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 第33章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胜利的一幕：“至于退路……只要真相大白，天下必然震动！霍玉山顷刻间便会众叛亲离！”

　　“到时场面必然大乱！我们趁乱撤离！本王已安排好接应路线，直通北境！只要到了黑风寨，便是海阔天空！”

　　柳见青依旧眉头紧锁，看向楚回舟：

　　“仙师……您的意思呢？此计虽妙，但……几乎是九死一生。”

　　“祭坛之上，您将直面霍玉山，他若狗急跳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暴怒下的霍玉山，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地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回舟身上。

　　小绣娘害怕地捂住了嘴，周老爹在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楚回舟沉默着。

　　祭天大典……

　　公开现身……

　　揭露真相……

　　这确实是将霍玉山打入万丈深渊最快、最狠的方式。

　　将自己置于无数目光和刀剑之下，如同献祭一般，去完成最后的复仇。

　　风险？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下这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霍玉衡急切的脸，柳见青担忧的眼神，最后落在地穴深处无尽的黑暗里，仿佛在与那个扭曲了他半生的幽灵对视。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霍玉衡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狂喜：“仙师英明！”

　　柳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已无法改变楚回舟的决定。

　　楚回舟看向霍玉衡，眼神冰冷而锐利：“细节。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如何潜入？如何藏身？何时现身？出现意外如何应对？”

　　“还有……你如何保证，在我揭露真相后，不会像丢弃一枚棋子一样，将我弃于乱军之中？”

　　最后一句，他问得毫不客气，直指核心。

　　与霍玉衡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必须确保自己这最后一步，不会成为对方登基的又一块垫脚石后被轻易铲除。

　　霍玉衡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堆起笑容：“仙师这是哪里话！您是本王的再造恩人，是扳倒霍玉山的最大功臣！本王若行此不义之事，岂非让天下人耻笑？”

　　“您放心，退路安排绝对万无一失！本王以……以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必与仙师同进退，共富贵！”

　　他的誓言听起来铿锵有力，但在楚回舟听来，却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把计划详图拿来。”

　　霍玉衡立刻命人取来一张简陋却标注清晰的京城地图和祭坛结构草图。

　　几人围拢过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详细推演三天后那场惊天动地的“献祭”。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都被反复讨论、修正。

　　楚回舟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甚至对某些细节做了更险恶、也更有效的修改，让整个计划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引君入瓮的死亡陷阱。

　　他的冷静、缜密乃至冷酷，让一旁的柳见青都感到阵阵心惊。

　　眼前的楚回舟，仿佛真的已经蜕变成了一把只为毁灭而存在的利刃。

　　计划最终敲定。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霍玉衡志得意满，仿佛皇位已近在咫尺。

　　柳见青忧心忡忡，却也只能选择相信这唯一的希望。

　　小绣娘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为所有人的命运祈祷。

　　周老爹依旧在昏迷中挣扎。

　　而楚回舟，缓缓站起身，走到地穴通风口，望着外面依旧漆黑、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夜空。

　　三日后，朱雀门外，祭天台。

　　那里，将是他与霍玉山恩怨的终结之地。

　　要么，他将霍玉山拖下地狱。

　　要么，他与霍玉山，一同葬身在那虚伪的祭坛之上。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冰冷，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霍玉山，”他在心中无声地宣告，“这场由你开始的戏，该由我来落幕了。”

　　“我们……祭坛上见。”

第42章 终局序幕

　　三日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氛围中缓慢流逝。

　　古墓地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诡异的平静点。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霍玉衡的“幽影”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不断有密报传来，确认着计划的每一步进展：

　　祭坛的搭建果然有“自己人”参与，预留了隐秘的夹层空间；

　　部分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军小队已被暗中调换或收买；

　　撤离路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确认。

　　柳见青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反复擦拭他那柄黑色短刃，眼神复杂地看向楚回舟。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仅仅源于计划的危险性，更源于楚回舟身上那种一日冷过一日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那不像是一个即将复仇的人该有的状态，更像是一种……献祭前的自我了断。

　　周老爹的伤势在草药作用下勉强稳定，但依旧虚弱不堪，无法参与行动，只能与小绣娘一起被安排留在古墓。

　　由两名“幽影”看守，作为万一失败后最后的火种，或者说人质。

　　分别时，小绣娘哭成了泪人，死死抓着楚回舟的衣袖不肯放手，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周老爹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担忧，挣扎着对楚回舟说了句：“先生……保重。”

　　楚回舟只是轻轻拍了拍小绣娘的头，对周老爹点了点头，便毅然转身，没有半分留恋。

　　出发的前夜，地穴中只剩下楚回舟、柳见青和霍玉衡三人。

　　油灯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霍玉衡难掩兴奋，搓着手来回踱步，反复确认着最后的细节。

　　“明日辰时三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巳时正，霍玉山会亲自诵读悼文，那是他精神最‘投入’也最脆弱的时候！”

　　“仙师，你便在那一刻，从祭坛东南角的青龙石雕下的暗格现身！”

　　“声音务必要洪亮，要让所有人都听清他的罪状！”

　　他看向楚回舟，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只要仙师成功揭露他的罪行，本王埋伏在百官和百姓中的人便会立刻响应，高呼‘暴君退位’！”

　　“届时场面一乱，禁军中的内应会打开缺口，我们便从预定的路线撤离！城外三十里处有快马接应！”

　　楚回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霍玉衡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若……他不管不顾，当场要杀我，你的内应，能拦得住他身边的影卫和死忠吗？”

　　霍玉衡笑容一僵，随即强自镇定道：

　　“仙师放心！祭坛周围我们安排了不下二十名顶尖好手！足够拖延时间！”

　　“更何况，在天下人面前，他若真敢对‘死而复生’的师尊下杀手，那便是自绝于人民！他不敢！”

　　“他敢。”楚回舟淡淡道，语气肯定得令人心寒。

　　“一个连弑父杀兄都做得出来的人，没有什么不敢。”

　　“当他发现一切算计落空，陷入绝境时，他会拉上所有人陪葬，包括我。”

　　柳见青忍不住插话，声音干涩：“仙师……既然如此凶险，是否再从长计议？或许……或许有其他更稳妥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楚回舟打断他，目光如冰，“这是他为自己搭建的舞台，也是唯一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错过此次，他必有防备，我们再难近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这场戏，我也演够了。”

　　他看向霍玉衡，眼神锐利如刀：“二殿下，记住你的承诺。若我死，保柳见青和周老爹他们平安离开。”

　　霍玉衡立刻指天发誓：“仙师放心！本王绝非忘恩负义之徒！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楚回舟不再多言，闭上眼，开始调息。明日需要体力，更需要一颗冰冷如铁的心。

　　柳见青看着楚回舟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他忽然觉得，楚回舟或许从未想过退路。

　　他的出现，他的揭露，本身就是为了与霍玉山同归于尽。

　　所谓的撤离计划，或许只是他用来安抚自己和小绣娘他们的说辞。

　　这一夜，格外漫长。