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洋葱怪
“还有修剪下来的杂草, 不能就堆在仓库里啊,万一遇火,那烧起来可不得了, 再说仓库的门又不关紧,等会吹出来怎么办?一看你们就是临时起意修剪草坪,修剪完了又不知道怎么办。”容谢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走到仓库门边,他伸手把门推开,堆了一仓库的杂草便全都迎风招展起来,容谢被吓了一跳,“嗬!”
沈燕连忙上前一步,“啪”地拉上门,及时阻止了草叶喷洒出来的悲剧。
“你们这是……修剪了多少草地?”容谢诧异地问。
“嗯……就是,里里外外有草地的地方都修剪了。”沈燕硬着头皮道,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里面剪得更糟。”
就是这一句,让他的身体突然挺起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后面揪了一下他的领子一样。
容谢正好转过身去,没看见沈燕古怪的动作,他快步走到屋檐下,招手叫沈燕:“你来看,屋檐和墙壁的这个夹角最容易出现蜘蛛网,虽然蜘蛛网对我们生活起居也没有什么妨害,但毕竟是一种精神状态的体现,房子里到处都是蜘蛛网,这家主人该有多懒啊,还有这些泥点子……”
沈燕跟上来,容谢说什么,他就“嗯嗯”地答应。
容谢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看向他:“招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教会你们,这也不能怪你们……”
“容哥。”沈燕眼神一黯,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道闪电般的金光从中门射出来,一晃眼间已到了两人之间。
沈冰澌急不可耐地扒住容谢的肩膀,冲口而出:“为什么又要走!”
容谢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沈冰澌。
沈冰澌急躁的脾气一如往常,俊朗的眉头紧紧皱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目紧盯着容谢,虽然在生气,但还是很好看,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眼,怎么就看不腻呢?
容谢轻微地走神,目光落在沈冰澌脸上,久久不愿移开。
沈冰澌急躁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打断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气息也缓和下来,紧握着容谢肩膀的手变成松松扶着,目光撇向一边:“对啊,当初要招侍童的也是你,现在把侍童撂下不管的也是你,这么大个涣雪山庄,他们什么都不会,你就放心交给他们?以他们惫懒的性子,不出三个月就到处都是蜘蛛网,满地都是杂草了,你费心整饬的山庄,就这么给人糟蹋,你能受得了?”
沈燕在旁边欲言又止。
容谢果然迟疑了,说到底,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涣雪山庄,山庄里的人饿了知道吃饭,脏了知道洗澡,山庄却不会说话,只能赌山庄里的人用不用心。
沈冰澌焦灼地望着容谢,这十来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断天之刃”只解决了表面的问题,解决不了他心底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焦躁,这已经超出了沈冰澌对情绪的掌控,在无情道的心法里,最基础的一条规则就是,情绪就像浪花,来得快去得也快,别看它遮天蔽日而来,只要我不动如山,浪花自会过去。
可是,怀疑、焦躁、各种熬煎人的情绪并没有过去,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厉害了,沈冰澌在静室里坐不住,不得不出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这一走,沈冰澌发现问题了。
山庄明明还是那个山庄,看过去却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地上的草长得乱七八糟,窗纸也变得破破烂烂,廊下的长椅上落满了灰,庭院里那些低矮的树木也变得说不出的奇怪,好像染上了什么病害,叶子一片一片地脱落,只剩下枯枝,空中总是飞舞着无数的小虫子,还净往人脸上扑。
这哪里还是住人的地方?分明就是破落已久的荒村野店,沈冰澌执行天镜任务的时候才会去的地方!
沈冰澌烦躁地挥手,小虫子瞬间化作粉末,但很快,那片空出来的空间,又被新的小虫子填上。
沈冰澌放出护体灵气,走到哪里,就杀到哪里,直到整个后院的小虫子都被杀光,低矮的树枝也被挂掉一地,院子里的情形惨不忍睹……
不得已,沈冰澌只好走到前院去,三个小的正在安静地吃饭,看到他来了,都捧着碗回过头来,腮帮子还在运动。
“……你们谁是木灵根?跟我来一下!”沈冰澌不耐烦地问。
“……”方仁济默默放下饭碗,垂着脑袋走向沈冰澌。
沈燕和龙少野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兔死狐悲的神色。
不过,他们并没有悲多久,不多时,他们两个也被抓过去了。
在沈冰澌的带领下,三个小的除草的除草、剪枝的剪枝,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卧房院子里整饬一新。
只是,除了卧房院子,还有其他院子,后院那么大,干完了还有前院,简直不知道容谢以前是怎么一个人料理这么多的。
龙少野直起腰来,就感叹了这么一句,被沈冰澌盯着脊梁看了很久,接下来的时间都如芒在背,干起活来也不敢偷懒。
终于,太阳落山前,卧房院子收拾完了。
沈冰澌审视了一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三个小的战战兢兢等着他发话了,等了半晌,听沈冰澌自言自语:“原来草地不是自己长平的,花枝还要修剪才能不生虫,奇怪,以前剪下来的草和树枝都放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燕和龙少野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沈大庄主,竟然以为涣雪山庄是自清洁的吗?他是真的一点没操心过这些杂事啊,或者说,容谢一点没让他操心过这些事。
“罢了,”沈冰澌打了个响指,“就去仓库吧。”
沈燕和龙少野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堆放在角落在杂草和枯枝就“噗”的一下消失不见,灿然金光穿庭过户,消失在前院的空房间,门“啪”地弹开,金光落地,垃圾一股脑倒了进去。
“就这样,万一他回来问起,也好有个交代。”沈冰澌对自己的处理方法很满意,他有过乱丢垃圾结果惹容谢生气的经历,事实证明很多他看起来是垃圾的东西,在容谢看来就是生活日用的宝贝,比如这些杂草枯枝……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反正找个地方放起来就没错了!
沈燕和龙少野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杂草有一个现成的处理方法,就是拿到牧场去喂牛羊,枯枝可以扔到灶房里当柴火,不过他们不敢说。
沈冰澌成功地整理了一个院子,自觉已经掌握了管理山庄的秘诀,将三个小的赶到前院,他自己来整理后院。
胜邪剑金光闪烁,如游龙般在草叶上来回穿梭,高过一定限度的叶梢齐刷刷切断,再被剑风裹挟,团成团,滚到它们该去的角落。
沈冰澌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上唇,目光深邃地望着上古神剑刷刷割草,月光洒落在庭院里,照亮这诡异的一幕。
挚友曾经说过,整理庭院,整理房间,就像是整理自己的心。
沈冰澌以前不知道,直到自己亲自试了,才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
修剪草地的时候,他的心会奇异地安静下来,看着草叶随着自己简单的操作,变得越来越规整,越来越接近印象中的样子,他的焦躁便神奇地缓解了,思路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比起容谢喜欢他这件事来说,他更受不了容谢离开他。
知道容谢喜欢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很震惊,很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挚友,就钻进牛角尖里了,变得和那些寻常的痴男怨女一样,非要用“喜欢”这种愚蠢而狭隘的感情来形容他们之间更加崇高广博的挚友之情。
那时候他只是不理解,还有点恼火,有点被最重视的人背刺的恼羞成怒,绝没有像在沈氏庄园的后花园里那样痛苦。
痛苦,是痛苦。当容谢毅然说出,不是沈家人逼他迁出户帖,而是他自己要迁出去,他要离开涣雪山庄,搬去蓝塬……那些话的时候,沈冰澌感觉自己被捅了一刀。
那种感觉非常熟悉,不能动弹,力气快速流失,恐慌激起愤怒,激起捏碎一切的冲动。
曾经在师门设下的无情道考核中,沈冰澌体验过无数次那样的感觉,甚至最锥心刻骨的回忆,都被拿出来反复用……可是,花园这一遭,却是真实的。
容谢真的要走,真的要丢下他。
他把他们当初要当一辈子挚友的誓约抛到了脑后,仅仅因为那个愚蠢的念头,就要离开他,还把他送他的光电白兰卖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他吗?
甚至还是在他闭关的时候,悄悄地操作了一切,如果不是他中途被天镜叫出来,可能出关之后,面临的就是空无一人的涣雪山庄。
这……就是容谢所谓的喜欢么?
喜欢真是很可怕的东西,做朋友的时候说不出的伤人的话,做不出的伤人的事,变成了喜欢,就全都可以说出来,做出来了,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世间要有喜欢这么可怕的感情!
沈冰澌说了一大堆口不择言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为愤怒跑的,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容谢会离开他这种可能,他只能跑。
道心不稳的时候御剑飞行,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他还没飞出百里地,胜邪剑就一个倒栽葱往下,划出一道从未有过的大转弯弧线,直上直下地栽进草丛里,把山坡撞了个大坑。
幸而沈冰澌的护体灵力还在,他从大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只是脸色白了点,样子狼狈点,简单来说就是像鬼一样,山里的小型动物被他吓得四散溃逃而已。
……
也有可能,那些四散奔逃的山耗子,扑棱棱乱飞的夜雀,是被他抓着草皮鬼哭狼嚎的声音吓跑的。
不管怎么样,第二天天未明时回到涣雪山庄,沈冰澌又恢复了那副冷酷到极点的无情道裁诫官模样,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岭里发生过什么。
第68章 鸡鸭讲
沈冰澌回到山庄之后, 就立刻进了静室闭关。
用惯常的方法切掉识海中的杂念,令道心恢复稳定……这一次,却并不顺利。
沈冰澌在静室里呆了五天, 效果并不明显, 他能感觉到, 只是识海里的念头被强行切掉了,下面的情绪还在翻涌,如果不找到情绪的根源,连根拔起, 他迟早还会面临道心动摇的问题。
“……”
沈冰澌知道,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拜仙台找薛保山, 和薛保山一起把他们刚开了个头的长期闭关继续下去, 可是那样一来,他与世隔绝的时间就太多了,中间不知要发生多少变数。
不能去拜仙台。
想来想去, 沈冰澌还是决定靠自己,修炼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如果遇事就躲, 他还修个什么无情道!
于是, 就有了沈冰澌半夜割草修心的一幕。
经过他的整理,他发现,容谢喜欢他这件事,他已经勉强接受了, 真正动摇他道心的不是这件事, 而是容谢要走。
他不敢想,如果容谢真的走了,他要怎么办?
“不能让他走。”沈冰澌低语, “必须阻止他。”
该怎么阻止容谢走?
追根溯源,容谢要走是因为“中了喜欢他的邪”,只要能把这个邪念从容谢脑子里驱逐出去,容谢就不会走,问题也就从根本上得到了解决。
可是,沈冰澌在沈家花园中已经试过了,不行,容谢中邪已深,拒绝了他修习无情道断念的提议。
那就只能硬来了,用法阵或是别的方法控制住容谢,让他走不出涣雪山庄地界,这对沈冰澌来说易如反掌,可是,这样得到的结果,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他想要的是挚友像以前那样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轻松快乐地住在涣雪山庄里,无忧无虑,身体安康,以前那样每天重复的日子,到了现在,竟成了一种奢望。
……
如果,遂了容谢的愿呢?
遂了容谢的愿,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沈冰澌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能。
奈何沈冰澌对于喜欢人或是被人喜欢,并没有任何的经验,就算他想破头,也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他空想的时间里,他手上也没闲着,把后院的草地剔了一遍。
翌日一早,前院厨房炊烟升起,三个小的起来做饭了。
沈冰澌望着笔直的炊烟升到半空,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他闹不明白喜欢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能闹明白啊,只要去红香楼附近转一转,就能听到有用的消息了。
沈冰澌心念一动,胜邪剑从草丛中抬起头,金光闪处,人剑合一,直奔红香楼而去。
然而,今天不知道是点特别背还是怎么样,进进出出红香楼的小情侣没说一句有用的,不是腻腻歪歪,就是黏黏糊糊,听得沈冰澌背后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实在没办法,沈冰澌只好回了山庄。
谁知,还没进门,他就听见三个小的一边干活,一边议论容谢要走这件事。
“容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诶,是啊……容哥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沈冰澌停下脚步,没急着推门。
“还能怎么办,继续干呗,容哥教给我们那么多东西,就是希望我们把山庄照顾好,我们不能辜负容哥的信任。”沈燕说道。
沈冰澌站在门前,听到这话,对沈燕倒是多了几分欣赏,容谢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沈燕确实没有辜负他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