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烟沉不沉
“啊!——你这畜生!”方屠怒火中烧,用力把胳膊往土墙上甩去。小孩整个人重重拍在墙上,但是仍死死咬着到嘴的那块肉不放开,直到被人揪着后颈拽下来,丢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用力踩了几脚,他才终于吐出嘴里撕扯下的一块皮肉,血迹糊了满嘴。
方屠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是被这只不会叫狗给咬了。
养不熟的狗必须得到惩罚。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第60章
小孩闭上眼,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
可想象中的殴打并没有到来,而是响起了沉闷的钝击声。小孩又睁开眼,看见方屠怒目圆睁,站着一动不动,抬手摸着后脑勺,迟缓地回过头去。在他身后,一个高举着石块的男人显出身形来。
老方去而复返,他偷袭方屠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虎口夺食。他那么豁出面子请求居然还挨了一顿揍,既然对方不仁,那他也只好不义,只不过他没想到偷袭这么成功,一个石块砸下去方屠便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他抓着带血的石块,连忙侧身躲开,正想着是不是把人砸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就看见眼前有一道黑影扑过来。那身影的速度非常快,令老方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掠食的野兽,他脚步摇晃往后急忙退去,扶着门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扑过来的居然是个小孩。
但那真的是个小孩吗?当他看清对方的动作后,浑身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小孩扑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上,残忍地啮噬着对方的喉咙,因为年纪尚幼的缘故,牙齿咬合的能力并未完全发育,几乎像是钝刀子磨肉那样,一遍又一遍反复将喉部啃咬直至鲜血淋漓。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小孩麻木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心里积蓄的仇恨怒火早就在咬破喉咙的那一瞬间随着喷涌出鲜血的而流逝,可他还是停不下来,直到嘴下的人彻底断了气,他才被几只手强硬地拉开。
耳边一男一女的声音,乱糟糟地说:“天啊,这是怎么了……”
“不要声张。快!你先把这崽子带走,我去他屋子里再翻翻……”
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了,小孩被人带出阴暗憋窒的小矮房,经历过短暂的光明后,又被送进另一间密闭黑暗的矮房,套在他脖颈上捆绑牲口的绳索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很长时间里,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能够张口人言的,也忘了自己还能站起来行走,直到某一天,构筑成密不透风监牢的那道土墙在他面前轰然瓦解。弥漫的烟尘里,他眯着眼,望见明亮天光下,一道朦胧模糊的身影,手持长剑的剑修站在远处,那不染瑕尘的白衣几乎和日辉一般夺目耀眼,阳光照进久违的阴暗室内,灼得他面目发烫,呼吸轻颤,他的一生好像都在追求这样的温度,如今它终于流淌进他的生命里。
太温暖了。
从村子里离开后,温朝玄将他带回山上,收他为徒,但却在好一段日子之后,才发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他从来没有听见这孩子说过话。
温朝玄本就是不爱多言的性格,当时还未开始正式授道,除却交代一些必要的事情,两人说话的时刻寥寥无几。温朝玄搭了一座草屋,师徒二人一人分了一间,小孩虽然安安静静不怎么出声,但温朝玄告诉他的事情他都会记得,也很快就学会了自理。有天夜里,温朝玄打坐入定结束后走出屋门透气,突然听见钦天峰宁静的夜里,响起了反常的动静。
温朝玄循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去,在草丛里找到了夜不归宿的小孩。
他原以为这孩子是贪玩,所以才趁夜偷偷跑出来,正想唤他回去睡觉,伸手搭在小孩瘦弱的肩头时,对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猝然回过头。温朝玄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腕间一痛。
小孩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幼小的手掌扒在他的胳膊上,白森森的牙齿扯咬着白皙的皮肤,温朝玄并不知道这孩子从前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身上居然藏有这么大的戾气。以他的修为,本可以很轻松地将小孩制服住,但是他搭在小孩肩头上的那只手,察觉到了手掌底下这具幼小身躯的紧绷和颤抖,潮湿的汗水浸湿了衣衫仿佛经历过一场难以自拔的梦魇。
温朝玄犹豫了片刻,没有推开他。
当舌尖尝到腥咸的血味时,小孩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脱身出来。等他看清面前皮肉翻开血肉模糊的手腕时,瞬间如坠冰窟,浑身都冷彻了。
他僵硬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讷讷地抬起手抹擦自己嘴上的血迹,脏兮兮的小手胡乱蹭着脏兮兮的小脸,自然是越来越脏。他越擦越觉得血迹太多,衣袖都染红了也擦不干净,顿时有些崩溃,他停住了动作,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血和着泪在稚嫩的脸颊上化开。
一切都完。他想,这个人不会再要他了。
就在小孩被巨大的恐惧席卷时,并没有注意到一只手轻轻拈起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湿漉漉的肌肤,将渗出的一颗泪珠拭去。
温朝玄说:“不害怕了?”
小孩怔怔看着他,惊惧未定的眼眸中倒映出男人俊美沉静的容颜。当晚夜色极好,没有遮蔽的云絮,万千月华落在人间把一切都覆上一层银白色朦胧的光,他伸手抓住温朝玄白色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片遗落的月色。
温朝玄看出了他内心的害怕,承诺道:“师徒之间也讲究天道的缘分,不是儿戏胡闹,你现在还小不明白,等往后就懂了。我既然收了你为徒,你就不用担心我会放弃你,哪怕有天你不愿意认了,我也依然会是你的师父,因为……教导你,将你养大,是我的责任。”
小孩茫然地望着他,似懂非懂。彼时,他尚且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诺言,但从此,“师父”两个字的份量便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后来温朝玄找到我,”梦祖说,“在离开蓬山前我许诺过他,他有两次机会可以请我出手相助,至于是做什么事,由他自己决定。而这其中一次的机会,他让我探明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并且请我抹消掉那段记忆。”
林浪遥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棵巨大的树下,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碎玉一样的白花落了他满身满怀,他低头看了看,哑声说:“既然抹去了,你又何必再让我想起。”
梦祖想说话,看清他的模样后,又失声片刻,叹了口气才道:“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最好还是在你想起来以后才好解释。”
“你不是想知道你师父的过往,想知道我和你师父是如何相识的吗。”
林浪遥感觉脸上一片湿冷,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竟抹下来一手水痕。
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就听见梦祖说道:“你或许知道你师父有天命在身,但你应该不知道这天命的具体内容吧。”
林浪遥摇了摇头,“他只和我说过,他要找一个命中注定的化劫之人。”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找到这位化劫之人后,他要做什么?”
林浪遥看看梦祖,不太明白。
梦祖心里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或许有些残忍,但又不得不让他明白,红尘千幻大梦一场,痴儿也该醒了。
“我与他相识的契机,源自于他来蓬山求道,请我传授给他给推演之术。他说他要去人间寻一个人,找到那个人后,将他收为徒弟。”
……
温朝玄坐在林浪遥屋门外的小亭子里,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边放着给林浪遥调理内伤的丹药。他坐了很久,书却始终没有翻过页,心思根本没有办法集中在这上面。
林浪遥走后,温朝玄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情绪太过于反常,本来不该对林浪遥说那么重的话,他亲手将这个徒弟带大,如何能不了解他缠人的性格,可他还是没忍住发了火。
这一次的失控让温朝玄意识到,身体里的那个存在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了。他像一个药石无医的病人,计算着自己弥留的日子。
他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正在沉思的时候,对面的木门“吱吖”一声打开了,温朝玄放下书,和推门出来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林浪遥像是刚睡醒,一头毛躁,脸上带着未退的红意。他站在屋檐下,定住脚与温朝玄对视,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半明半暗。
师徒两人相视无话。
温朝玄忽然发现林浪遥的表情好像不太对,他不自觉地蹙着眉,那双眼睛里好像下过一场潮湿的雨,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阴霾。当温朝玄想要仔细去辨认那眼神时,林浪遥又躲闪开了视线。
温朝玄心里一紧,缓和下声音说:“过来。”
林浪遥站着不动。
温朝玄见他不愿意挪动脚跟的模样,只好自己起身走过去,在他走到林浪遥面前时,林浪遥却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完全退进了屋内的阴影里。
温朝玄站在光亮下,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脚下退开的距离。
一步之遥的一明一暗,却仿佛将两个人的心隔得很远。
第61章
一切都在逐渐失去控制。
温朝玄是从何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坐在徒儿的床边。林浪遥服完药后还是一副精神颓靡的样子,温朝玄问他身体上是否还有不适,林浪遥摇摇头,只说是太累了,想再休息一会儿。
温朝玄并不离开,就看着林浪遥又躺回床上。这个人不管长到多大年纪,方方面面都残留着儿时的习性,睡觉喜欢卷着被子蜷缩起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个发顶。
温朝玄无声地望着那毛躁的发顶,漫长的沉默在室内疯狂滋长,几乎将呼吸扼杀。
温朝玄知道他没有睡着,却不知道他这副抵触的模样从何而来。
他想起了林浪遥退后一步的动作,想起他那个看不清的眼神,失控的情绪再一次在身体里翻腾起来,他开始心烦意乱。
为什么?
温朝玄起身离开了屋子。
“温剑尊。”
苏寒水在水对岸遥遥喊道。
灵碧宗内水道交错,温朝玄停下脚步望了望水对面,苏寒水抬手施了个法术,廊道在脚底变换了走向。
苏寒水挥退了围在身边的弟子,走过来朝温朝玄寒暄道:“此间事毕后剑尊有何打算?不妨在鄙宗内小住些时日,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温朝玄淡淡道:“心领了。不过我们另有打算,不宜久留。”
苏寒水点点头。
展目望去,雨过天晴景致怡人,灵碧宗内的水岸边种了不少垂柳,春来发出丝丝缕缕新绿颜色,垂下的长枝扰着宁静池水,二人并肩站在水边,苏寒水背着手去瞅青碧色的水面倒映出的温朝玄,感叹此人真是长了一副好相貌。灵碧宗弟子以容貌闻名修真界,却没有谁能与身边这位相提并论。
若只是五官长相上的美人,倒也不是不能挑出一二与之相比,可美人在骨不在皮,光是温朝玄周身的气质就已经令人望尘莫及,修炼到他这种境界,已经半只脚踏入仙门,七情六欲寡淡得厉害,整个人超然出尘仙气翩翩,远远看着和神仙没有什么区别,只差一阵风来就要飘摇登天。
“恕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苏寒水说道,“剑尊可曾结道侣了不曾?”
苏寒水原本想,温朝玄这样性格的剑修肯定无心于情爱,那么有很大可能性并无道侣,灵碧宗内优秀的女弟子不少,若是能牵成红线,倒也是桩美事。
然而温朝玄说:“我已有道侣。”
苏寒水很是意外,不禁好奇起来,“不知道是哪位仙子?想来也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温朝玄顿了顿,没有作答,摇摇头。
苏寒水拿不准他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说”,还是“不优秀”?
“那倒是可惜了,”苏寒水惋惜道,“我原本还想着,剑尊若是尚无婚配,我还可以做一回牵线的月老。实不相瞒,诸位到访之后,宗门内的女弟子已经来找过我好几次了……嗯,我平时不怎么严厉管教她们,惯得这些孩子无法无天,什么要求都敢提,我实在被她们烦得没办了,才这么冒昧地提起此事。剑尊已有道侣,祁少主那边估计还要过问武陵剑派……那么令徒呢?我记得林道友是没有道侣的。”
温朝玄回绝说:“他就不必了。”
苏寒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觉得林浪遥还不成熟懂事,于是劝道:“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徒弟大了总归是要独立的,多一个道侣管束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温朝玄摇头,“我说不必,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道侣。”
苏寒水一愣,微微错愕,又觉得有些奇怪,“……是吗,怎么从未听闻过此事,不知道林道友的道侣是哪位?”
温朝玄道:“是我。”
苏寒水:“……………”
这句“是我”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温朝玄这种性格的人不太可能说玩笑话,那么多半是真的了。苏寒水脚下一晃,差点栽倒进水里去,他如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整个人十分错乱。温朝玄和林浪遥是道侣?但他们不是师徒吗?……不对,这不太对,师徒之间怎么可能,而且还是两个男子……
温朝玄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你的徒弟如何了?”
“我徒弟?”苏寒水一个激灵说,“我和我徒弟清清白白!”
温朝玄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他,苏寒水这才反应过来温朝玄问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抹了把脸,稍微镇定了一些,说:“劳,劳烦剑尊记挂……我徒儿如今情况好了许多。”
“魔气入侵经脉后他的丹田受损,往后再想修道恐怕不易,关于这件事,你如何做想。”温朝玄道。
苏寒水苦笑一下,“还能如何想?再好的仙途也比不上他安安稳稳活着,经历过这件事后我也别无所求了,咱们当师父的还能有什么想法呢,无非是希望徒儿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忧亦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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