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行吧，”比奇拉彻底投降了，“随便你给我安排什么职位，反正回去都会有人顶替我继续为议长大人服务。只要议长大人您高兴就好。”
“你这孩子真是的，说话总是那么不好听，”海姆达依心下满意颔首，面上却微带谴责地抱怨，“我刚才是在问你，我给你那本笔记本还在吗？就是封面是皮质的那本。上面有精灵语，还有一个很像眼睛的花纹。”
“当然在。”比奇拉虽然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对方。
“随身带着吗？”海姆达依又问。
“当然，”比奇拉脸上的困惑暴增，“不是你让我要随身携带的吗？说是什么护身符……？”
“那就好。”海姆达依满意地颔首，冲对方伸出手，摊开掌心向上，“把你的笔记本拿出来，暂时借给我用一下。”
“那得去翻行李了。”比奇拉不大情愿道。
“你这样就不是随身携带，只是没有忘记答应我的事而已。”海姆达依顿时显得相当伤心。
“……”
比奇拉的脑子这次彻底被问号淹没了，但海姆达依的神情坚定，手也维持着“讨要”姿势，似乎没拿到就不会善罢甘休，害得他只好起身，去往自己的行李中翻找。
特殊装甲车内，拥有除开厨房之外的一切生活设施，日常起居相当方便，唯一的缺点只是空间大小有限，很多东西只能放在固定位置，但这不妨碍乘车的人随身携带一些小型行李。
比奇拉很快从自己的行李里取出了那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笔记本。
无法判断是什么皮的皮质封面已经相当老旧了，封皮上印刻的花体字是精灵独有的文字，下面还有一枚看起来既像羽毛又像眼睛的花纹。
他习惯性地来回抚摸了几下那枚花纹，瞬间就回想起之前要依靠它来代替处方镇静剂的时候，而这本似乎也的确拥有某种能安抚自己的力量，某种意义上不能否认海姆达依所说的“护身符”作用。
“你没打开过吗？”海姆达依看着比奇拉有些恍惚地朝自己走来，主动出声把对方唤回神来。
“你说笔记本？”比奇拉困惑。
“当然是指笔记本。”海姆达依无奈道，“你的脑子又擅自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散步了？还是说已经跑到车外去……？”
“不！没有！”比奇拉慌忙打断，登时从恍惚状态回归到了气势汹汹，犹如在为自己正名似的，用力把笔记本放到了海姆达依的掌中，叉腰道，“我当然打开过。你都送给我那么久了，至少也有十年了，我不止一次打开过，也反复看过里面的每一页，但是都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
“不对，你不是跟阿托斯学会了精灵语吗？”这下轮到海姆达依疑惑了。
“没来得及学读和写，”比奇拉同样疑惑地辩驳道，“那么短的时间，能听和说都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加上读写的话，短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学会多少，连日常交流都成问题。自然只能有所取舍了。”
“这样……”海姆达依心下疑惑得解，随即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说的‘打开’，不是指普通意义上的打开，也不是让你阅读里面的内容。如果我想给小时候的你留阅读作业，我可以直接给你已经翻译好的通用语版本，而非一般成年人都看不懂，更不用说是小孩的精灵语版本。”
“那你说的‘打开’是指……？”比奇拉彻底被海姆达依绕迷糊了。
海姆达依却是不满地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把笔记本交给你，依照你的性格就会好奇，也会去主动研究，早就已经打开过了，所以才会倾家荡产的去阿若斯公司的拍卖会上买精灵，最后还悄悄地放走了精灵。”
随着海姆达依的话，比奇拉的眼睛逐渐瞪大，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半张开来，简直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你怎么又全都知道了？！”刚坐落的比奇拉当即愤怒地跳起来。
“那当然是——秘密。”海姆达依说。
比奇拉：“……”
“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懂。”海姆达依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所以我就不告诉你了。”
“……”比奇拉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忍不住暴打这个可恶的酷爱恶作剧老头。
“萨谢尔，”海姆达依再度使唤起对方，“帮我从行李里拿个东西出来。”
“又要拿？”比奇拉简直想怪叫了，却在对方恳求的注视下迅速投降，依旧认命地遵照对方的指挥，很快在海姆达依行礼边侧包里掏出来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件幼童拳头大小的水滴状金属物件。
厚薄不足五毫米，向上拱出了一道奇怪的幅度，像是一枚由中央切开的空心水滴状金属外壳。在金属向外突出的一面，还有着一个形状奇怪的单线浮雕纹饰，由三个看起来既像花瓣又像是叶片的纹饰组成。花纹宽的一头聚集到了水滴状金属的正中央，三个尖角则分别向外对应间隔，角度也平均分布，精确得分毫不差。
海姆达依小心的接过比奇拉递过来的丝绒盒子，取出来那枚金属物件。
它被一根如同银线编织的，只有几根头发粗细的项链，也可能是绳索拴着，看起来很像一枚挂坠。
比奇拉看着海姆达依像是面对某种极其易碎物品那样，轻轻地用手指摩挲过那个花叶组合出的纹饰，无声低喃了一句比奇拉完全听不懂的精灵语词汇，后知后觉地一愣，迟来地意识到海姆达依也会精灵语，甚至比自己会的还多。
直到海姆达依把那条像项链或挂坠的东西挂在自己脖子上，证明了它原本的用途，比奇拉才回过神来。
“这个挂坠的部分是精灵钢打造的，项链的部分则是由精灵秘银编织而成。”
海姆达依边说边翻转了一下挂坠，让那个纹饰向外面对比奇拉，方便对方看得更加清楚。
“精灵钢非常牢固，除了同样是精灵钢铸造而成的武器，都无法将其毁坏。不过精灵钢的锻造方法只有精灵才知晓。据说里面是融入了精灵的血。秘银也是同样，只是里面融入的不是精灵血，而是融入了精灵的头发；
“他们的头发就像眼睛一样神奇。据说他们的眼睛所化作的瑰丽宝石就是能增强魔力的魔法宝石，而他们的头发即便剪下，也依旧残留拥有魔力，任何同族都能感知到这种存在……所以，这是一条有一定魔力残留的项链。”
海姆达依每说一个字，比奇拉眼睛就睁大一些，不知何时已经炯炯地盯着对方脖子上的项链。
等对方说完，比奇拉不禁脱口而出：“这形状有些像笔记本上的那只眼睛。”
“对，就是那只眼睛，”海姆达依没有否认，而是示意了自己旁侧空着的位置，“别站着，先在我旁边坐下。”
比奇拉有些弄不明白对方的用意，只能困惑地看着他。
“阿西尔可能是去前面探路了，你等会儿再去看你的阿西尔也来得及，”海姆达依随即抛出杀手锏，“我先教你如何打开这本笔记本。”
比奇拉途中就开始疯狂摇头，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否认和怪叫，双腿到是与语言背道而驰，相当迅速且端正地在海姆达依身旁坐下了。
海姆达依当着比奇拉的面摸索到笔记本的边缘，在那只眼睛的下方轻轻一按，比奇拉就看到原本的皮革表面向上弹开，出现了一个扁平的空间，里面也躺着一条跟海姆达依脖子上完全相同的项链。
“这是你的。原本就是属于你的。毕竟你知道这并非人类能打造的东西。”海姆达依把项链递给对方，“你戴上吧。”
“这居然是个盒子？！”比奇拉差点怪叫，不止迅速戴上了项链，还想把它拿到实验室里去分析一下“魔力”究竟是什么。
他 不停拨弄着“那只眼睛”，看向海姆达依的眼神无比好奇。
“这项链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圣羽徽。”
“什么？”
“这是圣羽徽章，也叫做圣羽徽记。”海姆达依说，“是曾经人类与精灵合作时，由精灵亲手赠予的，被称作‘圣羽同盟’的人类成员的唯一佐证。”
第98章 IV：诀别荒原.1.4
比奇拉记得自己收到这本笔记本的那天，刚好是他从矿区回到寇司，亲口拒绝了海姆达依收养意愿的第二天。
他困惑的地接过“护身符”，完全不懂对方为什么被拒绝还不生气，第二天居然又厚着脸皮来福利院找自己玩了。
“我来找你玩”的确是海姆达依的原话。
比奇拉一开始并不相信。毕竟谁能想到一位议长，一个位于卡俄斯权利结构顶层的老人，最爱的娱乐就是欣赏植物、喝茶以及跟孩子们一起玩耍。
他一度相当警惕并排斥海姆达依，误以为对方是有什么恶心癖好的古怪老头。
一年多后才确认这个人就单纯孩子气，因而跟有心机的人只能谈工作。而成年人就没有谁没心机，导致他完全没有放松的可能，只好来跟孩子们一起玩了。
孩子们其实都相当喜欢海姆达依，全都认定拒绝被海姆达依收养的比奇拉脑子不正常。
在比奇拉第多少次就连他自己都记不得的直接拒绝了对方地收养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之久，他甚至已经在海姆达依经常带来的美味零食投喂下，逐渐长胖了不少，这才迟来的意识到孩子其实并没有拒绝被收养的权利，而他在拒绝海姆达依之后竟然那么久也没有被其他人收养，忙去偷看了福利院长的终端——密码很容易猜，就是院长的生日。
结果，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被海姆达依收养了。对方只是没让他离开福利院，其实一直在支付他一切开销。
海姆达依就是这样一个人。
比奇拉早该想到对方随手给他的“笔记本护身符”不可能那么单纯。
比奇拉听到海姆达依的话，摆弄项链的手指蓦地僵住，两眼发懵地盯着对方。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了死机的终端，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没有自诩的那么聪明。
许久，久到海姆达依差点要放弃接下来的对话时，比奇拉才回过神来。
“你说这是精灵亲手赠予人类的，还说这圣羽同盟成员的佐证，”比奇拉语速飞快地问，“可我那时候还很小，刚从矿区回来没多久，笔记本也是你亲手送给我的——别告诉我你其实有尖长的耳朵，还有那种丝缎一样的长发，漂亮到能闪瞎我双眼的眼睛。”
“……”
海姆达依先是一愣，接着就被比奇拉跳脱的脑回路给逗笑了。
“你这孩子。”海姆达依在自己的议长形象彻底崩塌前尽可能恢复了严肃，“你看事情的角度与想法真是太独特了。”
比奇拉忽略了对方的称赞，也来不及等对方作答，就接二连三地抛出成堆的问题：
“你肯定是圣羽同盟的成员。这点毫无疑问。但我到底是不是圣羽同盟的成员？
“如果是，我或许还是年龄最小的成员？
“还是说，没有精灵亲手交给我这个圣羽徽章的步骤，我就不能算是正式成员？
“如果我真的是圣羽同盟成员，那么圣羽同盟需要当时的我做什么？
“毕竟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应该什么事都做不了。那么同盟对成员的筛选机制是什么？选择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太草率了？
“而且同盟都破裂那么久了，精灵也离开寇司很久了，为什么这个同盟依旧存在，却没有谁听说过它，也没有任何它还在活动的迹象？
“魔力到底是什么？是怎样的运作机制？要如何才能从基因里计算出来？或者提取出来？具体要怎么找到这张基因彩票？”
海姆达依从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沉默，最后只能安静地等待比奇拉说完，而他手里的花茶竟然在等待的期间就已经彻底喝完了。
“萨谢尔，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海姆达依把杯子递过去，既无奈又理所当然道，“我觉得必须要有一杯新鲜美味的茶才能回答得完。否则我在途中就会被渴死。”
“……”比奇拉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究竟问了多少问题。
“你不给我泡茶，我就要告诉阿西尔你虐待老人。”海姆达依丢出杀手锏。
“关那个绿眼睛混蛋什么事？！不就是杯茶吗！？我去就是了！”比奇拉言行相反，认命地接过茶杯，起身先去泡茶。
欧若北荒原之中，一人坐着驾驶多轮机车，另一人站在后座上当乘客的组合方式，本来就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钻进阿西尔脑子里的陌生信息还能比这更奇怪，简直近似于诡异。
“你说这里以前是鬼族的家园，是鬼族的乐土？”阿西尔勉强维持着镇定，心下的惊讶却不比特殊装甲车内刚从海姆达依口中得知“圣羽徽”的比奇拉少。
“对。”阿托斯完全没有不小心说出了“大事件”说的自觉，依旧从斗篷兜帽的缝隙间四处眺望，仿佛与生俱来的警惕。
“但是，你开始又说‘如今的这里肯定已经不是精灵的国度了’，”阿西尔十分不解道，“那就说明这里以前曾经是精灵的国度，对吗？”
“没错。”阿托斯依旧毫无自觉，“以前的确是精灵的国度。”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完全自相矛盾了吗？”阿西尔怀疑自己快要跟比奇拉一样揪住对方的衣领，冲对方大吼大叫了。
“有吗？”阿托斯是真心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幸好他足够坦率，干脆直接发问，“哪里有矛盾？”
“精灵跟鬼族不是敌对吗？”阿西尔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问，“那么精灵的国度为什么会变成了鬼族的家园和乐土？”
阿托斯后知后觉地“喔”了一声：“你理解的国度，是建立在欧若北原野上的属于精灵的国家。但我所说的不是。鬼族原本的家园才是建立在这里的，你所理解的国度。只是被人类的热兵器毁掉了。”
“那么精灵的国度是在哪里？”阿西尔迅速理解了对方的话，改问，“名为‘坦塔’的，第一座人类塞型城市吗？就是位于在梵释西部的那一座。”
“也不是。”阿托斯摇头，“你所说的梵释，是精灵们的圣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泉水的泉眼所在地，也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而精灵们的国度却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