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尽管他的说辞很温和，可任谁都听得出这句话本意——你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我就相信你。
……
从那刻起，“精灵之眼”这个“嗜好”，或者说是“研究”，就藉由阿西尔与比奇拉结下了第一个不解之缘。
第二个不解之缘，就是比奇拉连提都不愿意提起的千极骑队副队长阿西尔少尉……不，那是两周前的事，现在对方已经是中尉了。
当然还有第三个不解之缘，那就是因为纯血精灵昂贵的价格，让“精灵之眼”的研究对金钱的耗费简直就是比奇拉负担不起的天文数字。
如今的比奇拉已经为了“精灵之眼”把他曾经创造出来的能卖的研究和专利项目都卖光了，随后还无师自通了从各种民间研究投资机构里讹诈研究经费的特殊技能。
之所以他至今没有被警察带走，完全因为他拥有军籍并效力于军部——即便是最差的研究所，也是军部下辖。
其实，说到底也不能说他是在骗，毕竟他用来讹诈金钱的是他自己原本的“盛名”，败坏的也是他自己的名声。
被按在167贵宾室墙壁上的比奇拉数度挣扎未果，只能继续出声抗议：“你为什么又打我的脸！？”
“正当防卫。”阿西尔回答。
“我是问你为什么每次都打我的脸？”比奇拉更加愤怒，“你上次还差点打断了我的鼻梁！”
“你没说不能打。”阿西尔平静依旧。
“我上次说过了！我上上次也说过了！我上上上次……”
“下次别忘记。”
“……”
比奇拉忍无可忍，当即解除了自己一侧关节衔接。
为了能在解除衔接后继续控制那只手臂，他甚至没有关掉痛觉系统，就这么忍着剧痛，直接从阿西尔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后，又控制着自己胳膊的金属骨骼重新安装回去，接着立刻就对阿西尔展开了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拳脚反击。
阿西尔娴熟地挡开对方的反手肘击，接着是脚和拳头。
二人一路从墙边互相攻击并反击格挡到了房间正中间，又很快把斗殴范围拓展到整个房间。
终于还是阿西尔再度抓住了比奇拉的破绽，顺势钩住后者的膝弯，让比奇拉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不过比奇拉刚才已经遭遇过一次同样的招数，在跌倒后顺势翻滚，干脆地缠住顺势了阿西尔的脚踝，成功让对方紧随其后地跌倒在地。
只是他们跌倒的姿势非常不凑巧，不小心形成了相互半侧着脑袋且拧着脖子的脸朝脸角度。
然后，他们几乎是以相互扯着对方衣领，举着右拳的方式，抱在一起，滚倒在地上，直到墙壁边才停下。
比奇拉瞪大眼，阿西尔眨眨眼。
比奇拉半躺在地上，被阿西尔以奇怪的姿势抵在墙边，而他们嘴唇正密不可分地用力贴在了一起。
一人磕破了唇珠，另一人是下唇。
血的腥味在他们舌尖扩散开来。
这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吻，而是惨烈地撞击。
阿西尔和比奇拉出奇默契地松开互相的钳制，同时抬起手来捂住自己被撞破的嘴唇，眼神复杂地盯着对方，尴尬至极地沉默了。
第4章 I：精灵之眼.2
冗长地沉默让气氛变得太过诡异，如同空气都凝固了。
阿西尔觉得只是撞了一下嘴唇，没必要如此遮掩，干脆坦荡地放下了自己的胳膊；比奇拉虽然不想放下，但他更不想在对方的衬托下显得自己是如此的小气，紧随其后就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阿西尔盯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觉得比奇拉唇珠上的伤口在面部大片不规律的青紫中间其实并不算显眼；比奇拉看着对方除了下嘴唇的破口外毫发无伤的胜者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
在阿西尔思考出恰当的用词来打破彼沉默以前，他先动手抚平了自己军服肩膀位置出现的皱褶；比奇拉暗自磨着牙齿尝试忍受自己心底的委屈，但没过多久，甚至在阿西尔开口前就忍耐到了极限，突然“哇”的嚎啕起来。
阿西尔：“……”
他毫无疑问是被比奇拉的哭嚎给吓到了，躯干部分甚至出现了反射性的后倾闪避动作。
要问长期在荒原中跟原生种近距离作战的千极骑队副队长·阿西尔唯一害怕的情况是什么，那肯定就是眼前这个。
虽然比奇拉长得不错，但他的哭相着实夸张得叫人不敢恭维。简直就是在糟蹋那张脸。
为了避免遭到眼泪鼻涕的袭击，阿西尔急忙后退了两大步，撤离有可能被波及的区域。
比奇拉悲愤交加地指着阿西尔，哽咽道：“初……”
“初？”阿西尔问。
“……初吻。”比奇拉小声嘀咕。
“什么？”阿西尔没听清楚。
“那是我的初吻！”比奇拉瞪向对方。
“初吻？”阿西尔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你这个绿眼睛的混蛋是提前20年就听力衰退了吗？”比奇拉带着哭腔大吼，“初吻！我的初吻！听清楚了吗？！那、是、我、的、初、吻！初吻！初吻！初——”
“你冷静一点。镇静剂带了吗？”阿西尔抬起双手，稍稍向下压，如同面对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谨慎，试图用动作和语言给予对方一定程度地安抚，“就结论而言——只是碰巧撞到了嘴唇，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狗屁！你放屁！”阿西尔的话愈发激怒了比奇拉，他愤怒地打断对方，“我他妈用得着你这个混蛋败类来管我带不带镇静剂？！那他妈可是我的初吻！初吻！”
比奇拉边骂边哭，一口气骂完后甚至哭得比刚才还夸张了。
阿西尔：“……”
他心下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些负罪感，但却忍不住发出难以置信地声音：“你跟我同岁。都是19岁。你的初吻……还在？”
“没错！我19岁！碰巧他妈跟你这个混蛋同岁。碰巧初吻还他妈在。有他妈什么问题？”
阿西尔的负罪感翻倍，不自觉道歉：“抱歉……”
“这他妈是道歉就能解决的？”比奇拉继续吼，“你他妈是不是只会讨人厌？”
阿西尔：“……”
介于比奇拉对“他妈”的使用频率如此之高，阿西尔迅速判断为：比奇拉歇斯底里症已经发作，除非给他服用处方镇静剂，否则最好谨言慎行，避免刺激到对方。
因此他决定转移到一个不那么容易刺激到比奇拉话题上。
“你上周为什么没来队里找我报到？”阿西尔问。
可惜，即便阿西尔是个智商、运动神经和应变能力都非常优秀的战斗一线军官，也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重大缺憾：他情商异常堪忧。而他所面对的恰好是一位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综合症患者，完全能从他任何一句不经意的话语里歪曲出几十种根本不存在的负面意思。
“你在编制上已经隶属于千极骑队，这个星期也没出现在原来研究所里。”阿西尔以陈述事实的语气道，“那边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为什么依旧不愿意调过来？单纯为了逃避现实，就躲在军官宿舍里闭门不出？”
对方的每一句话在比奇拉听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嘲讽，早已经超过火上浇油的程度，气得比奇拉途中就浑身发抖。
“我、没有、写过、调职申请。”他把反驳用的单词一个个地向外挤。
“我替你写的。”阿西尔平静地陈述真相。
比奇拉：“……”
下一秒，某件不明物体就朝阿西尔直飞了过去。
“果然是你他妈的‘替我’写的！我他妈要你替我写这种狗屁玩意？”
接着就是边骂边挥臂扑向对方的比奇拉的身影。
“我在那鬼地方呆得很开心！用不着你他妈多管闲事！你他妈是不是还要我感谢你多管闲事？”
实战经验丰富的阿西尔迅速弯腰，躲开了砸向自己的不明物体，紧接着就遇到迎面而来的拳头，急忙侧头用前臂挡开。
“你这个独断专行的混蛋！”
拳头的主人攻击同时不忘歇斯底里地怒吼。
阿西尔却担心他咬到舌头。
“挥拳时最好别说话，小心……”
“废话那么多？我要你多管闲事了吗！？”
“……”
更多毫不留情地攻击夹杂在口舌之争里陆续袭向阿西尔，而被攻击的后者却游刃有余的一一挡开或避开了比奇拉的所有攻击。同时既是大势所趋，也是咎由自取——在比奇拉看来，势必会促使他对阿西尔追加更多拳脚。
很快，就跟他们俩之间以往那无数次的拳脚相向一样，比奇拉始终做为主动出手的这一方，却也始终成为注定失败者的那一方。
他用没有被阿西尔束缚住的嘴巴控诉自己的愤怒：“你明知道我打不赢你，为什么每次还出手那么重！？”
阿西尔看着被自己按在墙上又开始嚎啕大哭的比奇拉，心情有些微妙。
经过刚才那番“初吻惊喜”，他已经不再害怕比奇拉的眼泪鼻涕，反而有些想笑。
他尽量以严肃的腔调回答：“你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尊重我就他妈放开我！”让胳膊脱节实在太疼了，比奇拉压根儿不想再来一遍。
阿西尔：“可以。”
比奇拉：“……”
对方过于干脆的放手，让毫无准备的比奇拉“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不止可怜的臀部先着了地，差点被摔成四瓣儿，还疼得龇牙咧嘴了许久才用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的丢脸姿势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可怜的半边脸之所以会肿起来，完全是因为刚才又正面挨了阿西尔好几记直拳，接着还被用力按在墙上又遭受了一轮撞击。
“如果你真的尊重我，为什么每次都专门打我的脸？！”比奇拉愤怒。
“你没有在事前说明不能打脸。”阿西尔平静。
“我每次都有在事后补充告诉过你！”
“我从不以陈旧的眼光来看待新的战斗。”
“你意思是以后一样要打脸？”
“单纯就结论而言——答案是肯定的。”
“……”
比奇拉欲哭无泪地沉默了，委屈地抽噎了几声，很快再度爆出嚎啕。
这次他嚎得比刚才更伤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说，甚至顺着下颚流淌到了衣领上，就连阿西尔都看不下去他那么糟蹋那张漂亮的脸蛋了。
“给你——接好。”阿西尔从满地的乱七八糟的“残骸”中翻找了一会儿，果断把找到的东西隔着空朝比奇拉抛过去。
比奇拉本以为是攻击，手忙脚乱一掌拍开，接着发现是一盒使用后可立刻自行降解的环保纸巾，当即一愣，颇为狐疑地看了阿西尔一眼，在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下，不情不愿地扁着嘴，负气地走向掉落点，将纸巾盒捡了起来，连抽出好几张，大力吹掉鼻涕，又抽了好几张，胡乱擦了擦自己狼狈的脸，下一轮才是下颚和脖子，同时为了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他脑海里拼命回想着自认识阿西尔以来惟一一次保留有自信和骄傲的时刻。
那是比奇拉机械工程学科考核排名第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