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之犬 第46章

作者:pillworm 标签: ABO 玄幻灵异

  裴周驭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桌前,蓝仪云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竟破天荒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裴周驭没动。

  蓝仪云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哼哼笑着,感叹道:“十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

  “还不够么。”

  蓝仪云笑容凝固了一瞬,过会儿,她又无所谓地耸下肩,从落地窗前坐回了椅子里,双手交叠,然后支着脑袋审视他。

  裴周驭下巴微昂,后颈的酸痛让他忍不住转了下,他身上显露出一股和彭庭献相似的淡定,但蓝仪云知道,如果谈判对手是他,那先开口的人必须是自己。

  指甲叩响桌面,蓝仪云问:“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嗯。”

  “我也没想到,你上手武器的速度会这么快,”蓝仪云有点可惜地“啧啧”了声:“这么多年天赋还是没变,要是不再上场打仗,确实太可惜了。”

  裴周驭缓慢眯了眯眼睛,她这番说辞,和自己做心理建设时如出一辙。

  猜都猜得到的话术。

  “真是非常可惜,裴警官,不过我保证,我会为你提前购置最好的墓园,用你们H星球最高的丧葬礼仪,风风光光地送你走。”

  “哦,差点忘了,”她悠悠顿了下:“你是我们整个星际最年轻的指挥官,你的遗体如果完整,会被最高军事法庭保留,送进观摩厅,英雄的面容啊———就应该被后人多欣赏才是。”

  她说完,深感满意地自顾自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美人开怀,心肠却扭曲得像淬了毒。

  裴周驭安静地看着她,看她在办公桌后笑得死去活来,胜利者骄傲的眉眼与十年前重合,刚来帕森那天,她也是像这样对他大笑。

  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入狱那天是星期几,但六月三十一号,这个普普通通的日期,他记得比蓝仪云本人还要清楚。

  蓝仪云十八岁生日在这一天,她上午刚刚结束继任大典,风光无限地成为了帕森第一位女监狱长,同天下午,他作为蓝戎送给自己女儿的成年礼物,正式来到帕森。

  那天他被上百位狱警包围,人人都可以上来踹他一脚,他四肢被麻绳捆绑,像条失控的疯狗一样四处狂咬,这是他唯一能作出的反击动作,却换来狱警们笑成一团。

  他们说,什么千年难遇的指挥官,不就是个毛头小子?

  能成为蓝仪云上任后的第一份礼物,第一位由她亲自接手的犯人,俨然成了他锒铛入狱后的最大价值。

  六月三十一号这天,他的前途和未来彻底断送,而农河星球冉冉升起的帕森新星———“百年来第一位女监狱长”,就这样踩着他的尊严上位。

  时至今日,裴周驭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这些往事了,他看向蓝仪云的眼睛里,没有恨,更没有同情,作为比她处世经验更多的人,从认识蓝仪云的第一天,裴周驭就无比断定,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女”,结局并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让自己为她出征,上阵杀敌,恨不得将他身上所有价值利用干净,但无论战胜与否,裴周驭只坚定了自己当初的那个想法。

  这场仗,不过是蓝仪云人生危机的开始。

  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神,裴周驭没有选择挑明任何,蓝仪云笑够了也发泄够了,捧着笑泪纵横的一张脸,又笑容凝固,恨不得生吞活剥一样紧紧盯视着他。

  裴周驭强行忍受这份打量,但直到过去十分钟,蓝仪云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这次终于轮到他失去耐心,裴周驭语气森寒:“疯够了没,说完了,现在送我回八监训练。”

  “你这么想活命啊?”

  蓝仪云拉长音,故意阴阳怪气地笑话他:“不打算写遗书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好地方,你去那里整理物品,五天后送你上战场见蓝擎。”

  “蓝擎”这个名字又一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士兵,而是从她口中亲自得到验证。

  裴周驭表情难得讽刺下来,明晃晃的,仿佛一眼就将她的卑劣看穿。

  蓝家家族内讧,男尊女卑,蓝仪云这个受尽性别歧视的女监狱长,果然逃不过被同辈讨伐的命运。

  他脸上的变化太刺眼了,正因为蓝仪云还盯着他,所以没有错过一分一秒的表情波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十年前初识那样,裴周驭明明跪在犯人堆里,而她站在权力最高台,却依然能一眼望见他眼中鄙夷。

  无关男女,那是真正天赋卓绝的强者,对像她这样的人感到不屑。

  一种彻头彻尾的、令人绝望的霸凌。

  办公桌后的椅子忽然弹动,蓝仪云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来到他身边,笑得不明不白:“走,我带你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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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办公室的连廊,蓝仪云挥走了要跟上来的沈娉婷,独自带着裴周驭抵达一处监舍。

  这里是十年前的“第一监区”,如今已经废弃,成为了办公室后方的一处储物间,监区小的可怜,是裴周驭当年身为犯人居住的地方。

  他的监舍正对监区入口,方便狱警观察,铁门上已经贴满封条,黄纸尘埃遍布,诡异而死寂,牢牢扒在门栏上。

  从缝隙中望去,狭窄的监舍里能见度很低,电灯早已老化,墙角布满蜘蛛网,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漆黑中传来。

  蓝仪云亲手撕下了封条,将锁链腐朽的铁门拽了拽,使劲一用力,一层灰尘从头顶“唰”地降落,门被打开,异味更加刺鼻。

  “嘭——”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紧接着从门顶掉落。

  不知道谁把东西塞进了那里,蓝仪云低下头看,发现是一把榔头。

  榔头的整个手柄被血染透,即使过去那么多年,锈迹斑斑的血痕还是凝固在上面,覆盖了榔头原本的颜色。

  蓝仪云冷不丁笑了一声。

  她嫌恶心,用脚尖的高跟往上面踹了一脚,口气轻松得仿佛谈论天气:“还记得这个吗?你打伤程阎的凶器。”

  “他为什么颅脑受损,嗜睡这么严重,你这些年总该反省过吧?”

  裴周驭平静的视线从榔头上掠过,蓝仪云比他率先走了进去,踩在潮湿昏暗的木地板上,脚底感到一片黏腻,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蓝仪云却显得放松。

  这里没有灯,通过正对入口的门,一束微弱光线打进来,照在靠床的那面墙。

  屋子里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来自那里,泛黄而爬满蚊虫的墙上,用人血写满了一行行大字,几根断指和被蚊虫啃噬得看不出原貌的人体组织被沾在了上面,混着胶水的粘稠,在黑暗和岁月里散发出地狱般的臭气。

  裴周驭垂下了眼。

  在他当年被送进八监之后,这些曾被他暴打过、虐待过、甚至杀害过的狱警家属们,通过各种方式,把诅咒写在了这面墙上。

  此刻面前最显眼的一行红字,深红色的血,控诉着——“裴周驭杀人偿命。”

  “裴周驭接受改造,裴周驭血债血偿。”

  蓝仪云又在黑暗中嘀咕了几句,裴周驭却已经无心去听了,旁边轻微一声响,蓝仪云替他拉开了抽屉,曾经证明身份的文件都留在了里面。

  他入狱前的生平经历,在法庭上被判刑的录像回放、还有战功赫赫的军事表彰,能证明他曾站着活过的一切,统统收进了那个特制的文件袋里。

  十年,它没有腐坏。

  裴周驭却被改造得彻底。

  “来,给你,”蓝仪云依旧笑着,用长长的指甲夹起文件袋,嫌弃它上面落满尘埃:“接稳了,裴警官,这可是你这辈子最后的遗物。”

  她站在血腥和黑色之中,转了个圈,环视一周摊手道:“没有别的东西了吧,你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裴周驭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掠过她抬脚走向床头。

  蓝仪云在他身后皱起眉,神情顷刻间变得阴狠,裴周驭比她更不避讳这里,站在床边,他掀了一下床单,又松开手,径直将胳膊伸进了床板底部。

  蓝仪云眼中嫌恶快要溢出来,借着光线,她清楚地看到床单上挂着一条条腐烂萎缩的肉。

  十年前被裴周驭手刃的几十位狱警,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裴周驭重新直起了腰,将床板平平稳稳地放回去,手里攥着一张看不出字迹的纸,冷淡道:“回吧。”

  与来时相反,他比她更先走了出去,留蓝仪云独自待在这个房间,蓝仪云紧跟着从黑暗中脱身,来到豁然明亮的屋外,她终于看清了裴周驭手中的纸。

  ———星际711年6月31日,星期一,H星球指挥官裴周驭判处死刑,移交帕森监狱。

  下面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蓝仪云紧跟上去,警惕地冷眼盯着他:“拿你的判刑记录干什么?”

  裴周驭情绪稳定:“我忘记来到这里的日期了。”

  “六月三十一。”

  “那是你的加冕日,”裴周驭驻足,忽然平静地对她说:“不是我真正该记住的那天。”

第57章

  玻璃房外的气温相对没有那么热,天气一天天凉爽下来,转眼临近入秋。

  裴周驭拿着遗物归来那天,玻璃房已经空空如也,彭庭献使命完成,被沈娉婷带回了五监。

  没有人提及他的消失,八监研究员们还是日复一日,为接下来研究“十号”实验体做准备。

  裴周驭在八监独自度过了最后五天,训练场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老狱警兴许已经战死,而那个弹琴的笨蛋也早已回家。

  只有他自己。

  向来如此。

  入秋那天是大战前夕,郊外的爆炸声越发频繁,熄灯号是表明一个阵地士兵全部牺牲的信号,被带走那天,裴周驭听到过一次,而后来,他再也没听过号角吹响。

  这并非战况改善,以他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最后一个士兵也失去了吹号的时机和力气。

  训练场上的箭靶被射穿千万个窟窿,最后一个晚上,裴周驭也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与此同时,第一监区医务室内,两个女人正厮打成一团。

  贺莲寒完全失去体面,她自从擅闯八监后便被蓝仪云禁足,她把她关在了庄园最豪华的卧室,不允许她上班,更不允许她联络外界。

  此刻,一个花瓶直冲蓝仪云而去,“啪”一声巨响,乍破的瓷器片四分五裂,蓝仪云正好被砸中头颅,额角鲜血狂涌,痛得她阴沉沉一张脸倒“嘶”冷气。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激怒我,不要试图控制我!蓝仪云,你这几天瞒着我就是在干这个?!”

  贺莲寒头发凌乱披散,双目激得赤红,她手指哆嗦着指向桌上一叠人名册,在她被禁足庄园的这几天,司林几乎要把医疗死亡册写满。

  这些狱警均被伪造了医学证明,对外宣称是感染瘟疫去世,向家属隐瞒战争真相。

  她怎么也没想到,互相视为情敌的蓝仪云和司林,也会有朝一日共处同一战线。

  他们的父亲都曾是监狱掌权人。

  利益面前,真的什么都可以放下。

  蓝仪云捂着额头调整呼吸,她只能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里流进了血,痛得她无法看清视线,贺莲寒正处于易感期最失控的时候,因为两个S级女Alpha信息素对冲,她无法在力量平衡的情况下制服贺莲寒。

  上次也是突发易感期,这个疯女人恨不得一口咬烂她后颈的腺体。

  贺莲寒气势汹汹,三两步朝她走过来,抵住她的喉咙直接将她按到了墙上,蓝仪云被她大掌卡得呼吸困难,瞬间本能地反钳她手腕,眸中一片阴冷骤降,一字一顿道:“松开,数到三。”

  贺莲寒反而掌心更加用力,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茧厚实无比,她手指宽,颀长,骨量重,在易感期加持下更能牢牢掌控蓝仪云。

  “送他们上战场是你的意思吗?还是你父亲?”贺莲寒盯着她的眼,每一个字都顿挫有力:“你们眼里还有人命的意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