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他只是众多参与者之一,对拿奖并无执着。
多次失败的尝试过后,他放弃了原本契合竞赛主题的针对“影响”的试验。
当他将竞赛彻底抛诸脑后,反而放开了手脚,可以利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
在一次次对神经细胞进行培育和嫁接重组的过程中,历经无数次失败的重复后,就连他自己都因为睡眠不足而忘记自己究竟是改变了哪个操作环节,没想到却呈现出良好的结果。
这就引出了生物医学范围内另一项难以实践的“亚科学”——神经修复,或者说是:神经再生。
就像四肢受创时,作为主体的肌肉和骨细胞往往经过一段时间就能自我修复,大脑却始终处于截然相反的状态,在受到创伤缺损后,根本不能寄希望它能自己长回原样。
毕竟神经细胞就是这种脆弱且无法再生的东西。就连脊柱神经受创的康复率也很低,每一个例子也都会理所当然地被归于:奇迹,因而才会被定义为:亚科学。
但。
这种已经被归类于“奇迹”而非“科学”的东西,就在这样的巧合之下,将出人意料的惊喜结果呈现在了比奇拉面前。
消息一经传出,许多人自发前来,加入了比奇拉的后续实验。
然而,结果突然变得不可重复,自发参与的成员本身又没有协调性可言,当期待的火苗逐渐被毫无进展的实验浇灭,大家就开始否定比奇拉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离开的人很多,最终只有同样以研究为爱好的人留了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就连爱好也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只剩固执的比奇拉还没有放弃。
他不止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力,废寝忘食的投身其中。
在研究埋入第三年时,他终于再现出了相同的实验结果,破解了神经再生的谜团——虽然这使得他从一个“天才学生”沦落到差点无法从战斗人员储备学科毕业,被迫重修了一年,可研究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研究一经公布,众人为之哗然,接下来的志愿者临床试验也是。
那些因为受伤而必须舍弃部分身体改用机械代替的军人们,那些耗费巨资培养的优秀战斗人才,那些高强度劳作的工人等等,在接受“再生治疗”后完全康复了,使得军备人才连年呈现大幅度增长,让军部有更多战斗经验丰富的人员可以调配,也减少了机械义体在肉体改造时造成的负担,大幅度延长了军人们的可服役期,同时还确保了大量工人的返岗。
比奇拉因此获得军方的赏识,破格直接晋升中尉,一毕业就被配属到军方下辖的研究机构。
——感谢萨谢尔中尉做出的贡献。
——感谢奇迹的萨谢尔。
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途径的新闻报道中都会如此提到他,甚至有很多刚出生的小孩都被父母命名为“萨谢尔”。
——奇迹的萨谢尔。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创造这场奇迹的人都是当之无愧。
而创造奇迹的本人却不以为然。
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没有在挽救别人,反而是在伤害他们。
理由很简单:既然已经可以治愈,当然可以恣意滥用人才。
尚未从“高级专门学科”毕业的学生们,被强行追加了630个小时位于蒙特斯特里亚地区的重劳役;已经在矿区进行高强度作业的工人们,日均工时连年翻倍;原本因受伤可以退役的军人必须重返战场,直到死亡降临……
……
糟糕的回忆,宛如噩梦。
比这糟糕的是,比奇拉睁开眼就看到阿西尔的侧脸,当即大声怪叫。
在比奇拉脑袋里充满“他妈的真是见鬼了,我怎么会在一个混蛋旁边睡得不省人事”之类的念头时,被对方怪叫吵醒的阿西尔已经伸直左臂递到了比奇拉面前。
比奇拉骤然回神,原地窜起,猛退一步,摆出防御架势。
“扶一下。”阿西尔眉毛微动,声音平静。
“啊?”比奇拉觉得早前的耳膜修复手术失败了。
“麻烦,扶我,一下。”阿西尔从牙缝里“温柔”地挤出声音。
比奇拉一个激灵。
不知为何,他能从对方平静的面孔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中读出理所当然,难免怒火中烧。
“凭什么?”比奇拉唾道,“我他妈又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仆人,更不是……”
他的声音止于阿西尔又往自己方向递近的胳膊。
“你他妈别过来!”比奇拉抡起双拳威胁。
阿西尔毫无被威胁之感,只是盯着对方,慢悠悠收回自己的手,先指了下自己被支架固定住的肋骨,又比了下对方青肿的那块脸,接着收回来再指了指自己嘴唇上的裂口,摊手,耸肩。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肋骨是扯平了,嘴巴上的伤口另算。
比奇拉僵住,途中就一脸颓丧地放下了举着的拳头。
阿西尔再度伸直左臂递到比奇拉面前,后者骂了一连串脏话,这才认命地伸手。
“卫生间。”阿西尔说,“谢谢。”
比奇拉:“……”
作为伤患的阿西尔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远比一般病人要好应付。少部分时间他会用通讯器跟千极骑队保持联络,不过说的话却很少,更像是一个听众。
比奇拉完全无法从只言片语里猜出阿西尔究竟在跟对方交谈些什么。
在比奇拉连续偷吃阿西尔十几份病人餐后,阿西尔清醒的时间终于比入睡的时间长了,而比奇拉也彻底丧失了偷吃的机会,只好改抢。
当然,他失败了。
尤其是阿西尔捂住肋骨的时候,比奇拉只能举手投降,乖乖把病人餐送回对方手中。
不是他不想离开,是阿西尔每次醒来只要看见他不在那把该死的椅子上坐着,第一句话都会是:椅子,坐下。
让他觉得自己但凡要是敢在对方睁开眼睛的时候没粘在那把椅子上,就会被对方痛揍一顿。
权衡利弊后,比奇拉被迫留下了。
若非洁弗西卡和几位组长不时带着食物来探病,比奇拉都觉得自己已经被饿死在这里了。
等到阿西尔不用再“享用”病人餐那一天,再度把胳膊伸给比奇拉时,也做出了相应的要求变更。
“帮我脱病号服,帮我洗漱。嘴唇,有伤口,避开,你自己也收拾干净,刮脸,整理头发,然后去帮我拿衣裤和袜子。”
阿西尔条理分明地给出了一连串要求,比奇拉帮对方脱完就开始后悔了。
病号服是一块布。
一块该死的布。
下面什么都没有!
比奇拉憋住呼吸,尽量不去看对方,勉强逐一照做,同时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伤患”,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给对方来一拳。
“帮我穿衣服。”阿西尔继续道。
比奇拉咬牙切齿地照做。
阿西尔:“帮我穿裤……”
“你个绿眼睛的混蛋别他妈太过分了!”比奇拉愤怒地把裤子砸在病床上,指着对方骂道,“你手断了吗?没断的话我现在就来帮你掰断!”
阿西尔附和般点了点头,道:“帮我请护士进来……”
比奇拉:“……”
他只哑了一秒,就再度破口大骂:“你个混蛋他妈得寸进尺啊?该死的暴露狂!”
阿西尔很平静也很困惑:“我去按呼叫铃……”
“不要脸!大变态!神经病……”比奇拉边骂边把刚扔在病床上的裤子捡了回来,依言照做的同时不忘问,“你他妈穿那么整齐是要去干嘛?你刚做完那破手术还没过几天好吗?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喜欢找死?”
“我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不见。”
“是蕾妮·穆特雷亚。”
“都说不见了……等等,蕾妮?听着有点儿耳熟……喔,我想起来了,就是你队里那个初次见面就钩着我的胳膊,说要跟我做朋友的轻浮组长!”
“就是她。”阿西尔颔首。
“我为什么要见她?”比奇拉觉得莫名其妙,“我有病吗?”
“我想请你帮蕾妮一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她?你脑子没问题吧?”
“就当是在帮我。”
“帮你?你他妈有病吧!谁会帮你这种败类!?”
似乎是在“当仆人”的途中比奇拉的耐心就已经消耗殆尽,也可能是在对话中比奇拉的忍耐力恰好突破了临界点,使得他毫不犹豫地抡起了拳头,朝阿西尔的下颚快速挥出。
阿西尔早就料到比奇拉会瞄准自己的下巴,灵巧地偏头避过对方攻击的同时迅速挥出拳头,命中对方防御不暇的腹部,而后又在对方脸上补了一拳。
当比奇拉忍着腹和脸的剧痛,意图用腿反击的瞬间,阿西尔又借势钩住了对方的膝盖,扣住了对方的左手腕,彻底阻止了比奇拉的新一轮攻击。灵巧得简直一丁点伤患的样子也没有。
“可恶啊!”动惮不得的比奇拉只能咆哮。
而阿西尔又抡起了拳头,瞄准了比奇拉的鼻子准备再来第二拳。
比奇拉惨叫一声,接着发出了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哀嚎:
“够了!够了啊——住手啊——什么都可以!我答应!是人是鬼是精灵是神是天使是恶魔!随便什么!我都跟你去见——这总行了吧!”
阿西尔的拳头准确地停在即将接触到比奇拉鼻子的距离,后者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热度。
阿西尔满意地放开了对方。
“阿西尔阁下,”比奇拉一手揉脸,一手揉腹,同时不忘愤懑地瞪着对方,“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很适合你的形容词?”
“什么词?”阿西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无耻混蛋。跟我念一遍:无——耻——混——蛋!”
阿西尔毫不在意的朝比奇拉扬起了嘴角:“谢谢夸奖。”
“绿眼混蛋。”
“很中肯。”
“暴力狂。”
“与事实有差异,不过勉强可以接受。”
“可恶!你的脸皮为什么那么厚?”
比奇拉不甘地咒骂进行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