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洋葱怪
只是,这些小辈里,唯独没有子女。
沈冰澌慢慢俯下|身去,伸手摸了摸浸满雨水的字迹。
一股汹涌的血气从胸口翻上来。
沈冰澌闭上眼睛,脑袋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崔玉倾死了,他曾经留下的烂摊子,终于也因为当事人的逝去,而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沈冰澌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从来没有绝望过的他,心中也不由得想,难道真是天要亡他?
雨中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凌乱的脚步冲进前院。
沈冰澌回过头,果然看见火把的光芒从堂屋另外一边亮起,巡山护卫又找过来了,这次,多半是冲着他来的。
沈冰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庭院东北角一块熟悉的大石头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块石头后面有一条捷径,可以直接下山……
崔玉倾曾经给他指过那条路,不知道现在封死了没有。
沈冰澌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向大石头旁边隐蔽的树洞,这树洞竟然还在这里!
身后的喧哗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发现了雨中泥土上脚印的痕迹,大声嚷嚷起来。
“他在这里!”“别放走那个形迹可疑的面具老头!”“给我搜,一寸树丛都不要放过!”
沈冰澌看了看树洞,站住脚,缓缓握住金光鱼纹袋里突出的一段暗金色剑柄。
他还是决定不走这个树洞,于情于理,云山宗的人都不可能用同一条路把他放走第二次。
这里肯定是个陷阱。
沈冰澌定了定神,还是决定躲到坟墓后面那片林子里去。
他拔脚欲走,忽然间感觉裤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沈冰澌低头一看,愕然扬眉。
巡山护卫冲进后院时,雨地里的脚印还清晰地留着。
护卫们围到崔玉倾的坟前,瞪着地上最后停留在那里的一双脚印。
“到这里就没有了?!”“怎么可能?”“难不成他跳进坟里去了?”
脚印确实停在这里,再往左、往右,都是干净平整的地面,好像刚才来到这里的那个人走到坟前,就突然飞起来,消失不见了。
以沈冰澌原本的修为,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据巡山护卫得到的信报,沈冰澌内伤沉重,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论战斗力,还不如一个练气期修士。
“有鬼!”
第187章 他活该
“等等, ”正在护卫们七嘴八舌议论之时,一名护卫忽然站出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道,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众护卫们催促道。
这名护卫竖起一根手指:“脚印走到坟前, 就没有了, 那人去哪儿了?飞起来了?人间蒸发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真相只有一个!”
“……”众护卫们一阵无语,更大声地嚷嚷起来,“净说些废话, 你倒是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名护卫被大家一阵捶, 身上也痛得禁受不住了, 赶忙指着地上的脚印说:“很简单啊,只有一串脚印,说明这个人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就是怎么退回去的!”
众护卫一愣。
为首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是倒着走回去的?”
“倒着走回去?”众护卫重复着护卫首领的话,又看向地上的脚印,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此人太过奸诈!”
“为了误导我们,竟然倒踩自己的脚印走回去,制造出消失在坟前的假象!”
“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把时间都耽误在后院里, 自己却悄悄从前院走脱, 实在是心机深沉!”
护卫首领一挥手:“兄弟们,跟我走,继续铺开搜索范围!不能让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是!”
在护卫首领带领之下, 众护卫呼啦一下撤出后院,群情激愤地去其他地方搜索。
空荡荡的后花园里,雨继续下。
树洞外面密密匝匝的叶片,仿佛一道天然穹顶,将树洞内外隔开,雨落在叶片上,发出舒适的沙沙声。
“唉,”树洞里有人松了口气,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过后,温和清隽的说话声响起,“他们好像走了,我去看看。”
“别出去。”沈冰澌急促地说道,前面那个人刚想站起来,又被拉回去。
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蹲守的护卫后,温和的声音笑起来:“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推论出这样绝妙的结果?也省得我们再想办法。”
沈冰澌笑起来,又闷哼一声,接着又笑。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沈冰澌语气温柔地问道,“还有什么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有没有发现,”容谢拍一拍沈冰澌的后背,让他从自己肩膀上起来点,“你每次都喜欢躲在树洞里?上次在芝兰岭的时候也是……”
“树洞里可以藏身,又可以躲雨,为什么不躲在树洞里?”沈冰澌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谢,虽然两个人的身体已经紧紧挨在一起,沈冰澌仍然有种做梦的感觉。
就在刚才,沈冰澌还站在雨地里,身后是追兵,前方是坟茔,他还在犹豫往哪边躲,如何应付一批一批像蝗虫一样没完没了的巡山护卫。
忽然间,他就看到树洞里伸出的一只雪白的手臂,用力拽着他的裤脚。
按理来说,这场面应该很惊悚,地上的树洞里伸出一只手,旁边就是坟墓,谁能不产生多余的联想?
但沈冰澌认得这只手臂,一看就知道它长在谁身上,沈冰澌毫不犹豫,弯腰钻进树洞,掉进疏松的干草间。
容谢和他一起掉下来,手臂托在他肋下,两人拥抱着倒进干草堆里,弄得一身草叶。
沈冰澌收紧双臂,想多抱一会儿,怀里的人却挣扎起来。
“收拾脚印!”容谢的气息吐在沈冰澌耳边,沈冰澌松开了手。
容谢拿出一张符,双脚悬空,升至树洞边缘,将符咒扔出去,然后转身跳下来,和沈冰澌拥抱。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心跳仿佛也连在一起。
“容儿。”沈冰澌抚摸着容谢的脸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他胸中又喜又痛,两股力量拉扯着心口,可是要他放开手,他又不愿意。
容谢摸索着揭掉他脸上的乌黑面具,望着他的脸,神色间喜忧参半。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将对方轮廓用目光描摹一遍,深深刻进脑海中似的。
“还好。”容谢低笑。
“还好什么?”沈冰澌咳嗽两声,“我没变成老头,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毕竟崔姑娘妙手回春。”容谢回敬道。
沈冰澌一噎,他差点忘了,容谢已经见过崔星苗,也不知道崔星苗跟他瞎聊了些什么:“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接受她的治疗,来这里也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容谢瞟了沈冰澌一眼,见他急忙澄清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是,我知道。”
沈冰澌这才缓过劲来,又挤一挤容谢的肩膀:“你吃醋了?”
“有点。”这一次,容谢坦率承认了。
两人再次对望,沈冰澌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气管发出可怕的啸音。
容谢连忙运起冰心诀,拍在他背心大穴上,替他舒缓身体的不适。
然而这也只能起到缓解作用,总归是治标不治本的。
“你……是来找崔玉倾的?”容谢稍微拉开些距离,正色问道。
“嗯……”沈冰澌没有否认。
容谢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信息,沈冰澌再否认也没有用。
容谢望着沈冰澌,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沈冰澌沉默着,向后靠在岩石墙壁上,头向后仰,目光越过黑黢黢的树根,仿佛飘到了遥远的地方。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沈冰澌道,“崔玉倾已经死了。”
“……”容谢微微皱眉。
“崔玉倾是我生身父亲,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沈冰澌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他死了,我也没办法把死人挖出来对峙。红长老的办法,可能对我也没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容谢问道。
“……我也不知道。”沈冰澌望着头顶的树根,“好歹崔玉倾还能找到个坟,沈应眉可是什么都没留下。”
沈应眉就是沈大小姐的大名。
话说到这里,容谢已经知道沈冰澌的心结是什么了。
“我走的时候,问了红长老,”容谢顿了顿,“他告诉我,心结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过去曾经发生过这件事,而是因为它影响着现在。”
“嗯,”沈冰澌低下头,“他也跟我说了这样的话,所以我才来这里找崔玉倾。”
“冰澌,”容谢倾身向前,靠近沈冰澌,“我明白他们对你的影响很大,可是你也要明白,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甚至影响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们影响你呢?”
沈冰澌沉默了良久,才道:“不,你不明白。”
沈冰澌抗拒的态度,让容谢仿佛回到过去,对他开放的心门,仿佛又关上了。
还好,容谢也不是没有准备。
“我明白,”他说,“你是不是以为,崔玉倾是因为你才死的?”
沈冰澌猛然抬起头,看向容谢,黑沉沉的眸子里充满惊讶,不可置信……
这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从来没有向容谢透露过半分,容谢怎么会知道?
容谢知道崔玉倾其人,沈冰澌尚可以解释为崔星苗说漏了嘴,可是,三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被云山宗视为奇耻大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去,崔星苗更加不会向容谢透露。
“我不明白的是……”容谢眉头蹙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冰澌的亲生父亲,他来到梅园以前的生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从未向容谢提起半个字。
哪怕,就是在他到了梅园之后不久,就发生了那件扭转他本性的大事,他也未曾向容谢倾诉过。
当时他狼狈地从云山宗逃出来,和沈应眉碰头,再被沈应眉接回梅园……一切都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他的感情好像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一动不动,那天的大雨一如今天,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脖子流下去,一直流到裤子里、鞋袜里,他感觉不到悲伤、愤怒,也感觉不到冷,就像一座被遗弃在雨里的石像。
这样就不会感觉到痛苦了。
只要变成石像,就不会痛苦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冰澌面无表情地说,“这种事,有什么分享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