已经超过了肩膀,像一扇巨大的门,更可能是一柄区别于寻常金属颜色的巨剑。
人类早就经历过冷兵器的时代,后来更是彻底摒弃了冷兵器。阿西尔虽然擅长枪械和机械骨骼相关,却并不了解冷兵器。
他不知道否有真的有谁会去铸造如此巨大的剑,也不知道这种体积的冷兵器应该要怎样的体格才能挥得动,更无暇去弄懂这其中细枝末节。
可无论是谁看到面前这道栗色身影,都不觉得对方能使用它。
因为它过于巨大。仅仅是将它背在身上,仿佛都会造成多余的负重。
阿西尔思考时并不能彻底终止“小男孩”和“巨兽”即将醒来的威胁。
它们虽然“沉睡”的时间比阿西尔略长,却同样已经挣脱出突然侵蚀了它们的睡意。
它们清醒的刹那,立刻继续方才未尽的举动,近乎默契地攻击了他们面前的“美食”——阿西尔。
幸好阿西尔也摆脱了桎梏。
缺少武器的他只能曲身躲避攻击,接着又发现自己没有必要躲避。
巨剑无声地离开了“精灵王”的脊背,却没有被挥起,也没有砍向任何东西。仿佛是从肩背上掉落般,“咔”地一声就没入了地面堆积的碎块上,却如同墙壁般将两匹扑过来的原生种弹开了数十英尺之远。
不!
半秒后阿西尔才意识到,并非是它们被巨剑击退,而是巨剑被留在了原地,自己和“精灵王”则改变了位置,让“小男孩”和“巨兽”扑中了巨剑。
它们被弹飞的瞬间,阿西尔和栗色轮廓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那柄巨剑则仿佛拥有自己地意志般,自行重新回到了栗色身影的后背上。
“两位,请别这么粗鲁,好吗?”
“小男孩”和“巨兽”伴着尘土与低吼重新爬起来时,栗色身影已经开口。
他声音极轻,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使用的是毫无特色的标准通用语,对话方却并非是阿西尔,而是那两匹特殊的原生种。
“小男孩”和“巨兽”都没有料到“精灵王”会与它们对话,阿西尔甚至都不知道原生种能听得懂通用语,但与惊讶得看向“精灵王”的阿西尔不同,“小男孩”和“巨兽”此时默契地忽略了阿西尔,转而将那道栗色身影视作了新的攻击目标。
阿西尔不禁想要帮忙,但他作为对原生种战斗专家的前提是“已知类型原生种”以及“对原生种特殊武器”,而非现在这般赤手空拳。
“精灵王”却突然转向阿西尔,说:“别动。”
锋利的指爪和巨大脚掌袭来时,阿西尔和栗色身影都已经从原地消失。
阿西尔突然在原生种背后出现,栗色身影再出现时竟然是在远高于“巨兽”头顶的空中。
“巨剑”跟刚才掉落时不同,就像没有重量一样,没有阻碍“精灵王”的移动速度。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随风飞舞的树叶,眨眼跃起又安然无恙地落回到地面,而后陡然加速,如履平地般点过凹凸不平的碎块,沿着凸出部分作为跳跃支撑点,继续向上做出多重连续跳跃。
短短几秒钟内栗色轮廓已经抵达矿区那高大金属闸门顶端,追击他的两匹原生种也是同样,但迎接“巨兽”的却是以肉眼不可及的快速攻击:
第一条从上至下的竖直白色切线犹如一道闪光,连同“巨兽”攻击的双臂一起从中间一分为二;
第二条相差无几的白色切线更短,连同“小男孩”的指爪和张开嘴露出的两排利齿一起从中间一分为二。
“超再生”立刻运作。骨头从被伤口断面生长出来,随后附着上软骨、肌肉组织,最后是硬度连普通子弹都无法穿透的皮肤……
但,它们都无法彻底修复伤口,因为更多的“白色切线”紧随其后出现。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竖线”或“横线”,而是来自所有可见和不可见的角度。
无以计数的白色切线就像切开一张纸那样利落地切开了皮肤,斩断了血肉和骨头,穿透了大脑所在的颅腔,不断从后脑延伸出来,仿佛瞬间形成了一个贯穿半空的庞大白色平面。
不等超再生再度运作,一大一小两匹原生种已经伴着腥臭的黑色血液,沿着无序切线无声且缓慢地落向地面。
第44章 D:作战环境.4.1
要塞般的矿区中间留有一个近圆形的光伏能源采集口,之上则是颜色诡异的天空。
些许灰蒙,些许橙黄。
蓝天白云在暴雨季极为罕有,只在雨后短暂出现。此刻已有乌云作为暴雨前的主角,横亘中间灰与橙黄之间,却并不暗。
似乎有骤风卷走了遮盖光线的尘埃,几缕阳光透过漂浮在污浊空气中悬浮颗粒,送入纤细的光缕线条,切割开薄雾般悬浮的粉尘。
本来只是一束光线从矿区中间倾泻,瞬间却朝着地面逐渐扩散,如同迟来的白昼,带来一刹灿烂的晴朗,也带来遍布四面八方的白色细线,以及与方才废墟下捕捉到的如出一辙的栗色声音,一闪又再度消失不见。
“精灵猎人……?”
艾多来不及得出结论就有无数碎块从天而降,落地刹那激起满天尘土暂时遮蔽了他的视野。
头盔自动切换到红外模式,捕捉到前方有两个热源,周围散落满地的是余温尚在的特殊原生种的尸体残骸。
阿西尔只能看清栗色身影其中一部分攻击,却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对方攻击结束后轻灵地落地,闪现到阿西尔面前。
过长的斗篷笼罩他的身体。像静止的雕像。仿佛刚才没有过任何没有动作。
地面上的“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精灵王”仿佛遗忘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类,只是碰巧在这里站定,因此并没有看向阿西尔,反而不停朝四周眺望,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有了上一次与奥尔维格对峙的经验,阿西尔不会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反而相对谨慎地循着对方的视线去看。但他并没有找到对方寻找的目标,反而被地面上掉落的那几片属于原生种的织物吸引了注意。
区别于一般原生种身上披挂的单片纺织品,是“小男孩”身上掉落下来的那些。
看起来原本大概是属于普通长裤的一部分,上半身则是类似于短袍,领子和袖口有奇怪却规律的褶皱相互交错的装饰花纹。
“那是花纹吗?”阿西尔脱口问道,“或是某种符号?”
栗色身影眺望的动作骤停,仿佛想要回答,但终归选择了沉默。
正当阿西尔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对方却又突然开口。
“是巴尔德族。”
对方虽然给出了答案,却没有看向阿西尔,继续执着地眺望四周。
“我并不想杀死它们。不过巴尔德族很难勾通,也非常粗鲁。”
不想?族?粗鲁?阿西尔错愕。就连专门对付原生种的千极骑队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原生种,而对方竟然对它们熟知到这种地步?这肯定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事情。
阿西尔不禁又问:“巴尔德族是……?”
“鬼族的其中一个支系——鬼族就是你们口中的原生种,”栗色轮廓的声音突然多出些许笑意,并非愉悦或是嘲弄,也不是奥尔维格的居高临下,更接近于同情,“你肯定没听说过这些,也很难相信鬼族内部还有细分族群。”
因为在人类官方的统一报告中,原生种向来都是为了捕猎人类而单独行动的孤僻物种,也正因此人类才能通过团队协作的方式对付它们。
如果“单独行动”不成立,那么过去所制定全部作战方案都将化作空谈……等等,之前寇司城遭到袭击导致局部区块破损,不就是原生种的“集体行动”吗?如果那不是巧合……
阿西尔一瞬就思考了很多,直到对方终于以少年特有的轻快声调继续解释:
“巴尔德族主要活动区域在欧若北荒原,并非塔卡斯矿区周围。”他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巴尔德族”,否则就不可能知晓其主要活动范围,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就解决掉两匹,“你们会遭遇巴尔德族只是巧合而已。不用太过紧张……”
对方说到途中骤然顿住,蓦地回身看向阿西尔,明显有些懊恼地叹息了一声,仿佛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自己寻找的东西就在对方身上。
“你是千极骑队的人类,”他突兀却笃定地道,“但你身上没有多少金属的味道,却有某种非常特别的气息,你曾经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金属的味道?”阿西尔愈发错愕,“特别的气息?”
“你只有一只义眼,这就是金属的味道。其他都是真的,所以没有多少金属的味道。”对方只回答了一半,却重复了问题,“你真的没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阿西尔摇头,对方颇为失落地叹息一声,转过身。
眼见对方似乎准备离开,阿西尔忙上前,抓住对方的胳膊阻拦。
“你是奥尔维格的同伴?”他不自觉出声试探,“是风精灵?”
因为他记得那位风精灵王提过“栗色斗篷”不是精灵猎人的装束,而是风精灵的装束。
“或是另一位精灵王?也是纯血精灵?”
“别这么粗鲁。我很讨厌粗鲁的人类,只欣赏有礼貌的人类。”对方声音如少年,语气却像长辈。
“抱歉。”阿西尔不自觉脱口而出,手上的力道随之放轻,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对“精灵王”产生敌意,就像刚才那种无法抵御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